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分 罗马尼亚 布伦库什三大名雕亲睹记
    我虽然自幼就是个美术爱好者,但既没有学会绘画雕塑,也很缺乏美术理论和美术史方面的基本知识。比如对国外出现过的抽象派造型艺术,我就搞不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这一方面固然是没见到过多少这方面的作品(就是照片或复制品也过目有限),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抽象派”这个词儿,多年来在咱们中国似乎已成为空虚、腐朽与堕落的同义语,谁还敢去研究它呢?但我的好奇心倒始终没有泯灭,总幻想着有那么一个机会,能亲自面对着世界上闻名的抽象派艺术作品,进行一番独立思考。1979年我参加中国作家协会代表团到罗马尼亚访问,在果尔泽县的特尔古——日伊乌城,竟遇上了这样一个机会,很值得记叙一番。

    记得我们乘旅行汽车抵达该城的果尔泽旅馆时,已是夕阳西下时分。到房间洗漱一番后,我们便利用晚餐前的间隙,到旅馆外的街市上漫步。拐了几个弯儿,不觉进入一个美丽的广场。广场一侧是新建的文化宫,这所建筑外廓线条简洁而流利,四周的草坪花木中,点缀着从市外河滩上选来的巨大鹅卵石,和谐而富于情趣。走到文化宫正面,我们发现了一座巨大的塑像,塑像的基座很低,距地面大约也就一米左右,同基座比较而言,上面的半身人像显得十分高大粗壮。塑的似乎是个罗马尼亚老农,简陋的便帽下,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呈现出刚毅而睿智的神情;这位老人的一只大手中,握着一个久经磨损的铁锤。我们自然向陪伴我们的罗马尼亚作家迪米库同志请教,这是谁的塑像?为何矗立于此?

    迪米库同志告诉我们:这座塑像,是当代罗马尼亚雕塑家扬·伊利麦斯库的新作。塑的是康士坦丁·布伦库什的像。布伦库什是世界闻名的艺术巨擘,他主要搞雕塑,生于1876年,死于1957年,活了八十一岁。他1903年从家乡出发,步行经维也纳,于1904年到达巴黎,从此在巴黎定居,孜孜不倦地从事艺术上的探索。他终生保留着罗马尼亚国籍,过着罗马尼亚农村式的简朴生活。目前世界上研究他的专著累计已有五万多种,去年日本还出版了一本关于布伦库什的书,相当轰动。他可以说是抽象派造型艺术的鼻祖之一。1937年他应祖国这个城市之约,回国辛勤工作了一年,为这个城市留下了三座不朽的石雕。这三大名雕是他一生中最重要也最宏伟的作品,研究他的学者们在这三大名雕上花费的精力与工夫也最多。最后迪米库宣布:“明天一早,我就陪你们去看那三大名雕。”

    这当然使我们非常兴奋。

    第二天天气非常晴朗。吃完早餐我们便步行到该城中心公园里,在一条林荫道的起点处,我们见到布伦库什三大名雕的第一件。乍看上去,我不禁有点失望,呈现在眼前的,不就是一张石琢的圆桌,和它周围的十二只石凳吗?这有什么稀奇,何劳诸国专家们不厌其烦地著文研究呢?

    但是,一边听着迪米库同志充满感情的讲解,一边变换角度反复观察体味,我也便渐渐悟出了其中三味。

    原来,这座雕塑名为《默悼之桌》。当中的圆桌直径两米五,四周的圆凳直径各为七十五厘米。圆凳与圆桌的距离,都是一米五。据说圆桌象征着宇宙,圆凳象征着一年十二个月,即流逝的时间。初看圆凳,似用两个半球,使球面相切构成,细加考察,则可看出上下两部分都不是均匀的半球,而是大半个球,上下两部分相接处咬合很深,这就使圆凳的上下都有点像中国古时的沙漏。据说布伦库什自己表露过,他制作此作品时,也确实想到过中国的沙漏。这座雕塑当然不是用来供人们坐下举行野餐的,我们在石凳上坐了一下,伸直胳膊也够不着圆桌,而且桌面显得很低,顺下看,可将灰白圆桌面尽收眼底。布伦库什的立意,是引导人们探索人生的意义。那些圆凳,是供人们坐下默想的。默想什么?默想逝去的时间,逝去的亲人,寄托自己的悼念之情。通过默悼,人们应当能够更严肃更乐观地迎向自己面前的生活,战胜艰辛与非议,去追求真理与幸福。

