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奥地利 发现者的发现
    想坐火车去维也纳旅行,到巴黎拉丁区一家火车票发售部去购票,那里是敞开式服务,旅客自己从自动发号机里扯下一张号码,坐到等候椅上休息,高悬的屏幕显示器上出现了你那号码,并指示你去几号售票员,你就可以过去买票了。售票员坐在台面那边,你坐在这边,你提出要求,售票员就从电脑上给你找票,这时候你还可以从台子上的糖罐里取糖果吃。售票员说有一种优惠票,是卖给发现者的,就是鼓励自助游的散客,去发现那些常被一般大拨轰的旅游团忽略的景观与细节。我和专程到巴黎来陪我旅行的德国朋友福斯特,订了一套发现者优惠票,先从巴黎坐卧铺到维也纳,游完那里再到萨尔茨堡,又在德国慕尼黑下车观光,最后从慕尼黑坐卧铺回巴黎。

    我的第一发现是那卧铺的三层床位,设计得跟中国的全然不同,中国第一层与第二层之间的距离,足可容纳旅客坐在下铺上休息,他们所留下的空间却绝对不容成人坐靠,当然那中铺可以放下来展拓空间,但若有买了中铺票的上车便躺下,那就谁也坐不成。福斯特告诉我,我们这发现者票指定坐这样的二等卧铺,相当于中国的硬卧,你看这二等卧铺也都是封闭成一间间的,我们欧洲人总是尽量地尊重隐私,中国的硬卧是完全开放式的,下铺与中铺的距离不妨碍坐靠,体现出家族式的亲合,但是我们欧洲人就觉得那样不能保证下铺旅客完全享用他的临时领地。原来不同的空间分割方式,反映出不同的文化心理。

    我去车上卫生间,门上全是电子触钮,看不懂文字说明,试着按了一下亮绿光的圆圈,门先飘开十公分,停一下,再整个打开,我走进去门便自动关闭了,也是到离门框十公分的地方,停一下,再关拢。怎么从里面锁定,以免外面有人进来?触哪一个圆圈,我就能顺利地出去?竟都成为令我心慌意乱的问题。终于回到福斯特面前,如临大赦,福斯特说现在什么都用电子技术,他也觉得多余,像目前飞机厕所那样的机械推拉门,用起来不就挺好吗?

    火车上的发现算不得什么。真正让我有发现感的见闻接踵而至。

    在维也纳一条街上,有栋白色的小楼,外面院墙也是白色的,整个建筑摒弃了一切欧洲传统的建筑元素,但又不像后来包豪斯学派那样地追求简洁明快,它用多个立方体交错衔接构成,在单纯中又显示出深奥。这栋与周遭建筑别弹怪调的房子,是奥国哲学家维特根斯坦设计的,原是他的私宅,几度易主后,目前是保加利亚驻奥大使馆。可惜不能进去参观,那楼房里面的结构一定也充溢着哲学气息。

    在维也纳斯特凡大教堂附近小街的一家历史悠久的餐馆,点了著名的维也纳小牛排,端上来一看吓一跳,摊成薄饼状的热烘烘的牛排直径足有二十公分!我和福斯特胃口虽然都旺,却谁也吃不完。福斯特说这家店一切方面都尽量保持一百多年前的状态,忽然又问我可要方便?我说要,只是怕又遇上电子门,福斯特就向侍者打手势,侍者知道我的需求后就拿了一把有大圆铜坠头的钥匙给我,原来,这餐馆的厕所在门外的一个古典亭子里,在店里消费的顾客才有权持钥匙如厕,进去后发现一切保持着十九世纪的古旧而又典雅的风格,使用起来非常愉快。

    在萨尔茨堡看完莫扎特故居,去米拉贝尔花园随喜,刚走过战斗者石像门雕,忽然眼前又出现了个雕像,怎么立在这么个位置?乍看浑身银灰色一动不动似新凿出来的,细观眼睛却在眨动,原来是活人装扮。福斯特递给他一枚硬币,他接过行古典挥帽礼。啊,又遇上了欧洲普遍存在的艺术乞讨。曾在巴黎卢浮宫外见到过浑身裹上金膜装扮成埃及雕像的,在罗马斗兽场外遭逢过扮成古代角斗士的,又在威尼斯水街前遇上过戴假面披大氅的戏剧人物。这种艺术乞讨似乎比地铁或街头的演奏者歌唱者更文明更波俏。

    逛慕尼黑著名的以圣母教堂为中心的步行街,只觉得有三多:教堂多,人多,鲜花多。风格不同的教堂一个挨一个,都进去略作观览,有吃惊的发现:街上哪里都用不着排队,教堂里面却有人排队,排队静候的男女老少皆有,有的穿着还很时髦,他们是在耐心等侯进入遮蔽的忏悔室向神甫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