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部分 美国 美国爆米花
    在纽约,到一家堂皇的电影院看首轮片,到里面,闻见一股十分熟悉的气味,走近休息厅的售货部,才看清原来这里在出售爆玉米花。

    在中国,爆大米花和爆玉米花本是极普通的廉价儿童食品,但近年来,起码在我定居多年的北京市,它们从食品店中销声匿迹了。我曾随口问过售货员,是不是因为利润太低,所以产家不产销了,回答是:“现在啥都讲究现代化,谁还吃那玩意儿呀!”

    可是在纽约的现代化电影院中,偏大卖其爆玉米花。那售货部的玻璃柜台里,大半柜粗陋的爆玉米花与周围各种相当精致的设备、器皿相映成趣。买爆玉米花的,我本以为只是儿童或少男少女,想不到买主全是成年人,甚至有步履蹒跚的老人。装爆玉米花的纸制容器,小的有我们喝啤酒的玻璃杯大;大的,口径怕是有十多厘米,简直可以称作纸桶。

    陪我去看电影的朋友,便买了一桶爆玉米花捧着,让我边看电影边往嘴里扔,并且告诉我:“这是典型的美国文化!”美国历史很短,尽管美国的生产力发展极快,科技和生产工艺相当现代化,但美国文化缺乏积累,所以往往显露出一种童稚趣味,如注意从这个角度观察,则处处可指出例证。

    纽约的曼哈顿区,是世界上摩天楼最密集的地方,那些摩天楼的造型,自然不乏从欧洲文化遗产中吸取灵感的印迹,但其中有大多数,依我看来都体现着美国人的烂漫劲儿。联合国建筑群的街对面,有一座玻璃幕墙的大楼,这楼从后侧面望去,最高处的十来层似乎缩成了一个玻璃薄片儿,给我的印象,恰似金发碧眼的美国娃娃,在对我戏谑地眨眼。曼哈顿南端那一对同样高、同样粗、同样憨、同样素的世界贸易中心大楼,乍落入我这有着几千年文化背景的中国人眼中,真觉得他们美国人花钱太浪,既要建这么高的雄伟大厦,何不从外观上多多体现出民族的传统与风格,给民众以教化呢?怎可像儿童搭积木似的,一方方摞上去便拍手了事!后来知道那建筑的设计师山崎实是日本血统。但除了印第安人,哪个美国人又不是“外国血统”呢?大建筑艺术家贝聿铭因为是中国血统,所以常被我们引为光荣,其实他和山崎实都已是地地道道的美国人。在华盛顿,我去参观了贝聿铭设计的东区博物馆分馆。华盛顿的旧建筑大都是模仿乃至抄袭欧洲古文化的产物,偏那贝聿铭设计的博物馆既绝非欧洲或其他什么现成文化的风格,却又与周围的已定型景观相协调,充分体现着美国人的童稚气和想象力。那建筑物有一处墙折呈17°锐角,我想不会有什么实用价值,不过是美国人钱多了,故意要显露出那个顽皮劲儿罢了。

    坦率地说,美国的社会景观,在我眼中也有其单调的一面。在美国多跑了一些地方,就觉得许多中小城市面貌雷同:市中心不免总有一些高层建筑,其中又总不免带有点50年代前的欧洲风味的,六七十年代盛行的玻璃幕墙的,新近的几种风格杂揉在一起的“后现代派”风格的;而这些建筑中又少不了一座或数座尖顶教堂。各处的购货中心看上去都差不多。“麦当劳”快餐店则是故意把每一个销售点都尽量弄得仿佛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甜点心。夸张一点说,美国的社会景观大体上是由下列几个部分组成的:高速公路、加油站、快餐店、汽车旅馆。搭车在高速公路上跑,刚开始觉得蛮有趣,入夜,自己这边路上是红色尾灯连成的红线在往前窜,路那边是黄白色前灯谱成的光柱在往后飚,而全国统一格式的巨大的绿色标志牌上,那些字母图案全闪着柔和的荧光……但次数多了,时间久了,便不免感到乏味。

