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部分 美国 世贸大厦顶楼的弹簧
    1993年2月20日,美国纽约曼哈顿岛端的世界贸易大厦地下车库被炸,除死伤多人外,还被迫关闭使用一段时间,损失极巨。

    世界贸易大厦的主体是两座方塔形的等高摩天楼,在纽约是最高建筑物,但芝加哥的西尔斯大厦比它更高,因而在全美还数不上老大。

    五年多以前,我访美时曾到世贸大厦参观,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其顶楼观览厅内的大弹簧。

    说是顶楼,其实还并非严格意义上的顶层,但作为一般旅游者,所允许到达的,也就是那地方了。建造时就把它设计成供旅游者鸟瞰纽约市容的场所,因而那层楼的外墙体几乎全由落地大玻窗组成,玻窗前面,还有供旅游者朝外坐观的长凳,并有投币即可使用的长筒旋转望远镜。

    在那观览厅里,极目四望,景象极为壮观。回望曼哈顿岛,是摩天楼的森林,而穿插其间的马路和立体交叉桥,上面车方形八仙桌流行的时代,大体上已经过去了,现在家具市场上数量最大的,还是镀铬折叠腿、紫红木纹塑料贴面的大圆桌。不过已经有不少年轻人开始追求西洋式的配六把高背椅的长餐桌。究竟中国人的餐桌会怎样变化下去,实在值得潜心观察。1988年夏水马龙不间歇,恰似峻峰下的河流;曼哈顿岛与皇后区、新泽西州相联的大桥伟若黑虹,特别是著名的布鲁克林大桥,造型潇洒飞逸;朝岛外望去,则大海无垠,屹立着自由女神像的小岛,与那些航行在海上的巨轮小艇,互成一种离合的动态……

    请我登楼观览的美国友人,邀我同坐到那落地大玻窗前的沙发凳上,我却坚辞,因为我从小就怕登高。从高处下望,即使立处非常之安全,心中也仍会怦怦然而双腿发软。经我说明后,美国友人亦不勉强,便陪我以离玻窗大体保持五米的半径缓缓旋观了一圈,然后引我到楼层中心的售品部闲逛,没想到在那里我亦产生了一种惶恐感——可能是设计者刻意追求的一种趣味吧,若干水桶般粗的大弹簧,竟裸露在天花板下,那些大弹簧,是用来控制调节摩天楼在高处气流下的摆幅的,那些大弹簧无时无刻不嗡嗡颤动着,对于美国友人和别的许多游客,也许恰是一种难得的怪异感受,于我,却使双腿发软而外,又增加了心紧气促。

    本来美国友人还想请我在那些大弹簧下面的咖啡座喝杯咖啡,见我面有难色,便匆匆陪我再乘快速电梯下楼。后来我方知那登楼费颇昂,一般的纽约人和外国游客付款上去,不眺望尽兴是绝舍不得稍停即下的。

    出了世贸大厦,美国友人请我到街上一间咖啡厅小憩,跟他聊了一阵,方知我的这种“高楼反应”,是一种中等程度的“恐高症”,他建议我找有关的专科医生去治疗一下。

    以往我对自己的“恐高”,在人前总是竭力掩饰,独处时又总是自卑自责,这几年又增加了些有关的知识,总算能够坦然承认并卸除心理上的负担了。

    美国好莱坞已故导演、号称“悬念大师”的希区柯克,曾拍过一部就叫作《晕眩》的影片,片子里的主人公不但在高处有一种手足无措的惶恐感,甚而还有一种身不由己要投入一个下旋的漏斗状涡流的欲望,那当然是高程度的病态了。

    以往我们对个体生命中的这一类表现,总简单地划归为“思想问题”,我当年的自责,也陷于“我怎么就不能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模式;其实除了恐高,例如还有人对小球状的东西的弹跳感到恐惧,有人对“钢蹦儿”(硬币)的撒落感到心悸,有人对超长的黑色胶皮水管产生恐惧感,有人对某种强烈的大块颜色不寒而栗……都是一种不仅不能生硬地归入“思想感情问题”,甚而也不能简单地纳入纯心理学的范畴,而是个体生命的物质结构与精神结构交相作用的极复杂的生命科学中的问题,无论自己还是他人,都必须极慎重地对待。

    1993.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