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 法国 巴黎圣母院印象
    我第一次目睹巴黎圣母院真景,是在入夜以后。

    对于巴黎圣母院的兴趣,我同无数的中国文学爱好者一样,是因阅读法国文豪雨果的名著《巴黎圣母院》而产生的。在去法国之前,从照片上、电影中,早已多次领略过巴黎圣母院的风姿,所以一旦真的置身在它面前时,不免要把眼前的真景和从间接信息中获取的印象,作一对比。

    说来好笑,我头一回站在巴黎圣母院面前时,竟觉得眼前呈现的景物是假的!

    仔细想来,这也不奇怪。那天晚上我在巴黎市区参加了几项活动,使馆司机开车送我返回住地时,已是晚上十点多钟,他听说我到巴黎后还没能去观光过巴黎圣母院,便有意在归途中把车子拐到了塞纳河中的“城岛”上,停在了巴黎圣母院正门前的广场边,让我下车作短暂观览。

    那天晚上我们观览时,巴黎圣母院前庭中阒无一人。那些能把圣母院正面照得纤毫毕露的探照灯,一盏也没有打开,因此只能凭藉朦胧的月光,来揣摩它的面目,这就使它显得活像一堂巨大的布景——而且是在演出结束后、寂寞地闲置在舞台上的笨重而粗糙的布景。

    巴黎圣母院的位置,应当说正处于巴黎市区的中心;巴黎市的历史,即开篇于圣母院所在的小岛;打个比方,倘若巴黎是一位美人,那么巴黎圣母院便恰似她腰带正中所镶的一块灿烂宝石。但到今日,这仅只是就它在巴黎市区地图上的位置而言。巴黎是有名的“花都”,“夜生活”是最活跃佻伛的,不过,那霓虹灯闪烁、香水气浓郁的所在,并不在巴黎圣母院所处的这个中心岛上,而主要在塞纳河北岸(又称右岸)的商业区,其中最为花团锦簇、溢脂流芳的,又当数以香榭丽舍为干线的一片网状街巷。晚上十点多钟,那些街巷的所谓“夜生活”才开始不久,“红磨坊”、“丽多”一类夜总会刚刚开始上座,附设电子游戏机的小咖啡馆里也远未达于笑语喧哗,然而,巴黎圣母院这里却已一片冷寂。

    忽然,从巴黎圣母院的阴影中,逸出一个修长的身影,令我们吃了一惊。定睛一看,似乎是一个金发女郎,在这寒气袭人的巴黎之夜,仅穿着一件单薄的短风衣,双手插在牛仔裤的裤兜中,踽踽独行,若有所思。她为何不到星形广场、香榭丽舍大街、蒙帕那斯大厦一类热闹地方去寻趣,而独自徘徊在这古老的圣母院旁?从她那身姿步态上看,她仿佛有排解不尽的忧愁与思虑……她的出现,使我对面前的巴黎圣母院陡然改变了印象,它当然不是假的布景,而是真的实体——古老的教堂,忧郁的少女,把法兰西的历史和现实交糅在一起,使我心中生出无限的感慨……

    那晚昏暗中的匆匆一瞥,当然不能算正式观览了巴黎圣母院。

    后来,我到法国西部城市南特参加完“三大洲电影节”的活动,又回到了巴黎。在一个晴和的冬日中午,我才正式参观了这个举世闻名的古迹。

    那天我是乘地铁去的。从地铁出口一登至地面,便已置身在巴黎圣母院正面的广场上。啊,那天呈现在我眼中的景象,和前面所说的那晚竟全然不同。

    明亮的天光,把巴黎圣母院映照得巍峨壮丽;广场上人来人往,大都是外国来的游客——手里捏着巴黎游览指南,脖子上挂着照相机……其中似乎又以日本人居多;鸽群在灰蓝的晴空中飞翔,卖鲜花的老妇人推着花车在兜揽生意……

