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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九章
    他好多了。他一天比一天胖起来,一无比一天强壮起来,只是很难区分这一天与下一天而已。

    白色的光线和嗡嗡的声音一如既往,不过牢房比以前稍为舒服了一些。木板床上有了床垫,还有个枕头,床边有把板凳可以坐一坐。他好]给他洗了一个澡,可以过一阵子用铝盆擦洗一下身子。他们甚至送温水来给他洗。他们给他换了新内衣和一套干净的工作服。他们在静脉曲张的疮口上抹了清凉的油膏。他们把剩下的坏牙都拔了,给他镶了全部假牙。

    这么过了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如果他有兴趣的话,现在有办法计算时间了,因为他们定时给他送吃的来。他估计,每二十四小时送来三顿饭;有时他也搞不清送饭来的时间是白天还是夜里,伙食好得出奇,每三顿总有一顿有肉。

    有一阵子还有香烟。他没有火柴,但是送饭来的那个从来不说话的警卫给他点了火。他第一次抽烟几乎感到恶心要吐,但还是吸了下去,每餐以后吸半支,一盒烟吸了好多天。

    他们给他一块白纸板,上面系着一支铅笔。起初他没有用它。他醒着的时候也完全麻木不动。他常常吃完一餐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等下一餐,有时睡了过去,有时昏昏沉沉,连眼皮也懒得张开。他早已习惯在强烈的灯光照在脸上的情况下睡觉了。这似乎与在黑暗中睡觉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梦境更加清楚而已,在这段时间内他梦得很多,而且总是快活的梦。他梦见自己在黄金乡,坐在阳光映照下的一大片废墟中间,同他的母亲、裘莉亚、奥勃良在一起,什么事情也不干,只是坐在阳光中,谈着家常。他醒着的时候心里想到的也是梦境。致痛的刺激一消除,他似乎已经丧失了思维的能力。他并不是感到厌倦,他只是不想说话或者别的。只要谁都不去惹他,不打他,不问他,够吃,够干净,就完全满足了。

    他花在睡觉上的时间慢慢地少了,但是他仍不想起床。他只想静静地躺着,感到身体慢慢恢复体力。他有时常常在这里摸摸那里摸摸,要想弄清楚肌肉确实长得更圆实了,皮肤不再松弛了。最后他确信无疑自己的确长胖了,大腿肯定比膝盖粗了。在此以后,他开始定期做操,不过起先有些勉强。过了不久,他能够一口气走三公里,那是用牢房的宽度来计算的。他的肩膀开始挺直。他做了一些比较复杂的体操,但是发现有的事情不能做,使他感到很奇怪,又感到很难过。比如说,他不能快步走,他不能单手平举板凳,他不能一脚独立。他蹲下来以后要费很大的劲才能站立起来,大腿小腿感到非常酸痛。他想作俯卧撑,一点也不行,连一毫米也撑不起来。但是再过了几天,或者说再过了几顿饭的工夫,这也能做到了。最后他一口气可以撑起六次。他开始真的为自己身体感到骄傲,相信自已的脸也恢复了正常。只有有时偶尔摸到秃光的脑袋时,他才记得那张从镜子中向他凝视的多皱的脸。

    他的思想也更加活跃起来。他坐在床上,背靠着墙,膝上放着写字板,着意开始重新教育自己。

    他已经投降了;这已是一致的意见。实际上,他回想起来,他在作出这个决定之前很久早已准备投降了。从他一进友爱部开始,是的,甚至在他和裘莉亚束手无策地站在那里听电幕上冷酷的声音吩咐他们做什么的时候,他已经认识到他要想反对党的权力是多么徒劳无益。他现在明白,七年来思想警察就一直监视着他,象放大镜下的小甲虫一样。他们没有不注意到的言行,没有不推想到的思想。甚至他日记本上那粒发白的泥尘,他们也小心地放回在原处。他们向他放了录音带。给他看了照片。有些是裘莉亚和他在一起的照片。是的,甚至……他无法再同党作斗争了。此外,党是对的。这绝对没有问题,不朽的集体的头脑怎么会错呢?你有什么外在标准可以衡量它的判断是否正确呢?神志清醒是统计学上的概念。这只不过是学会按他们的想法去想问题。

    只是——!