    离开了《默悼之桌》,我们顺梧桐夹道的林荫路前行,去参观第二座石雕《接吻之门》。一路上清风拂面,耳畔树叶沙沙。迪米库同志提醒我们,道路两侧有类似《默悼之桌》的圆凳般的石凳,三个一组,象征着一季;每组之间有较多空隙,形成一种和谐的节奏;四组之后,竟又出现了第五组,该组只有一只半石凳,意味着周而复始。新的春季又降临人间;从视觉感受上说,仿佛看到了文章中的“……”(省略号),可以联想到天地不老,大地上的人们随四季而劳动、繁衍、生息……走到林荫路的尽头,于是高大宏伟的《接吻之门》毕露于我们眼前。

    初见《接吻之门》,只觉得比例尚属和谐,装饰线条可称简捷匀称,似乎并非什么精心之作。但是从远近、前后、左右、里外考察了一番以后,我们终于多理解到了一些妙处。该石门之上的圆形图案,我原以为象征着眼睛,后来拿出布伦库什早期的石雕作品《吻》的照片对照研究,才明白那其实就是《吻》的更加抽象的概括。我们中国人一提到“吻”总不免有点“黄色”之感,但布伦库什所雕出的《吻》却绝无浅薄的性欲挑逗之嫌,而是体现出一种很严肃、很执着的对人类之爱的强烈追求。据说布伦库什坚信“爱”是人类最基本的一种感情。在他看来,法西斯分子是没有这种感情的,法西斯分子不但不爱善良的人民群众,亦不爱他们的同类,即使是法西斯分子的父子、兄弟、夫妻、同伙之间,也绝不存在着亲子之爱、手足之情,以及纯洁的爱情和友谊,他们之间就是尔虞我诈,你争我夺,连野兽都不如。他们的存在纯系人类的奇耻大辱,并且定将被懂得爱的善良的人类所淘汰。因此,这座《接吻之门》体现着布伦库什对人类终将以爱战胜邪恶的巨大信心。这实际上是座凯旋门。门上除了反复出现“吻”的图案,还有以直线和弧线构成的横向连续图案。据说其弧线是从罗马尼亚民间舞蹈“霍拉舞”中获得灵感的,像是人们在手拉手儿亲密地跳舞,意味着劳动生活和相互之爱是人类生存的基本动力。通过图案的连续回环,象征着这种基本动力是任何邪恶的力量所切不断、止不住的。迪米库同志在介绍时一再启发我们,不要静止地、机械地对这座雕塑作零碎的分析,而要在这座雕塑面前同布伦库什对话,并且进入其描写对象之中,使自己同雕塑浑然成为一体,从雕塑内部来体会艺术家那种对人类未来所充满的乐观主义精神。他还告诉我们,这座雕塑作品,是欧洲“立体主义派”造型艺术的代表作。

    我不敢说自己对布伦库什这一名作有了准确、深刻的领会,对迪米库同志的讲解也还有待于消化,但有一点感受却是非常强烈的:对抽象派艺术是不能“一言以蔽之曰:空虚、腐朽与堕落”的。即布伦库什的这两组相连的雕塑,就是不但有着完整的构思、丰富的内容,而且其基本倾向应当说也是健康、向上的。

    看完《接吻之门》,迪米库同志便领我们步出公园,来到色彩缤纷的繁华大街上。我们问:“那第三座名雕在哪儿呢?”

    迪米库同志说:“从《默悼之桌》,有一条直线通向《接吻之门》;从《接吻之门》,又有一条直线通向我们将要看到的《永无休止之柱》,不过这条线很长,实际上要穿越全城。”布伦库什的构思是这样的:他希望人们在《默悼之桌》那里检讨完过去的岁月和人类以往的弱点以后,能沿着林荫道静静地走向《接吻之门》,在门下的流连思考之中,获得爱的力量,然后勇敢地迎向生活,穿越整个城市,最后来到城的东面,即日出的方向,在《永无休止之柱》下领会到人类不断进取、不断探索的无穷乐趣。

    说着,我们坐上了小轿车,不一会儿便已来到城东,见到了那《永无休止之柱》。该柱竖立于一个开阔广场的中心,柱高三十米,由十六个半类似组成《默悼之桌》那种石凳的“沙漏”构成(比之于那石凳,显得四面有棱,更像中国古时计时的沙漏)。此柱的建造材料不再是石头,而是金属,内里有钢芯,外表是暗黄色,系用稀铜锌合金喷制而成。为完成此柱,有一冶金工程师同布伦库什进行了几个月的合作。

