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 法国 巴黎屋顶
    美国富人现在多住城郊的单栋住宅,许多城市里的公寓楼多由较穷的人居住,当然这只是概而言之,也不尽然,比如纽约曼哈顿岛上中央公园附近几条街上的高层公寓楼,那就是最富有的人士才住得起的了。法国情况跟美国恰好相反,尤其巴黎,富人首选是市中心,而且往往是多户合用的公寓楼,一套可望见塞纳河景色的公寓房,那价值往往超过城郊一整幢别墅一倍或数倍。

    巴黎之美,可以从各方面来描述。但巴黎屋顶之美,值得特别提出来说说。单栋建筑的屋顶之美,例子极多,这里却从略,因为我想强调的是,巴黎市区众多建筑的屋顶,相互之间的那种和谐感,真是世界上众多都会中绝无仅有的。

    巴黎圣母院、卢浮宫、歌剧院、先贤祠、伤残军人荣誉院……以及矗立于蒙马特高地上的圣心大教堂……这些宏伟的古典建筑,其哥特式或罗马式或巴洛克式、洛可可式的或尖或圆或平中嵌以花样的顶部造型,绣出了巴黎古韵飘逸的天际轮廓线,自不消说,但构成巴黎屋顶如诗如歌整体之美的建筑,却还不是这些“水落石出”的庞然大物,而是那些歪来斜去的一般街道两旁的普通楼房,这些石料为主灰色为本的楼房大多只有七八层高,多数已经年事很高,平均楼龄总有一百五十年以上,外表大体上还保持着初建时的风韵,里面则早改造为现代化的住房,漫步在由这些楼房构成的街道,左看也觉顺眼,右看也很怡人,外国游客到了巴黎,不必非到这个博物馆那个参观点,就是随便地“走向歧途”,也会觉得满眼是景、随处生趣,尤其是在塞纳河右岸的孚日区和左岸的拉丁区,这种感觉会更加深刻。

    古今中外,建筑物的“收顶”,是一桩决定建筑物功能性与审美性能否和谐体现的大事。巴黎市内绝大多数临街临河建筑的收顶方式,我觉得可以称之为“内敛”式。就是最高一层(一般都不会超过或低于前后左右建筑太多,平均在七层的样子)都会特别注意装饰性,绝少取平收齐、草率封闭,线条一般都会变为弧形,有的或许会在拐角处形成一个小型的圆穹顶,但左右延续线上会是铁皮或类似材料构成的弧坡顶,在小圆穹顶下部,以及延续发展的弧坡顶当中,会有老虎窗凸现,有的不造小圆穹顶和金属材料的弧形顶,则会是一系列斜坡顶,老虎窗不是从侧面凸出,而是从上面凸出,但无论花样如何翻新,都很注意保持一种内敛的气质,就是跟前后左右的那些建筑的屋顶,尽可能地和平相处,不去“勾心斗角”,不求“哗众取宠”,虽然细看各不相同,但望去却有浑然一体的视觉效果。

    不知道当年巴黎人建造这些楼房时,是怎样取得“顶部共识”的,楼房高度街道宽度的和谐比例,大概是市政当局规划出来的,建筑风格特别是收顶手法,难道也会有强制性的规定吗?这些楼房绝大部分都是私人财产,占了地皮,运作资本,盖房子应该是随心所欲,能限制谁呢?法国人特别浪漫,巴黎人更是常常地匪夷所思,但他们在城市里盖房子,却偏能在屋顶造型上约定俗成地在“百花齐放”中去取得“满城同韵”的效果,这是巴黎人平均文化素质高的一种表现?

    巴黎城近百年来也出现了不少的新建筑,有极成功的如艾菲尔铁塔,这座如汉文人字的纯钢铁怪物,竟被世界上绝大多数人认同,以为不仅没有破坏巴黎的古韵,而且恰恰起到锦上添花的作用。也有极失败的例子,那就是美国式的摩天楼蒙巴那斯大厦,所谓“城市败笔”对它而言不仅是理性判断,也是一种观感的白描。有的现代派或后现代派的建筑,高度上控制在与一般古屋平齐或略低,不走近看不见,所谓“养在深闺”,如蓬皮杜文化中心、卢浮宫内庭玻璃金字塔,虽然对其妍媸的争论至今还在延续,但就整个巴黎市区而言,它们在观瞻上所形成的影响是非常有局限的,我们漫步在巴黎街市,或在塞纳河上乘“苍蝇船“(这是巴黎人对露天甲板上坐满站满外国游客的观览游船的戏称)仰观两岸,巴黎屋顶之总体美感,还是会令我们心弦颤动满心欢悦的。

    其实巴黎街道上也陆续出现了一些拆掉旧建筑新建起的房屋,著名的香榭丽舍大道,靠近凯旋门的几座建筑就是新造的,而且在外部结构上还很有些新潮意趣,但它们在高度上、色调上,特别是在顶部处理上,还是注意跟左邻右舍的古建筑保持呼应,因此仍是一种变化中富于和谐的景象。

    我曾到巴黎老楼顶部的房间去观览过。原来那个位置上多是给仆人居住的“保姆间”,后来又多成为租金较低的外国留学生住房,但近年来兴起一股浪潮,就是一些雅皮人士“专好这一口”——偏要买下一片这样的顶层“保姆间”,将其打通,内部进行一番大改造,用来作为自己的住宅,结果造成顶楼房价飚升。探究其心理,就是因为激赏巴黎屋顶之美,觉得光是站在街上观赏还不过瘾,干脆住进其中,才更心旷神怡。一位住顶楼的法国朋友,还专门从老虎窗指点我去近观周边楼顶,结果发现那些风格相类的屋顶上全有粗陶的圆柱形小烟囱,密集如笔,十分抢眼。他说那也是巴黎屋顶之美的所在。那些多半是赭红色的小烟囱,是各层起居室的壁炉通出来的,现在也还有一些巴黎人冬天会烧起壁炉,越是有钱人,越要摆这个谱,这是他们传统的“壁炉文化”的延续,若要细说,那该是另一个话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