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德国 蝴蝶窗
    在德国一个小镇,微雨中徜徉在卵石砌地的小巷,忽然眼睛被一扇窗照亮,那所红砖老宅外观无甚特点,但它临街的窗却是中国古典式样,木制窗框四角有四个对称的如意头,当中呢,是用细木料拼镶的四面连环图案,我兴奋地指着那图案对福斯特说:“呀,这叫冰竹纹,中国江南园林建筑里的阁楼窗常用这个花样,怎么它飞到了你们这个地方?”福斯特苦攻汉学多年,也颇翻译了些中国当代作家的作品,他能理解我“他乡遇故知”的心态,却并不能欣赏那窗上的冰竹纹,说:“那不就是些连缀在一起的五边形么?你怎么觉得那么美丽?”我说不仅美丽,而且立刻引出我许多诗意联想,中国古时候这冰竹纹细木窗格里头当然不会像这样镶上玻璃,而是要糊上透明的轻纱,“画堂人静雨,屏山半掩余香袅”,里面的主人,难道正“闲坐小窗读周易,不知春去几多时”?……福斯特就试图敲门带我去造访那位主人,他说这位房主也许是在中国居住过一段的人士,也许会说中国话,我们虽是不速之客,估计他也能热情接待。我阻止了他。我到德国毕竟应该把了解德国的文化风情放在首位。穿出小

    巷,迎着午钟,我让福斯特带我去细细观赏当地的哥特式古教堂。

    晚上和福斯特用大而厚的玻璃升痛喝啤酒促膝谈心,从我在那小巷里对冰竹纹窗格的反应,说到人与母语文化那不可割裂的相融为血肉的深切关系,又说到真正进入非母语文化之困难。福斯特精读过《红楼梦》的德语译本,又苦攻过中文原本,诚心诚意地想进入曹雪芹所营造的那个审美世界,可是到头来还是隔膜得很。且不说书中那些诗词歌赋的妙处他难以领会,就是像书里贾母在潇湘馆里大讲软烟罗、霞影纱,用那样的材料糊窗子如何能与窗外“凤尾森森”的翠竹相得益彰那样的段落,我读来觉得兴味无穷,甚至有时会径直翻到那几页,一边听着《空山鸟语》的古筝曲,一边重温雪芹文心所织出的锦绣文章,一诵三叹,会心莞尔;福斯特呢,则坦言阅读那些段落于他来说只是“学习之苦”,几无乐趣可言。不过,福斯特盛赞汉语的奇妙,像“照花淹竹小溪流,钿筝罗幕玉搔头”这样两句词,寥寥十六个字竟表达了三种自然景色和三种人文景象,并且将它们整合为了一个完整而深邃的诗境,的确了不起!但细究“玉搔头”这种中国古代妇女的头饰的名称来由,以及唐诗宋词里这件经常性道具所表达出的意蕴,福斯特就承认只能从理性上努力认知,审美情感是难以调动的了。

    说到德国人难以欣赏《红楼梦》,福斯特就问我,你们是不是也难以欣赏施托姆?我说哪里呀!生于1817逝于188的这位德国小说家、诗人在20世纪30年代就介绍到了中国,他的小说《茵梦湖》有多种中译本,既有文言文的也有白话文的,中国人读过的很多呀!他进一步问我,你自己很欣赏施托姆吗?我只好承认,只是懂得他在德国文学史上的地位,也能理解他那描写包办婚姻造成的爱情悲剧的《茵梦湖》为什么在苏曼殊、鲁迅他们那个时代能引起中国读者,特别是青年读者那样强烈的共鸣,但是,到了现在,坦率地说,再读,就觉得内容并无惊人之处,主题过时了;文本虽然抒情味浓酽,写景细腻,但人物似乎写得扁了些,节奏也缓慢。福斯特就叹口气说,这都是因为你不能读德文原著的缘故啊,施托姆把德文写得那样好,必须读原文才行!我就笑说马上学德文,学好了立刻精读《茵梦湖》。福斯特就说,你就是能读德文,怕也只是像我读《红楼梦》一样,因为那文字里的文化底蕴,可不像潜水那样,背上氧气瓶套上鸭蹼,跳进去就能揽胜取宝的!

    先旅英又旅美的刘索拉从音乐入手,努力地去进入西方文化,结果她得出了一个极而言之的悲观结论:文化不可交流。音乐使用的五线谱还属于人类共享符码,文学使用的是各自的母语,尤其是中文方块字与西方拼音文字之间的差别,真是太大了。知其不可而仍汲汲孳孳锲而不舍地为文化交流呕心沥血,单以文学而论,则各民族的翻译家、研究者们实在令人肃然起敬。

    前些日子福斯特来华,我带他参观一处中国院落,那院子里大概曾住过德国传教士,在一隅的旧屋墙上,还保留着一扇洋气的窗户,其实也无非是窗户上半截呈尖拱状,因此那朝外向左右打开的窗扇形状也就比较特别,我看到不以为奇,福斯特却喊出声来:“呀,蝴蝶窗!”他随之告诉我,施托姆的小说里,常常写到这样形状的蝴蝶门和蝴蝶窗,有时并不特别指名是蝴蝶形状,但德国读者一读到那里就会产生出相应的联想,而那样的合起来上部如莲瓣、打开后像蝴蝶翅膀般外直内弧的窗扇,伴随着一般德国人的生死歌哭,已融入了他们的文化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