    我们徜徉在这《永无休止之柱》下面,心情都很不平静。因为我们有了前两个雕塑作品垫底,不用迪米库同志详加解说,似乎已能进入眼前这个雕塑作品所造成的意境之中。构成《永无休止之柱》的“沙漏”,不就是公园中林荫道上那象征着四季的石凳的连接和竖立吗?人类随着星移斗转不断前进,不断向上,但人类的愿望是永无止境的,人类所能取得的文明成果也是永无终极的,明天将永远胜过今天,人类将永远奋发向上。仰望着这形态雄壮优美的钢柱,我心中忽然涌动着一股不可遏止的激情,总觉得我们每个人都应当通过辛勤的劳动,为人类的文明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并在人类文明事业的推进之中,使自身获得一种永恒的价值。

    迪米库同志告诉我们:这柱地下还有五米的基柱,铸以混凝土巨座,非常牢固。1978年发生地震时,此柱安然无恙。其工艺水平也是世界一流的。在构想上,这柱还意味着连接于大地之轴,上面刺向青天,欲与宇宙相连。布伦库什这位艺术大师的创作气魄,确是宏伟非凡。

    我们一些没有深入考察过抽象派艺术作品的同志,往往存在着一种偏见,以为搞抽象派艺术的人大概都是弄不成写实性的作品,素描、速写的基本功太差,所以才以胡涂乱抹、瞎雕乱刻来欺世盗名的,甚而动辄以“猩猩作画’、“驴尾巴拴笔跑布”之类的特例代替一般,认为那就是抽象派艺术创作的典型方式,从而简单化地把一切抽象派艺术都指斥为“资产阶级垂死挣扎的疯狂心理的表现”。通过亲睹布伦库什的三大抽象派石雕,我们获得了这样的教益:切不可主观、武断,对抽象派艺术也需一分为二,其中未必没有精华可资借鉴。而且,像布伦库什这样的抽象派艺术大师,其创作态度之严肃,艺术造诣之深厚,探索精神之顽强,都是非常令人感动的。后来我们到克拉约瓦的艺术博物馆参观,该馆特辟的布伦库什作品专室,顺着年序展出了他的若干件精品。观览一过之后,我们才了解到布伦库什也有个从写实走向抽象的过程,这过程在他个人来说确确实实是一种飞跃。如《有嫁妆的少女》那样的早期作品,很明显还是较严格的写实手法:一位富有少女拒绝求婚者的骄傲神情,基本上还是通过“形似”传达出“神”来的。到了《小孩头像》那样的作品,即开始打破纯写实手法,用似乎是随意搓揉出的线条,来体现出一个盲童内心的苦恼。这时作者刻意追求的已不是“形似”而是一种线条和立面的节奏感。至《波嘉妮小姐》那样的作品(参考北京《世界文学》杂志1979年4月号封底),则刻画对象的真实形态几乎已经荡然无存,呈现出来的只是作者对其气质品格的一种抽象的概括,如以几乎占颜面二分之一的极度夸张的变形眼睛(有眶无珠),来体现出波嘉妮坦然面对世界和生活的气度。面对着这样的作品,我们或者可以根据自己的欣赏习惯和美学观点加以批评,表示“我不欣赏”,但怎能粗暴地指斥人家为“非艺术”、“垂死挣扎”、“腐朽没落”呢?

    在罗马尼亚,布伦库什的抽象派艺术作品被视为国宝,获得了极崇高的评价。在罗马尼亚造型艺术的百花园中,抽象派的作品与写实派的作品同时并存,在加拉茨这样的大城市里,还设有“现代艺术博物馆”,专门收藏各种非写实主义的造型作品,什么印象派、野兽派、表现派、立体派、未来派……包括抽象派,凡有其特点的作品,均可获一席位置。我们在布加勒斯特街头还看过一次“歌颂罗马尼亚”艺术节的造型艺术展览,里面约有三分之一的展品,是采用抽象派一类非写实的手法来表现爱国主义主题的,其中颇不乏令人难忘之作。这都充分说明,并非容纳了抽象派之类的艺术形式,就必定会导致“空虚、腐朽与堕落”。

    1980年5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