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澳大利亚 免费缆车
    朋友L君在悉尼唐人街开了间卖音像制品的商店,生意挺红火,那天下午他撂下生意,兴致勃勃地开车带我去海滨钓鱼,到了著名的邦奇海滩的一处崖礁上,还没安排好渔具,忽然他女婿打来电话,他听后立刻心神不安,对着手机训斥起那边来,说完电话他问我能不能自己先钓一阵鱼,他先开车回店处理紧急事务,完了事再来找我,我说自己一个人可不敢呆在这么个陌生的地方,宁愿跟他先回城里,他想了想也是,就开车带我返回了,一路上他直

    跟我道歉,并告诉我遇到了什么事情,我也听不懂那么些个细节,只约略地懂得,是他女婿售货时粗心弄错了一张五百元发票,如不及早补救,会形成一次偷税,那可不行!我心算了一下,五百元澳币不过合两千三四百元人民币,能牵扯到多大的税额,怎么就如此紧张起来?

    晚上,L君请我吃泰国餐,这才跟我细道心思。他说,原来在国内开店,完税的意识比较淡薄,那税额在经营成本里的比例,也实在不大,那时搭在成本里的最大付出,说好听了是招待费,说难听了就是贿赂费,许多合法的事,竟也形成了大家都用宴请送礼甚至灰工资、暗回扣等手段去将其搞定的风俗,定居澳大利亚以后,发现这边几乎完全不用去跟各个部门拉关系,做生意只要严格按规定纳税就行了,事情变得简单明了,省去了许多时间精力,成本也因无需将贿赂或招待费用计入而大大降低,只要把自己在市场中的角色定位准确,选项好,诚信度高,生意就可以安全平稳以至步步攀升地做上去。不过,这边的税收制度可谓“煞富安贫”,他特别强调是“煞”而不是“杀”,就是你赚得越多,缴税就一定要多,到了你赚到相当的程度,那税额可能会达到收益的一半以上,弄得你很难再往上富有,因此这里特

    别富的人很少,政府用税金来建立社会保障系统,也不让人特别地贫穷,失业者目前每月都可领到八百澳元的生活费,约合三千多人民币,过日子完全够了,因此也就没什么穷人,社会上绝大多数是中产阶级,他家目前也算一个细胞,生意之余无聊饭局拉扯关系之类的事情少了,于是他常抽空去海边钓鱼,竟已上瘾。但纳税这个事可不是闹着玩的,该交的一定要交,并且要按规定时间交,这里头一丁点马虎都不能有,更别说故意地耍花招,若有哪怕是小小的闪失,受罚事小,记录在案,算是有了案底前科,以后不仅再难贷款,人们也就不再乐意跟你做生意,所以今天惟有及时把漏子处理妥贴,此刻才有跟你把酒倾诉的雅兴……

    几天后,L君陪我游动物园,到了缆车站,我想不能总让人家花钱请我,也该主动花些小钱才是,但找不到售票窗口,四处张望后只好去问负责把游客送上缆车的女服务员,她不解:“你不是买过票了吗?”原来,进动物园只需买门票,进入后包括来回乘坐缆车、看海豚表演等所有观览项目一律免费,于是我愉快地和L君坐上缆车。缆车滑动中,朝下方可以看到

    许多种动物,朝前方可以远眺海峡那边的悉尼歌剧院,但因为是小雨天气,四外几乎看不到游人踪影,几十台往返滑行的缆车里,除了我们似乎只有寥寥几台里有人,我不禁说:“今天这动物园可赔惨了啊!”L君告诉我,这动物园本不以赢利为目的,它的亏损,自有政府拿税金补贴,凡公众共享空间,多半是由税金建造与维持的。

    在动物园里逛完一圈,我们到咖啡厅里喝热可可,闲聊时又提到税收的事。L君说,他在国内时不仅自己纳税意识不强,对有关部门把税金都用到了何处也极少追问。到了澳大利亚才懂得,纳税人对税金究竟是怎么用的,用得妥当不妥当,应该经常地过问,参与意见,提供建议。纳税与用税,在一个社会里应该形成良性互动。他告诉我,前些年悉尼唐人街比较地脏乱差,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中餐馆密集,中餐制作少不了武火颠锅用大量食油炒菜,油烟特别旺,厨房排出的污水里油垢也特别粘稠,不仅华裔爱吃家乡菜,包括欧裔在内的其他当地居民也都爱到唐人街吃中餐,你总不能限制这里中餐馆的发展,改变中餐的烹调方式吧,于是,最后由市政府拿税金,彻底改造了唐人街那原来只适应容纳西餐烹调废弃物的地下排污系统,把中餐馆油烟机原来朝向天空的喷口也引入到了地下排污管道,这样一来,唐人街那种特殊的油烟泔水气息消失了,连带着其它方面的面貌也大大改观。改造后还有个插曲,在街心原来做了一个有太极图案的井盖,设计者原是好意,以为华裔会喜欢,没想到一些人提出抗议,认为这一图案放在地面任行人踩踏,是不尊重中华文化符码,结果当局又拿税金将其改造为另外的图案,纳税人才转嗔为喜。

    跟L君一起走出动物园时,我回望那些尽管空空荡荡却还在照常运行的免费缆车,觉得它们似乎在意味深长地跟我眨眼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