    他的手指缝里的铅笔使他感到又粗又笨。他开始写下头脑里出现的思想。他先用大写字母笨拙地写下这几个字:自由即奴役。

    接着他又在下面一口气写下:二加二等于五。

    但是接着稍微停了一下。他的脑子有些想要躲开什么似的不能集中思考。他知道自己知道下一句话是什么,但是一时却想不起来。等到他想起来的时候,完全是靠有意识的推理才想起来的,而不是自发想起来的。他写道:权力即上帝。

    他什么都接受。过去可以窜改。过去从来没有窜改过。

    大洋国同东亚国在打仗。大洋国一直在同东亚国打仗。琼斯、阿隆逊、鲁瑟福犯有控告他们的罪行。他从来没有见到过证明他们没有罪的照片。它从来没有存在过;这是他控造的。

    他记得曾经记起过相反的事情,但这些记忆都是不确实的、自我欺骗的产物。这一切是多么容易!只要投降以后,一切迎刃而解。就象逆流游泳,不论你如何挣扎,逆流就是把你往后冲,但是一旦他突然决定掉过头来,那就顺流而下,毫不费力。除了你自已的态度之外,什么都没有改变;预先注定的事情照样发生。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反叛。一切都很容易,除了——什么都可能是确实的。所谓自然规律纯属胡说八道。地心吸力也是胡说八道。奥勃良说过,"要是我愿意的话,可以象肥皂泡一样离地飘浮起来。"温斯顿依此推理:"如果他认为(thinks)他已离地飘浮起来,如果我同时认为(think)我看到他离地飘浮起来,那么这件事就真的发生了。"突然,象一条沉船露出水面一样,他的脑海里出现了这个想法:"这并没有真的发生。是我们想象出来的。这是幻觉。"他立刻把这想法压了下去。这种想法之荒谬是显而易见的。它假定在客观上有一个"实际的"世界,那里发生着"实际的"事情。但是怎么可能有这样一个世界呢?除了通过我们自己的头脑之外,我们对任何东西有什么知识呢?一切事情都发生在我们的头脑里。凡是在头脑里发生的事情,都真的发生了。

    他毫无困难地驳倒了这个谬论,而且也没有会发生相信这个谬论的危险。但是他还是认为不应该想到它。凡是有危险思想出现的时候,自己的头脑里应该出现一片空白。这种过程应该是自动的,本能的。新话里叫犯罪停止(Crimestop)。

    他开始锻炼犯罪停止。他向自己提出一些提法:——"党说地球是平的,""党说冰比水重,"——然后训练自己不去看到或者了解与此矛盾的说法。这可不容易。这需要极大的推理和临时拼凑的能力。例如。"二加二等于五"这句话提出的算术问题超过他的智力水平。这也需要一种脑力体操的本领,能够一方面对逻辑进行最微妙的运用,接着又马上忘掉最明显的逻辑错误。愚蠢和聪明同样必要,也同样难以达到。

    在这期间,他的脑海里仍隐隐地在思量,不知他们什么时候就会枪毙他。奥勃良说过,"一切都取决于你、"但是他知道他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有意识地使死期早些来临。可能是在十分钟之后,也可能是在十年之后。他们可能长年把他单独监禁;他们可能送他去劳动营;他们可能先释放他一阵子,他们有时是这样做的。很有可能,在把他枪决以前会把整个逮捕和拷问的这场戏全部重演一遍。唯一可以肯定的事情是,死期决不会事先给你知道的。传统是——不是明言的传统,你虽然没有听说过,不过还是知道——在你从一个牢房走到另一个牢房去时,他们在走廊里朝你脑后开枪,总是朝你脑后,事先不给警告。

    有一天——但是"一天"这话不确切,因为也很可能是在半夜里;因此应该说有一次——他沉溺在一种奇怪的、幸福的幻觉之中。他在走廊中走过去,等待脑后的子弹。他知道这颗子弹马上就要来了。一切都已解决,调和了。不再有怀疑,不再有争论,不再有痛苦,不再有恐惧。他的身体健康强壮。他走路很轻快,行动很高兴,有一种在阳光中行走的感觉。他不再是在友爱部的狭窄的白色走廊里,而是在一条宽阔的阳光灿烂的大道上,有一公里宽,他似乎是吃了药以后在神志昏迷中行走一样。他身在黄金乡,在兔子出没甚多的牧场中,顺着一条足迹踩出来的小径上往前走。他感到脚下软绵绵的短草,脸上和煦的阳光。在草地边上有榆树,在微风中颤动,远处有一条小溪,有雅罗鱼在柳树下的绿水潭中游泳。

    突然他惊醒过来,心中一阵恐怖。背上出了一身冷汗。

    原来他听见自己在叫:"裘莉亚!裘莉亚!裘莉亚,我的亲人!裘莉亚!"