    美国人似乎很知道自己历史短文化浅,而发达的工业又带来了产品及生活方式的规格化、单调化,所以他们有种拼命找乐子让自己活得舒畅洒脱的顽童劲儿。去年11月初,在旧金山赶上了美国万圣节,我原来只知道万圣节有南瓜刻鬼脸壳,有儿童们装成凶相,提着南瓜灯挨门挨户讨糖果吃,如不给则肆意恶作剧的风俗,我没想到美国的许多成年人在这一天会比儿童更儿童。

    万圣节之夜,一位美国朋友请我去了旧金山的一个公众娱乐中心。票价好贵,汽车存车费在外,单门票一人就要25美元,但场子里真可谓人山人海。北京人过春节,也挺快活,有地坛、龙潭湖等处的“花会”,但中国是逛的人以看别人为目的,而品尝各种风味小吃则是逛“花会”万不可缺的一项内容。旧金山的这个万圣节“花会”却使我颇为吃惊。首先,绝不以吃东西为其娱乐内容,偌大一个娱乐中心,那天只有寥寥几处供应饮料的地方,且所提供的只不过是最一般的可口可乐及桔子汁而已,虽也有一个舞台在演出一些歌舞杂技,但节目极其平庸,也几乎没有人专注地去观赏。那么,人们去那里做什么呢?主要是为了表演自己!凡进入那娱乐场所里的人,都随心所欲地把自己化装成另一模样。万圣节俗称“鬼节”,所以化装成鬼的最多。把面部用黑白油彩画成骷髅,身着显示着骨架的衣衫,只能算是缺乏想象力的劣等化装。许多人真是殚尽心力地装神弄鬼,比如从自己肩膀后安装上一个猛看活像被砍掉脑袋溅血的脖颈,而把自己的头装成真像被砍下一般,用双手捧在拔高的胸前,又比如把自己的脸孔倒画,仿佛一只头颅倒栽在了脖颈上。当然也有化装成阿波罗、维纳斯、埃及女王克利奥佩屈拉、丹麦王子哈姆雷特等雅像的。还有不少人采取近乎裸体乃至全裸体的化装形式。我看见有位女士的化装方式是把自己装在一只浴盆中(还带有淋浴喷头)走来走去。有位男子身上、脖子上围着一条活生生的蟒蛇,并鼓励周围的人去抚摸蟒蛇的三角头颅。整个娱乐中心的狂欢形式,就是在噪耳的流行音乐声中,人们走来走去、跳来跳去地显示自己的化装。娱乐中心有几处张挂着巨大的幕布,上面是幻灯投影,乍看令我很吃惊,怎么变幻出那么多的抽象派绘画!后来仔细观察才发现,原来也简单,就是在一只搪瓷盘里,盛满带颜色的肥皂水,几个工作人员用大小不一的铁丝圈子,在那肥皂水里荡出大小不一相继破灭的肥皂泡,通过一番折射、放大,便成了那大幕布上神秘莫测变化万端的抽象派绘画了。美国人真会玩啊!那么大的人了,还集体“过家家”,撒开性子叫啊笑啊跳啊蹦啊,直到兴尽!

    原来觉得欧美发达国家的文化是一回事儿。去过西欧,去过美国,两相对比,才知道各有各的文化。对比于西欧,美国人的生活方式透着随便,没有沉重的历史遗产包袱,因此也就没有那么多讲究,没有那么多忌讳。迪斯尼乐园中新开放的旋转民歌厅,向观众展示着美国历史上所有重要的歌曲,且包括国歌在内,其表现形式都是由一些鸡公鸭婆,乃至猫狗狐熊在那里摇头摇尾地演唱;而在洛杉矶的海滩,我看见游戏打靶摊的靶子之一,便是真人大小的里根总统照相胶板。我问过美国朋友,他们说那不过是“好玩”而已。

    不敢说对美国人的文化心理有什么认识,但想起旧金山的万圣节场面,闻见美国爆米花气味,就觉得比较容易理解一些美国人的言行了,只后悔那天在纽约电影院里没禁住联翩的浮想,竟未能好生地观赏电影,也没多吃进几把爆米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