正文 第二十七章
    我看见忧愁从李晓梅脸上消失了,看见她一天比一天高兴起来了,明媚起来了。消瘦停止了,脸也圆了,胳膊也圆了,浅褐的皮肤上又泛着细腻动人的光泽。我甚至还能从她身上闻到了类似阳光的气息。她的话也多了。她有那么多话要跟我说,偎在我身边,用一种令人感动的口吻和语调,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上学的事,从小学一直说到初中高中。我觉得我已经认识了她爷爷奶奶,认识了她父母和她的弟弟,还有那条老是跟猪抢食的大花狗。她说大花狗是一条没尾巴的狗,她叫它秃尾巴。她说秃尾巴还是狗崽子的时候,尾巴就被她爷爷用柴刀砍掉了,她们那里作兴这样,说秃尾巴狗厉害。她爷爷是前年死的,秃尾巴有义,流着眼泪哀哀地叫了几天。我还认识了她几个老师,她小学时有一个老师叫瓦片子,她们见他的头发老是梳得一边倒,就背地里叫他瓦片子。她说你不知道,真是括亮括亮的瓦片子呀。她上初中时有个女老师叫伊桂花,人长得很漂亮,有两条乌油油大辫子,普通话说得很标准,她很喜欢她,所以她的语文学得好。她说到了高中就不行了,那个叫油嘴滑舌的赵秃子自己都错字连篇,看女同学时一脸邪相,跟公狗一样叫人害怕。我问她你怕不怕?她说怕唦。她爸爸会编竹篮竹箕,逢圩就会挑到镇上去卖,不是他爸爸她书都读不起,她读中学就在那个镇上,但读到高二还是读不下去了;她妈妈的糍粑做得最好,又糍又糯,比她奶奶做得好,可她奶奶就是不服气……

    她家在村东头,门口有一条早年修的机耕道,道旁有一条小河。河边密密麻麻的都是灌木丛和草竹。她说:“你知道什么叫草竹吗?”她竖起小指头比划给我看,“就这么一点粗唦,小的比这还细,春天发笋时,拔些笋回来炒干辣椒,你晓得有几好吃唦!”小河里有虾子,一只只都是透明的,活蹦乱跳的,她弟弟会砍些水爆棘,用草绳子捆成一小捆,扔几小捆在水里,第二天一早提起来,下边用个捞箕接着,捞箕里便蹦着许多虾子,亮闪闪的一片呢。她奶奶就拿一只碗装着虾子,放些豆豉,搁在饭上蒸给他们吃。她说:“要是你去的话,我就叫我弟弟给你搞虾子吃。”她不但要给我搞虾子吃,还要叫她爸爸上山去挖竹鼠,叫她妈妈把竹鼠烧起胶来,叫她做水酒,做糍粑,做熏肉,泡干笋,泡野山菇,还要杀鸡,用野山菇炖鸡,她说她家的鸡是在屋后山上吃虫子的,炖出来的汤是又酽又黄的,不晓得有几补人嘞……她恨不得把家里所有的好东西都拿给我吃。我说你想累死你妈妈?她说:“不会唦,她要是看见你不晓得有几高兴,还会嫌累?我也不会闲着唦,我会帮忙的唦!”

    我答应她过年时跟她回去。我已经很向往那个小山村了。我做梦都梦见它了。她便掐着指头算日子,她焦急地说:“呀,现在才是夏天,还有大半年嘞。”我问她有几年没回去了?她说:“年年过年都要回去的唦,可是今年不一样唦,你不晓得人家的心思,人家今年要带你回去唦!”我逗她说:“这有什么不一样呢?”她噘噘嘴说:“不一样唦,你去了一村人都会来看的唦,都会说晓梅带了老公回来唦。”话一出口她便发现上了当,红着脸瞪我一眼说:“你套人家唦,我不跟你说了!”但没过一会儿,她又忘了,她说:“回去你不要穿得这么好唦,朴素一些唦,最好别说你是老总唦。”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我怕吓到人唦。”我不由得笑起来。她说:“真的嘞,山里的女孩子出来,带个老总回去,是会吓到人唦。”我说:“那随你就是了,到时候我就说我是个摆小摊子的,穿一件破夹克。”她说:“你又逗人家唦,故意搞得那么寒酸,你搞得那么寒酸人家也没面子唦。”我说:“要面子我就是老总。”她又把嘴噘起来。她的嘴噘起来像一朵小喇叭花似的。她噘着小喇叭花似的嘴说:“没正经唦!”

    她开始准备回家过年的东西,给奶奶买了个毛绒帽子和一件羊毛背心,给爸爸买了一件加厚的夹克衫,给妈妈买的是一件春秋衫和两套棉毛内衣裤。她说:“你不晓得我妈里面穿得有几破烂。”她给弟弟买的是牛仔裤和皮鞋。我笑她买的都是便宜货。她一边歪着脸在光膀子上蹭汗一边说:“只要便宜货唦。”她又买了两瓶酒。她说酒不要紧,放不坏的,其它的东西到时候再买。我问她准备带多少东西回去?她就盯着我,盯了半天,说:“人家要带你回去唦,就说是你买的唦,你一大包东西拿回去,几好看唦?我家里人脸上也有光唦。”我问她那为什么不买高档一点的呢?她说:“只要这样的唦,再说你也不要搞得你像个很有钱的样子唦,别人会说你摆阔唦。”我说:“那我怎么办?有钱不好,穷酸也不好。”她说:“你当自己是个一般人唦,一般人就行了唦。”她跑上跑下,面孔红红的,腮帮上挂着几粒汗珠,一副满心欢喜又认真实在的样子。看着她这副样子我什么都忘了,也跟她一样希望日子过得快一些,好带着她准备的廉价礼品跟她回家过年,去看看她的小山村,去看看她奶奶,她的父母和兄弟,看看那条有虾子的小河,去吃她弟弟搞的虾子,吃糍粑,吃熏肉,吃野山菇炖鸡……我问她秃尾巴凶不凶?会不会咬人?她骄傲地说:“不凶还叫秃尾巴?”我说要是它咬我怎么办?她嘻嘻地笑道:“它敢咬你?它再凶也不敢咬你唦,给它一个胆子它也不敢。它通人性唦,它知道你是谁唦,知道咬了你它就活不成唦,到时候你看就是,它巴结你都巴结不赢。”我被她说得哈哈笑。她满面娇嗔,说:“你得意忘形唦。”我就把她揽过来吻她。她轻得如一根草丝,我一带她就软软地过来了。

    我心里充满了感激,我不知道怎样来表达我的感激。我学她的口气说:“你真是我的宝唦。”她说:“你学人家说话唦!”

    她的眼睛热辣辣的,用力抱住我,像藤似地缠在我身上。她的身体也是热辣辣的。她把舌尖伸给我。她的舌尖像饴糖。从她的舌尖开始,她妖起来了。她很会妖。我说不出她哪儿妖,但又觉得她哪儿都妖。不仅仅是眉眼和神情,也不仅仅是嘴和身子,她妖起来就像一个

    没有骨头的人,却又充满了韧性。她连皮肤和汗毛都是妖的。她目光迷离,妖得又自然又彻底。妖是一种从娘胎里生来的本事吧?过去冯丽曾说这个妖那个妖,可她哪里知道,真正妖的是这个湘西妹子李晓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