    他一时觉得她好象就在身边,这种幻觉很强烈。她似乎不仅在他身边,而且还在他的体内。她好象进了他的皮肤的组织。在这一刹那,他比他们在一起自由的时候更加爱她了。

    他也明白,不知在什么地方,她仍活着,需要他的帮助。

    他躺在床上,尽力使自已安定下来。他干了什么啦?这一刹那的软弱增加了他多少年的奴役呀?

    再过一会儿,他就会听到牢房外面的皮靴声。他们不会让你这么狂叫一声而不惩罚你的。他们要是以前不知道的话,那么现在就知道了,他打破了他们之间的协议。他服从党,但是他仍旧仇恨党。在过去,他在服从的外表下面隐藏着异端的思想。现在他又倒退了一步;在思想上他投降了,但是他想保持内心的完整无损。他知道他自己不对,但是他宁可不对。他们会了解的。奥勃良会了解的。这一切都在那一声愚蠢的呼喊中招认了。

    他得再从头开始来一遍。这可能需要好几年。他伸手摸一下脸,想熟悉自己的新面貌。脸颊上有很深的皱纹。颧骨高耸,鼻子塌陷。此外,自从上次照过镜子以后,他们给他镶了一副新的假牙。你不知道自已的容貌是什么样子,是很难保持外表高深莫测的。反正,仅仅控制面部表情是不够的。他第一次认识到,你如果要保持秘密,必须也对自己保密。你必须始终知道有这个秘密在那里,但是非到需要的时候,你绝不可以让它用任何一种可以叫上一个名称的形状出现在你的意识之中,从今以后,他不仅需要正确思想,而且要正确感觉,正确做梦。而在这期间,他要始终把他的仇恨锁在心中,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而又同其他部分不发生关系,就象一个囊丸一样。

    他们终有一天会决定枪毙他。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这件事情,但是在事前几秒钟是可以猜想到的。这总是从脑后开的枪,在你走在走廊里的时候。十秒钟就够了。在这十秒钟里,他的内心世界就会翻了一个个儿。那时,突然之间,嘴上不用说一句话,脚下不用停下步,脸上也不用改变一丝表情,突然之间,伪装就撕了下来,砰的一声,他的仇恨就会开炮。仇恨会象一团烈焰把他一把烧掉。也就是在这一刹那,子弹也会砰的一声打出来,可是太迟了,要不就是太早了。他们来不及改造就把他的脑袋打得粉碎。异端思想会不受到惩罚,不得到悔改,永远不让他们碰到。他们这样等于是在自己的完美无缺中打下一个漏洞。仇恨他们而死,这就是自由。

    他闭上眼睛。这比接受思想训练还困难。这是一个自己糟蹋自己、自己作践自己的问题。他得投到最最肮脏的污秽中去。什么事情是最可怕、最恶心的事情呢?他想到老大哥。那张庞大的脸(由于他经常在招贴画上看到,他总觉得这脸有一公尺宽),浓浓的黑胡子,盯着你转的眼睛,好象自动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对老大哥的真心感情是什么?

    过道里有一阵沉重的皮靴声。铁门喳的打开了。奥勃良走了进来,后面跟着那个蜡像面孔的军官和穿黑制服的警卫。

    "起来,"奥勃良说,"到这里来。"

    温斯顿站在他的面前。奥勃良的双手有力地抓住了温斯顿的双肩,紧紧地看着他。

    "你有过欺骗我的想法,"他说,"这很蠢。站得直一些。对着我看好。"

    他停了一下,然后用温和一些的口气说:"你有了进步。从思想上来说,你已没有什么问题了。只是感情上你没有什么进步。告诉我,温斯顿——而且要记住,不许说谎;你知道我总是能够察觉你究竟是不是在说谎的——告诉我,你对老大哥的真实感情是什么?"

