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贯高:活有活的理由,死有死的追求
    说贯高,不能绕过张敖。说张敖,不能绕过张耳。

    在秦末奋起反抗体制的运动中,张耳堪称资深革命家。大梁人张耳年少时曾在魏公子无忌家里做过门客,年轻时曾和布衣刘邦建立过深厚的友谊,大革命时期曾为陈胜设计过“据咸阳以令诸侯”而成帝业的方略……在后来轰轰烈烈的革命实践中,他终于被项羽和刘邦分别分封为赵王。

    张敖的父亲就是张耳,而贯高则是张耳的门客。此为前话。

    汉五年,赵王张耳逝世,高祖刘邦念及张耳的丰功伟绩,特别追谥张耳为景王。张耳既殁,“太子党”一系的张敖自然袭了赵王封号,不仅如此,还当上了高祖的驸马,他的老婆就是刘邦的大女儿鲁元公主。

    贯高是张敖做国王时期赵国的国相。此亦为前话。

    做了赵王的张敖是个好男人,更是个好女婿。汉七年(前200年),高祖在平城和匈奴签订过合约之后莅临赵国。见到最高领导人兼岳父的到来,赵王激动无比,难以自已。情急之下他脱去外衣,穿上围裙,戴上袖套,侍奉刘邦饮食,无论晨昏,毕恭毕敬,态度谦卑异常。也许是熟不拘礼,高祖刘邦又恢复了泗水时期的作派:席地而坐,双腿远远叉开,一不高兴就来句国骂,一旦高兴就随口喊出污言秽语。其表现那是“相当”失水准。因为是自己的岳父,张敖自觉平常,但在另外一些人看来就感到不平常,这些人就是贯高和赵午。

    贯高、赵午等人已逾花甲,眼见幼主受辱,自是意气难平。他们引经据典,愤恨不已:“都是出来混的,为什么刘邦就如此猖狂?您侍奉他无微不至,他对您却粗暴无礼,不杀这老狗何以平民愤!”张敖显然没有想到自己的前辈情绪竟会如此激动,小张手足无措,大惊失色,情急之下,居然把自己的手指都咬出了血来:“你们怎么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的昏话!我父亲仰仗高祖才得以复国,富贵才得以泽及子孙。所有这一切无不是高祖的恩泽,我所做的一切都发自内心,万望你们不要再议此事。”

    眼见事情如此,贯高等人只好后退一步:“虽然赵王有仁厚谦逊的风范,但我们有我们的做人原则,那就是不受任何人的侮辱。高祖对待赵王无礼,就是对我们最大的侮辱,因此,我们自己做事自己当,决计杀掉高祖。事成功归赵王,事败我们甘承罪责!”

    于是,一个伟大的恐怖计划就在暗中悄悄进行。

    机会突然来临,汉八年,皇上再次路过赵国,掌握了高祖行踪的贯高,偷偷在柏人县某个高祖原定要下榻的总统套房的夹壁墙中埋伏了武士,专候高祖前来受死。

    然而,高祖良好的直觉和沛县口音帮了他的大忙。马上就要进入宾馆的高祖无意中知道了此地名叫“柏人”,“柏人,柏人,就是要被别人迫害啊!此地不宜久留!”因为根据高祖的家乡口音,“柏”、“迫”两字的读音没有任何差别。于是,高祖打马归去,不带走一片云彩,并且从此开始,高祖就不再提推广普通话一事。

    纸终究包不住火,第二年,隐谋泄露,赵王、贯高诸人身陷囹圄。眼看十多人争相刎颈自杀,面对这些笨蛋,贯高除了愤怒还是愤怒:“自杀,自杀,就知道自杀!你们都死了,谁替赵王辩白!”于是,活下来的贯高和赵王一起被押到了首都长安。

    面对严刑拷打,贯高只有一句话:“主谋是我,赵王不知。”几千皮鞭打下去,贯高如此说;烧红的铁条刺下去,贯高依然如此说。廷尉把审理贯高的情形和供词报告皇上,弄得皇上都对贯高产生了敬佩之心,刘邦赞叹道:“真是铁汉子啊,真是十足的壮士啊!谁和他有交情,通过私情悄悄问问原因何在。”中大夫泄公自告奋勇到囚室私下探查究竟,奄奄一息的贯高气若游丝地说:“谁不爱自己的父母,用他那滚烫的赤子心灵;谁不爱自己的妻子,用那温柔的怜爱之情。如今我三族已被诛灭,可我却顽强地活着,何也?只是想以我自己艰辛的活换来赵王的清白,因为赵王确实没有反心!”接着,贯高详述了事情的原委和赵王不知底细的情状。

    高祖大为赞赏,迅即下令赦免赵王,并准备同时赦免贯高。得到赵王即将获释的消息,贯高喜出望外,但对于自己也将被同时释放,贯高却表现得异常平静。他说:“我不怕死,死我都不怕,难道我害怕活吗?因此,面对酷刑,我选择了痛苦地活下来。我被打得体无完肤而不自寻死路,就是为了辩白赵王确实没有谋反。如今我主已被释放,我的责任已得到补救,上不愧天,下不愧心,了无遗憾。但是,作为高祖的臣子,我却有了篡杀的名声,还有何颜面活在世上!纵然是皇上放我生路,但我拒绝。”

    说完此话,贯高突然扬起脑袋,卡断自己的咽喉自杀,为自己的生命画上了圆满的句号。时人唏嘘不已。

    张敖旋即出狱。但高祖认为,张敖虽无杀人之心,但有治理不严之罪,因此决定褫夺张敖王号,降之为宣平侯。张敖活下来的宾客,也都官高爵显。后来,张敖的儿子张偃也被封王。此是后话不提。

    【个性点评】

    极致的美是什么样子?贯高给出了最好的答案。

    面对侮辱,他选择了断然出手,哪怕对方贵为天子。此人有担当,有原则,有气节,有分寸;此人可为师,可为友,可为君,可为臣。生,生得张扬;死,死得个性。可死之时不死,能活之时不活。我觉得,贯高堪称参透了生死和正义,并最终把自己打造成了一个罕见的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