    我站在巴黎圣母院正面,不由得倒退几步、再倒退几步,最后,我眼中所见的景象,便与我从雨果《巴黎圣母院》一书插图中所获得的印象,取得了完全一致。

    1982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印制的陈敬容所译的《巴黎圣母院》,不仅译笔传神,所附法国铜版画插图也很精美。雨果在该书中特辟了第三卷,专门描述了圣母院和巴黎风光。在该卷之首,便有一幅“1842年的巴黎圣母院”的铜版画,我可以向尚未去过巴黎的同胞们保证:今日的巴黎圣母院正面景观,与该图所示几无差别,你仔细观赏这幅插图,便等于置身于今日巴黎圣母院面前了。由此可见,一百多年来,法国人民对自己民族的古迹保护得很好,不但巴黎圣母院本身无甚毁损,就是周围的环境,也未加以改观——附带说一句,巴黎市政府为保持巴黎从路易十五以来所形成的城市面貌,严格控制市内的房屋拆建,不许随意拆改那以后的房屋,亦不许在市内随意建造所谓现代化的高层建筑——试想,倘若我们站在巴黎圣母院面前,突然发现它的侧面高耸着镜面镶嵌式的火柴盒形“摩天楼”,或从它的背后,显现出圆柱体的现代派豪华旅馆轮廓,那该有多么扫兴!

    一般的西洋建筑史,都把巴黎圣母院当做“哥特式建筑”的代表作——尽管雨果对此还有异议。在封建社会里,宗教建筑自然最能体现出一个又一个时期文化的特征。在9世纪到12世纪,西欧的宗教建筑以所谓“罗马风格建筑”为主,特点是厚实的砖墙、半圆形的拱券、逐层挑出的门框装饰和交叉拱顶结构,代表性建筑如意大利的比萨教堂、法国普瓦蒂埃圣母教堂;到了12世纪以后,则“哥特式建筑”大盛,直到15世纪以后,才又被“文艺复兴建筑”、“巴洛克建筑”、“洛可可建筑”等新的建筑风格所代替。“哥特式建筑”的特点,是以墩柱、薄围护墙、尖形肋骨交叉拱顶、飞扶壁、花窗棂、彩色镶嵌玻璃、高耸的尖塔取胜,简言之,就是以挺拔高耸显示上帝和皇权的威严,以震慑信徒和“子民”。这种建筑风格,自然是与封建社会烂熟期的政治经济状况相适应的。所以也有人把这种建筑风格译为“高直建筑”。除巴黎圣母院外,西德科隆大教堂也是这类建筑的典范。

    从正面望去,巴黎圣母院威严雄伟。整个建筑可分五个层次。据雨果说,巴黎圣母院原有将它从地基升高的十一级阶梯,但到他写《巴黎圣母院》一书时已不复存在,原因自然是巴黎街面的不断升高。现在望去,最下面一层由四个结实的墩柱切割成三个部分,每部分中都是一个圆尖拱型的门洞,门洞由一层层往里面退缩的复杂浮雕构成,门洞中装嵌着对开的木门,门缝处另有雕像遮掩,因雕像之不同,三门各有称呼,左边叫圣母门,右边叫圣安娜门(圣安娜是圣母的母亲),中间叫最后审判门,中柱上雕着《旧约》中所述的天主于“世界末日”审判世人的景象:一边是得到超度的灵魂升入天堂,一边是被判有罪的罪人被推入地狱。在这第一层之上,是一排雕有二十八位穿着绣花长袍的君王像的神龛。再往上,则亦由四个墩柱分割成三部分,左右都雕有对称的圆尖拱型图案,圆尖拱下再各包含着一对圆尖拱窗和一个圆形小玫瑰窗,而正当中,则是一个巨大的玫瑰形圆窗,窗前有三个长着肉翅的天使塑像。第四层,突然一变下层的饱满坚牢感,而呈镂空栅栏状,特别是中间凹下去的那部分,使你从相对来说相当纤细秀美的三叶形支柱中,可以望见圣母院后部高耸人云的尖塔,顿生一种缥缈、神秘之感。第五层,则是左右对峙的大钟楼,距地面已有六十九米,南钟楼的巨钟重达十三吨,北钟楼设有一个由三百八十七级台阶的旋转楼梯,可供游客登临,以鸟瞰巴黎市容。

    站在巴黎圣母院门前的广场上,雨果小说中的人物和场面不禁涌现于心,哪里是卡西莫多被缚示众的所在?何处有埃斯美拉达牵着金角白山羊的踪影?……雨果的《巴黎圣母院》深刻地揭露了封建僧侣的虚伪与丑恶,展示了巴黎下层民众的悲惨生活与愤懑情绪。一个半世纪以来,雨果的这部作品被译介到了世界上大多数国家,被多次搬上舞台、银幕,许多读者、观众,都无形中把小说所写的故事当做有根有据的历史事实。其实,雨果的这部小说纯属虚构,他只是以积极浪漫主义的艺术手法,阐发着对封建势力的控诉和对被侮辱与被损害者的同情而已。在巴黎圣母院中,并不曾有过卡西摩多那样一位“钟楼怪人”。事实上是,在雨果的这部巨著于1831年刊印以前,圣母院已被冷落而濒于颓圮,而小说的发表所形成的巨大社会影响之一,便是促成巴黎民众重新修整圣母院的决心。