    "我恨他。"

    "你恨他。那很好,那么现在是你走最后一步的时候了。你必须爱老大哥。服从他还不够;你必须爱他。"

    他把温斯顿向警察轻轻一推。

    "101号房,"他说。

    在他被监禁的每一个阶段,他都知道——至少是似乎知道——他在这所没有窗户的大楼里的什么地方。可能是由于空气压力略有不同。警卫拷打他的那个牢房是在地面以下。

    奥勃良讯问他的房间是在高高的顶层。现在这个地方则在地下有好几公尺深,到了不能再下去的程度。

    这个地方比他所呆过的那些牢房都要大。但是他很少注意到他的周围环境。他所看到的只是面前有两张小桌子,上面都铺着绿呢桌布。一张桌子距他只有一两公尺远,另一张稍远一些,靠近门边。他给绑在一把椅子上,紧得动弹不得,甚至连脑袋也无法转动。他的脑袋后面有个软垫子把它卡住,使他只能往前直看。

    起先只有一个人在屋里,后来门开了,奥勃良走了进来。

    "你有一次问我,"奥勃良说,"101号房里有什么。我告诉你,你早已知道了答案。人人都知道这个答案。101号房里的东西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门又开了。一个警卫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只用铁丝做的筐子或篮子那样的东西。他把它放在远处的那张桌子上。

    由于奥勃良站在那里,温斯顿看不到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奥勃良又说道:"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因人而异。可能是活埋,也可能是烧死,也可能是淹死,也可能是钉死,也可能是其他各种各样的死法。在有些情况下,最可怕的东西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东西,甚至不是致命的东西。"

    他向旁边挪动了一些,温斯顿可以看清楚桌上的东西。

    那是一只椭圆形的铁笼子,上面有个把手可以提起来。它的正面装着一只击剑面罩一样的东西,但凹面朝外。这东西虽然距他有三、四公尺远,但是他可以看到这只铁笼子按纵向分为两部分,里面都有什么小动物在里面。这些小动物是老鼠。

    "至于你,"奥勃良说,"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正好是老鼠。"

    温斯顿当初一看到那铁笼子,全身就有预感似的感到一阵震颤,一种莫明的恐惧。如今他突然明白了那铁笼子正面那个面罩一样的东西究竟是干什么用的。他吓得屎尿直流。

    "你可不能这样做!"他声嘶力竭地叫道。"你可不能,你可不能这样做!"

    "你记得吗,"奥勃良说,"你梦中感到惊慌的时刻?你的面前是一片漆黑的墙,你的耳朵里听到一阵震耳的隆隆声。墙的另一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那里。你知道自已很明白那是什么东西,但是你不敢明说。墙的另一面是老鼠。"

    "奥勃良!"温斯顿说,竭力控制自已的声音。"你知道没有这个必要。你到底要我干什么?"

    奥勃良没有直接回答。等他说话时,他又用了他有时用的教书先生的口气。他沉思地看着前面,好象是对坐在温斯顿背后什么地方的听众说话。

    "痛楚本身,"他说,"并不够。有的时候一个人能够咬紧牙关不怕痛,即使到了要痛死的程度。但是对每一个人来说,都各有不能忍受的事情——连想也不能想的事情。这并不牵涉到勇敢和怯懦问题。要是你从高处跌下来时抓住一根绳子,这并不是怯懦。要是你从水底浮上水面来,尽量吸一口气,这也并不是怯懦。这不过是一种无法不服从的本能。

    老鼠也是如此。对你来说,老鼠无法忍受。这是你所无法抗拒的一种压力形式,哪怕你想抗拒也不行。要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但是要我做什么?要我做什么?我连知道也不知道,我怎么做?"

    奥勃良提起铁笼子,放到较近的一张桌子上。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绿呢桌布上。温斯顿可以感到耳朵里血往上涌的声音。他有一种孤处一地的感觉,好象处身在一个荒凉的大平原中央,这是个阳光炙烤的沙漠,什么声音都从四面八方的远处向他传来。其实,放老鼠的笼子距他只有两公尺远。

    这些老鼠都很大,都到了鼠须硬挺、毛色发棕的年龄。

    "老鼠,"奥勃良仍向看不见的听众说,"是啮齿动物,但是也食肉。这一点你想必知道。你一定也听到过本市贫民区发生的事情。在有些街道,做妈妈的不敢把孩子单独留在家里,哪怕只有五分钟,老鼠就会出动,不需多久就会把孩子皮肉啃光。只剩几根小骨头。它们也咬病人和快死的人。他们能知道谁没有还手之力,智力真是惊人。"

