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 法国 懂得海鸟的陶醉
    游览过著名的枫丹白露宫,戴鹤白说要顺路带我去看望一个同行,车子从公路主道拐出去,顺着塞纳河畔,没一会儿就到了一栋爬满青藤的米色小楼前,原来那是马拉美(StephaneMallarme)故居。我说马拉美可是你们法国19世纪著名的象征派诗人啊,我最写不来的就是诗,怎敢跟他称同行?戴鹤白说马拉美曾当过中学教师,这么算你们难道不是同行吗?

    我饶有兴味地参观了马拉美的故居。他这栋住宅比富豪之家简朴,却又比贫寒之家讲究,家具用物都追求雅致品位,用今天中国白领语汇来表达,就是非常地“布波”(布尔乔亚加波希米亚,即又小资又浪漫),住宅前院小巧玲珑,后院相当宽敞,蔷薇篱门,花畦横斜,树阴下的休闲椅上仿佛还保留着当年主人与朋友的体温。马拉美一生远离政治旋涡与社会主潮,一直过着平稳闲适的生活,他的忧郁痛苦只来自家族方面的缺失。我对戴鹤白说,除了都当过中学教师,我跟这位法国诗人的共同点真是太少了。我读过翻译为中文的《牧神的午后》,这是他最著名的长诗,是以诗剧的形式写成的,也听过在他晚年,德彪西受他诗剧影响写成的同名印象派乐曲,说实在的,不知所云,但心里朦朦胧胧地,有种吮吸了蜂蜜水的柔和快感。我这一代中国人,经历过太多的社会风雨乃至狂飙,中学教师这职业听来相同,但我跟马拉美在各自中学的生命体验,实在是“牛蹄子、两瓣子”。

    戴鹤白问我,是不是因为生命体验不同,所以你这样的中国作家比较有社会责任感,写作的驱动力,主要是对社会、人生有看法想表达,形式上的探索,语言上的精雕细刻,即使能注意,也不会成为首位的考虑。我承认如此。不过,作为读者,读了翻译为中文的马拉美诗歌,我很羡慕他,能那么从容地去追求形式上的精美。比如飞白、小跃翻译的《回春》里的句子:“我无力地跌入树香,厌倦地/用脸挖一个洞穴,去装我的梦/我望着长出丁香的温暖的大地……”奇突的想象,怪异的感觉,用如此细致入微的意象吟诵出来,即使不理解其深层的意蕴,光字面的组合,诗味也够浓酽了。戴鹤白说,你要能直接读法文,那感觉才真叫曼妙呢,不过,他又说,马拉美的诗文有时候也让他感觉到象征得太玄虚了,特别是1897年也就是马拉美去世前一年发表的《骰子一掷绝不会破坏偶然性》,神秘到极点;他说他之所以最近几年一连把我四个作品译成法文介绍给法国读者,就是因为他个人所喜欢的作家与作品,无论法国的还是中国的,还是能反映社会现实,从个人生命体验出发,针对社会和人生表达叩问与思索,让一般读者能看懂,并且也讲究结构与文字,有普适性审美趣味的。

    在马拉美故居外的塞纳河边,立着一个精致的碑牌,上面有马拉美在小船上张帆起航的照片,还有他的诗《海风》。我记得卞之琳译出的那些句子:“肉体真可悲,唉,万卷书也读累/逃!只有逃!我懂得海鸟的陶醉/……不行,什么都挽不回,任凭古园/映在眼中也休想唤回这颗心/……我要去!轮船啊,调整好你的桅樯/拉起锚来,开去找异国风光……”我对戴鹤白说,可见唯美的马拉美也有渴望冲出纯形式与朦胧虚无的时候,他懂得海鸟在无际天空追寻宏大目标的快乐,他也有冲出闲适书斋迎向风暴惊险的情怀啊。

    中国社会发展到现阶段,文学已然呈现出多元状态,新人辈出,佳作缤纷,不过推动文学的一支强劲力量,是趋赚避赔的图书市场,以短、平、快方式赢利成为风气,在这种情况下,唯美这一品类的文学并不能得到足够的尊重,发展的空间还很局促,像马拉美这样的外国唯美老前辈的作品,我在互联网上看到一点翻译,整本的译介似乎还暂付阙如,原创的唯美之作,则连互联网上也不多见,尽管本人不属于唯美一派,却由衷地期盼唯美的这一文学流派,也能在中国的文学园地里,在一隅开放出奇花异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