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奥地利 到维也纳去看白水屋
    维也纳森林还没绣出浓绿,多瑙河尚未漾足蓝波,不忙去美泉宫看华宫喷泉,且慢去施特劳斯金色雕像前流连,急不可耐要去近观细赏的,是那奇诡曼妙的白水屋!

    白水屋,是奥国著名建筑设计师Hunderwasser(音译为洪德特瓦瑟,意译即白水)的作品。坐落在维也纳市区东部一条离著名古迹颇远的小街上。白水先生设计这座房屋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建成于八十年代初。这座楼房与传统的住宅楼相连属,有两个立面显露于外,它高处约有10层,低处只有三层,但每层高度并不一致,窗户阳台不仅高低杂错,形状也各异,或高拱越层,或收缩如眯起的醉眼,阳台有的与墙面平齐仿佛腼腆处女,有的却陡然突出如接雨巨盘,墙面颜色似随意涂抹,多用极鲜艳的色块,凹凸相衔处的柱式怪模怪样,有的竟如歪置支撑的保龄球,整座建筑绝少直线,望去竟是满眼各不相同的曲线。此屋有50个大小不一的公寓单元,13座公共阳台,底部则有一家咖啡馆一家餐馆。据说单元内部几乎没有一个空间是规则的,而且也不在一个平面上。最奇特的是各层阳台与窗户内,几乎都有植物伸出蔓延,屋顶上更显露出丛丛树木。其面向小街一侧有拱形门廊,可以隔着栅栏观看内庭景象,房屋的内立面更具谐谑风格,令人拍案惊奇。楼侧的喷泉造型虽不那么古怪,但色彩配置也够让人瞠目的。

    白水屋产生的时期,旅美法国理论家德里达等提出的“后现代”理论风头正劲,“后现代”理论当时常常提出的实际例证,主要是欧、美的一些新建筑,认为其特质可以概括为“同一空间里不同时间的并置”。我去看白水屋之前,也以为会看到这样的一座建筑。但我看了白水屋以后,就得出了此屋与“后现代”宗旨两不相干的结论。“后现代”建筑是把历史上不同时期的设计元素,拼贴到一起,比如把科林多柱、潘迪翁圆顶、哥特式穹窿、巴洛克弧面、印度神庙象鼻门、日本神社大鸟居、中国亭子、巴黎铁塔、包豪斯线条、玻璃幕墙钛钢桁架等等杂凑为一个庞大的建筑群——美国就多有这样的购物中心,白水先生设计他的这座维也纳楼房时,却是几乎排斥掉了一切历史上我们习见的建筑元素,他完全从自己的童心出

    发,酣畅淋漓地挥洒出浓酽的童趣,这恰恰是“后现代”建筑所最缺乏的。白水屋看似拼贴,似乎在追求装饰趣味的极限,其实是胸有成竹后的一气呵成,装饰趣味只是外在的东西,内里所包蕴的,是白水先生所宣示的两个精神,一是“人应与自然共存”,一是“对不规范的容忍”。白水屋不仅让高树长在阳台,让藤蔓从墙面探入室内,体现出“房屋”与“植被”的亲合关系,而且那随心所欲的曲线、儿童画般色彩与奇想驰骋的空间切割,正体现着“内心的自然”。当各种理论纷至沓来,社会与人生被各种往往是多余甚至有害的规范束缚,公平、自主成为空谈时,白水屋通过以不规范的方式张扬美丽与快乐,祈盼理解与宽容,这一设计与建造的实践,其意义已经超出了审美与实用功能,正不断引发出我们深远的思索。

    白水先生在维也纳的另一名作是施比特劳垃圾焚烧站,1992年建成启用。这是一座功能性更加明确的市政建筑,按说这样的建筑只要能做到不难看也就行了,但白水先生却把它也设计成了一种童趣盎然的奇特形态。在色彩斑斓的楼体上,高耸出有一个“套罐”和一个“帽子顶”的塔体,我乍看到时以为那上面是旋转餐厅与眺望观览厅,其实,那是废气指标排放中心与控制中心。据说白水先生设计时正戴着一顶杂色毛线编结的小便帽,他兴之所至,随手就将那顶艳丽的小帽子画到了设计图上,现在人们在参观这座建筑时,常常就会指着惊叹:“多像一个老顽童!”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欣赏白水先生的作品,他在欧洲另几处地方设计的建筑就没有维也纳的这两座建筑夺人眼目。就是维也纳的白水屋,也有人嗤之以鼻,认为不过是哗众取宠。白水先生已经仙去。他的设计由于风格化倾向过于强烈,即使你喜欢,也很难模仿,也不必在世界上加以普及。但到维也纳看白水屋后有一个想法总萦回在我的胸臆,那就是:希望中国的设计师们也能以童真的情怀,挥洒出胸中块垒,把功能性与想象力融为一体,给我们以奇趣,生出大欢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