    铁笼子里传来一阵吱吱的叫声。温斯顿听着好象是从远处传来一样。原来老鼠在打架,它们要想钻过隔开它们的格子到对面去。他也听到一声绝望的呻吟。这,似乎也是从他身外什么地方传来的。

    奥勃良提起铁笼子,他在提起来的时候,按了一下里面的什么东西,温斯顿听到咔嚓一声,他拼命想挣脱开他绑在上面的椅子。但一点也没有用。他身上的每一部分,甚至他的脑袋都给绑得一动也不能动。奥勃良把铁笼子移得更近一些,距离温斯顿的眼前不到一公尺了。

    "我已经按了一下第一键,"奥勃良说。"这个笼子的构造你是知道的。面罩正好合你的脑袋,不留空隙。我一按第二键,笼门就拉开。这些饿慌了的小畜牲就会象万箭齐发一样窜出来。你以前看到过老鼠窜跳没有?它们会直扑你的脸孔,一口咬住不放。有时它们先咬眼睛。有时它们先咬面颊,再吃舌头。"

    铁笼子又移近了一些。越来越近了。温斯顿听见一阵阵尖叫。好象就在他的头上。但是他拼命克制自已,不要惊慌。要用脑筋想,哪怕只有半秒钟,这也是唯一的希望。突然,他的鼻尖闻到了老鼠的霉臭味。他感到一阵猛烈的恶心,几乎晕了过去。眼前漆黑一片。他刹那间丧失了神志,成了一头尖叫的畜生。但是他紧紧抱住一个念头,终于在黑暗中挣扎出来。只有一个办法,唯一的办法,可以救自己。

    那就是必须在他和老鼠之间插进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个人的身体来挡开。

    面罩的圈子大小正好把别的一切东西排除于他的视野之外。铁笼门距他的脸只有一两个巴掌远。老鼠已经知道可以大嚼一顿了,有一只在上窜下跳,另外一只老得掉了毛,后腿支地站了起来,前爪抓住铁丝,鼻子到处在嗅。温斯顿可以看到它的胡须和黄牙。黑色的恐怖又袭上心来。他眼前一片昏暗,束手无策,脑里一片空白。

    "这是古代中华帝国的常用惩罚,"奥勃良一如既往地训诲道。

    面罩挨到了他的脸上。铁丝碰在他的面颊上。接着——唉,不,这并不能免除,这只是希望,小小的一线希望。太迟了,也许太迟了。但是他突然明白,在整个世界上,他只有一个人可以把惩罚转嫁上去——只有一个人的身体他可以把她插在他和老鼠之间。他一遍又一遍地拼命大叫:"咬裘莉亚!咬裘莉亚!别咬我!裘莉亚!你们怎样咬她都行。把她的脸咬下来,啃她的骨头。别咬我!裘莉亚!别咬我!"

    他往后倒了下去,掉到了深渊里,离开了老鼠。他的身体仍绑在椅子上,但是他连人带椅掉下了地板,掉过了大楼的墙壁,掉过了地球,掉过了海洋,掉过了大气层,掉进了太空,掉进了星际——远远地,远远地,远远地离开了老鼠。

    他已在光年的距离之外,但是奥勃良仍站在他旁边。他的脸上仍冷冰冰地贴着一根铁丝。但是从四周的一片漆黑中,他听到咔嚓一声,他知道笼门已经关上,没有打开。

    栗树咖啡馆里阒无一人。一道阳光从窗口斜照进来,照在积了灰尘的桌面上有些发黄。这是寂寞的十五点。电幕上传来一阵轻微的音乐声。

    温斯顿坐在他惯常坐的角落里,对着一只空杯子发呆。他过一阵子就抬起头来看一眼对面墙上的那张大脸。下面的文字说明是:老大哥在看着你。服务员不等招呼就上来为他斟满了一杯胜利牌杜松子酒,从另外一只瓶子里倒几粒有丁香味的糖精在里面,这是栗树咖啡馆的特殊风味。