    圣母院凝聚着巴黎劳动人民的智慧和汗水。据雨果在小说中说,“给它放上第一块石头的是查理曼大帝”,“给它放上最后一块石头的是菲立浦·奥古斯特皇帝”。查理曼大帝公元768年成为南斯特里王,公元771年成为法朗克王,公元800年便成为整个西欧之王,距今已有一千多年;菲立浦·奥古斯特皇帝公元1165年至1223年在世,这样一算,巴黎圣母院前后竟修建了三百多年之久。不过雨果的小说难免夸张,还不能当做信史。我国编印的新《辞海》上,说巴黎圣母院于1163年兴建,1235年建成,前后仅用了六十二年;但我在巴黎所购的游览指南上,却说圣母院是巴黎主教莫里斯·德·苏决定修建的,始于1162年,毕于1345年,前后共历时一百八十三年,看来,还是后说较为精确。不管根据哪种说法,巴黎下层工匠修造巴黎圣母院的艰辛,想来都足令人鼻酸。他们把汗血淋漓的一生奉献在了上帝的祭坛上,可是上帝究竟赐予了他们些什么呢?

    走进圣母院大门,是一座长达一百三十米的大厅。入口处有一排现代化的自动解说器,投入规定数量的硬币,从英、德、法、荷、日几种语种中挑选一种,按下揿钮,把听筒贴到耳朵上,便可听到一篇事先录好的娓娓解说。大厅中的祭坛、回廊、墙壁、窗饰、忏悔室等处全都充满了雕饰,或是圣徒天使的雕像,或是阿拉伯式花纹,一时也不及细赏,只觉琳琅满目、层叠交映。不过给人最深印象的,一是彩嵌玻璃窗,泄入的天光经它一筛,便成了暗红青紫的光束;一是管风琴那高悬的金属发音管,犹如一堵密栅组合的铜墙铁壁,乐器能有那般高耸雄踞的外观,真令人惊叹不止;乐器之王,非它莫属了。圣母院每星期日下午举行免费入场的管风琴演奏音乐会,可惜我去不逢时,未能听到它所发出的和谐而恢宏的轰鸣。

    其实,真正要领略巴黎圣母院建筑的妙处,从正面看、到里面看,都还不足以获得最强烈、最生动的印象。最好是离开小岛,从桥上散步到塞纳河南岸(即左岸),隔河从侧面望去。它的侧面中间,突伸的楼面上,有一扇比正面第三层更其巨大而华美的玫瑰圆窗,上面接续着一个三角形的护墙,护墙上又有一个较小的玫瑰圆窗,再配以两侧的小尖塔,以及从它后面显现出的高达九十米的棱锥形大尖塔,比从正面望圣母院更觉轮廓线灵动多变、装饰繁丽纤巧。特别值得一提的还有圣母院后部的飞扶壁——从侧面望去,它们活像从舰艇般的圣母院躯体上放射出的飘带,似乎正被迎面而来的和风吹得涨扩到最大限度,把圣母院后部衬托得格外美丽。其实,飞扶壁原非为美观而设,因为“哥特式建筑”一味追求上耸的直观效果,使得它未免“头重脚轻根底浅”,设置肋骨形的飞扶壁,为的是支撑住它的本体,使其不至于因受力过分而坍塌。

    雨果有言:巴黎圣母院“可以说是一部规模宏大的石头交响乐”,它能“用它的庞大把观众吓住”。前一句话,自然可以当做巴黎圣母院的定评,后一句话,显然已经过时;当我随着各国游客离开圣母院时,我注意观察身边的人们,他们虽然同我一样,都不免时时回头留恋地仰望着圣母院,但似乎并没有任何一个人显露出被它吓住的神情。据我所知,就是在法国,虽然目前还在百分之二十六左右的人保持着上教堂做礼拜的习惯,但真正慑服于“天主威力”、一望圣母院便膝盖发软的人,也已少而又少。

    我最后定睛望了望巴黎圣母院,便转身朝地铁入口走去。不一会儿,我便置身在与古色古香的圣母院全然不同的环境、气氛中,巴黎在我面前显示出了另一副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