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 法国 巴黎有条小胡同
    “巴黎回来不看街”,跟“黄山回来不看山”是同样的极而言之的说法,漫步巴黎市区,随便朝哪边望去,那些绝不横平竖直,往往是放射形交错的大小街道,实在是都氤氲着既古典又现代的独特风韵,令人赞叹有加。巴黎街道有大小长短之别,但给人类似北京胡同那样的通行空间,却极为罕见。那天一连翻译了我四个作品的译者戴鹤白先生对我说,巴黎有条小胡同,应该去看一看,我还以为他是开玩笑,就跟他说,巴黎该看的地方实在太多,我连巴尔扎克故居还没来得及去呢,哪有工夫去看巴黎小胡同?他就笑说,好,我先带你看那故居。

    按说巴尔扎克故居离铁塔不算太远,但那里是一片叠层下降的坡地,开车去很不方便,乘地铁在附近下车后也还得步行登高一阵,又不与其他旅游参观点挨近,一般旅游团都不会安排到那里参观,散客有的对巴尔扎克兴趣不大,有的想去,没人指引也很难找到,因此我们那天走到跟前时,竟是门可罗雀的景象。

    故居的铁门在一条小街上,但铁门里却是一道颇陡的石梯,通向巴尔扎克的那平房住宅和附属的院落,其住宅的屋顶,离铁门外的街面起码已有五六米远,落差之大,令人吃惊。更令人惊异的是,那住宅后墙外的现代风格的楼房,看去体量颇大,也颇堂皇,前面飘着别国的国旗,细看可以悟出是土耳其驻法国的大使馆,楼顶却又只比巴尔扎克住过的平房略高,显然那又是坡地的一个层面。在这些几度沉降的路面与杂错的建筑物的天宇背景上,是露出大部分身躯的巴黎铁塔。

    那故居的平房总面积虽然不算太小,跟位于玛莱区孚日广场的雨果故居相比,那就只能用寒酸两个字形容。院落里目前也只有些许草坪和花木,想必当年还要荒疏。故居里展出的遗物寥寥,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用过的一套瓷咖啡壶,据说他写作时常废寝忘食,但咖啡却总是一壶接一壶地喝个不停。我在一间展室里流连最久,那里四壁橱柜里排列着他小说里诸多插图的刻版,其中许多是我在读傅雷译本时一再鉴赏的,原作估计是钢笔画,刻版把那些细腻的笔触完全保留了下来而又浑然一体,人物肖像多过场景描绘,造型与文字刻画吻合,神态宛然,性格毕现。那些插图下面则是《人间喜剧》的人物谱系,复杂而又有序。遥想当年并无电脑,甚至也没有打字机,连现在这样的钢笔都没有,全靠鹅毛笔蘸墨水一行行写出,却产生出了九十多部煌煌巨制,真令人惊叹不已。现在不少人抨击文学创作的市场化弊端,我也对一味地追求商业利益,以致把推畅销书当作“印钞票”来运作非常反感,但在巴尔扎克故居里,想到此公的绝大部分作品都是在“赚稿费还债”的情势下,被出版商催赶着不舍昼夜地赶写出来的,也就觉得不能把一种道理弄成僵硬的圭臬,“不要为金钱而写作”和“不该为金钱而出版”固然是很好的道理,但像巴尔扎克,还有俄国的陀思妥也夫斯基,他们的扛鼎之作居然都是“还债之书”,这就说明不能一概地责备作家“为钱写”,从故居里巴尔扎克一再修改的校样可以知道,他写作的主要动机还是要表达自己对世界和人类的看法,并且在表达方式上精益求精,这与“图钱”的目的是交融在一起的,而那出版他著作的商人,能容忍他一再地修改校样,并不想囫囵着印书,也就说明还不是只图“印钞票”的奸商,如果把上述道理柔和地表达为“不要单为金钱写作与出版”,是不是更有利于形成文化界的公序良俗呢?

    那故居有后门,却不开放。戴鹤白说带我绕到那后门外去看看,那能有什么好看呢?先上阶梯出故居门,走一截路再往坡下,啊,一条酷似北京胡同的黑灰色通道呈现在我眼前!戴鹤白告诉我,当年前门来了不依不饶的债主,仆人一通报,巴尔扎克就赶紧从这胡同里的后门逃跑。前门、后门在坡地的两个层面上,而且后门所在的胡同外面左右皆有不止一条小街,巴尔扎克虽胖大也能很迅捷地藏匿起来,债主其奈他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