    温斯顿在听着电幕的广播。目前只有音乐,但很可能随时会广播和平部的特别公报。非洲前线的消息极其令人不安。他一整天总是为此感到担心。欧亚国的一支军队(大洋国在同欧亚国打仗;大洋国一直在和欧亚国打仗)南进神速。中午的公报没有说具体的地点,但很可能战场已移到刚果河口。布拉柴维尔和利奥彼德维尔已危在旦夕。不用看地图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不仅是丧失中非问题,而且在整个战争中,大洋国本土第一次受到了威胁。

    他心中忽然感到一阵激动,很难说是恐惧,这是一种莫名的激动,但马上又平息下去了。他不再去想战争。这些日子里,他对任何事情,都无法集中思想到几分钟以上。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象往常一样,他感到一阵哆嗦,甚至有些恶心。这玩意儿可够呛。丁香油和糖精本来就已够令人恶心的,更盖不过杜松子酒的油味儿。最糟糕的是杜松子酒味在他身上日夜不散,使他感到同那——臭味不可分解地混合在一起。

    即使在他思想里,他也从来不指明那——是什么,只要能办到,他就尽量不去想它们的形状。它们是他隐隐约约想起的东西,在他面前上窜下跳,臭味刺鼻。他的肚子里,杜松子翻起了胃,他张开发紫的嘴唇打个嗝。他们放他出来后,他就发胖了,恢复了原来的脸色——说实话比原来还好。他的线条粗了起来,鼻子上和脸颊上的皮肤发红,甚至秃光瓢也太红了一些。服务员又没有等他招呼就送上棋盘和当天的《泰晤士报》来,还把刊登棋艺栏的一页打开。看到温斯顿酒杯已空,又端瓶斟满。不需要叫酒。他们知道他的习惯。棋盘总是等着他,他这角落的桌子总是给他留着;甚至座上客满时,他这桌子也只有他一位客人,因为没有人愿意挨着他太近。他甚至从来不记一下喝了几杯。过一会儿,他们就送一张脏纸条来,他们说是帐单,但是他觉得他们总是少算了帐。即使倒过来多算了帐也无所谓。他如今总不缺钱花。他甚至还有一个工作,一个挂名差使,比他原来的工作的待遇要好多了。

    电幕上乐声中断,有人说话。温斯顿抬起头来听。不过不是前线来的公报,不过是富裕部的一则简短公告。原来上一季度第十个三中计划鞋带产量超额完成百分之九十八。

    他看了一下报纸上的那局难棋,就把棋子摆了开来。这局棋结局很巧妙,关键在两只相。"白子先走,两步将死。"

    温斯顿抬头一看老大哥的画像。白子总将死对方,他带着一种模模糊糊的神秘感觉这么想。总是毫无例外地这样安排好棋局的。自开天辟地以来,任何难棋中从来没有黑子取胜的。

    这是不是象征善永远战胜恶?那张庞大的脸看着他,神情安详,充满力量。白子总是将死对方。

    电幕上的声音停了一下,又用一种严肃得多的不同口气说:"十五点三十分有重要公告,请注意收听。十五点三十分有重要消息,请注意收听,不要错过。十五点三十分。"丁当的音乐声又起。

    温斯顿心中一阵乱。这是前线来的公报;他根据本能知道这一定是坏消息。他这一整天时断时续地想到在非洲可能吃了大败仗,这就感到一阵兴奋。他好象真的看到了欧亚国的军队蜂拥而过从来没有突破过的边界,象一队蚂蚁似的拥到了非洲的下端。为什么没有办法从侧翼包抄他们呢?他的脑海里清晰地出现了西非海岸的轮廓。他拣起白色的相朝前走了一步。这一着走的是地方。甚至在他看到黑色的大军往南疾驰的时候,他也看到另外一支大军,不知在什么地方集合起来,突然出现在他们的后方,割断了他们的陆海交通。他觉得由于自已主观这样愿望,另一支大军在实际上出现了。

    但是必须立刻行动。如果让他们控制了整个非洲,让他们取得好望角的机场和潜艇基地,大洋国就要切成两半。可能的后果是不堪设想的:战败、崩溃、重新划分世界、党的毁灭!

    他深深地吸一口气。一种奇怪的交杂的感情——不过不完全是复杂的,而是层层的感情,只是不知道最底下一层是什么——在他的内心中斗争着。

    这一阵心乱如麻过去了。他把白色的相又放回来。不过这时他无法安定下来认真考虑难局问题。他的思想又开了小差。他不自觉地在桌上的尘埃上用手指涂抹:2+2=5.她说过,"他们不能钻到你体内去。"但是他们能够。奥勃良说过,"你在这里碰到的事情是永远不灭的。"这话不错。

    有些事情,你自己的行为,是无法挽回的。你的心胸里有什么东西已经给掐死了,烧死了,腐蚀掉了。

    他看到过她;他甚至同她说过话。已经不再有什么危险了。他凭本能知道,他们现在对他的所作所为已几乎不发生兴趣。如果他们两人有谁愿意,他可以安排同她再碰头一次。他们那次碰到是偶然的事。那是在公园里,三月间有一天天气很不好,冷得彻骨,地上冻成铁块一样,草都死了,到处都没有新芽,只有一些藏红花露头,但被寒风都吹刮跑了。他们交臂而过,视同陌路人。但是他却转过身来跟着她,不过并不很热心。他知道没有危险,谁都对他们不发生兴趣。她没有说话。她在草地上斜穿过去,好象是要想甩开他,可是后来见到甩不开,就让他走到身旁来。他们走着走着就走到掉光了叶子的枯丛中间,这个枯丛既不能躲人又不能防风。他们却停下步来。这一天冷得厉害。寒风穿过枯枝,有时把发脏的藏红花吹刮跑了。他把胳膊搂住了她的腰。

    周围没有电幕,但很可能有隐藏的话筒,而且,他们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但是这没有关系,什么事情都已没有关系了。如果他们愿意,也可以在地上躺下来干那个。一想到这点,他的肌肉就吓得发僵。她对他的搂抱毫无任何反应。她甚至连摆脱也不想摆脱。他现在知道了她发生了什么变化。

    她的脸瘦了,还有一条长疤,从前额一直到太阳穴,有一半给头发遮住了;不过所谓变化,指的不是这个。是她的腰比以前粗了,而且很奇怪,比以前僵硬。他记得有一次,在火箭弹爆炸以后,他帮助别人从废墟里拖出一具尸体来,他很吃惊地发现,不仅尸体沉重得令人难以相信,而且僵硬得不象人体而象石块,很不好抬。她的身体也使你感到那样。他不禁想到她的皮肤一定没有以前那么细腻了。

    他没有想去吻她,他们俩也没有说话。他们后来往回走过大门时,她这才第一次正视他。这只不过是短暂的一瞥,充满了轻蔑和憎恶。他不知道这种憎恶完全出诸过去,还是也由于他的浮肿的脸和风刮得眼睛流泪而引起的。他们在两把铁椅上并肩坐了下来,但没有挨得太近。他看到她张口要说话。她把她的笨重的鞋子移动几毫米,有意踩断了一根小树枝。他注意到她的脚似乎比以前宽了。

    "我出卖了你,"她若无其事地说。

    "我出卖了你,"他说。

    她又很快地憎恶的看了他一眼。

    "有时候,"她说,"他们用什么东西来威胁你,这东西你无法忍受,而且想都不能想。于是你就说,'别这样对我,对别人去,对某某人去。'后来你也许可以伪装这不过是一种计策,这么说是为了使他们停下来,真的意思并不是这样。但是这不对。当时你说的真是这个意思。你认为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救你,因此你很愿意用这个办法来救自已。你真的愿意这事发生在另外一个人身上。他受得了受不了,你根本不在乎。你关心的只是你自己。"

    "你关心的只是你自己,"他随声附和说。

    "在这以后,你对另外那个人的感情就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他说,"你就感到不一样了。"

    似乎没有别的可以说了。风把他们的单薄的工作服刮得紧紧地裹在他们身上.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马上使你觉得很难堪,而且坐着不动也太冷,他说要赶地下铁道,就战了起来要走。

    "我们以后见吧,"他说。

    "是的,"她说,"我们以后见吧。"

    他犹豫地跟了短短的一段距离,落在她身后半步路。他们俩没有再说话。她并没有想甩掉他,但是走得很快,使他无法跟上。他决定送她到地下铁道车站门口,但是突然觉得这样在寒风中跟着没有意思,也吃不消。他这时就一心想不如离开她,回到栗树咖啡馆去,这个地方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吸引他过,他怀念地想着他在角落上的那张桌子,还有那报纸、棋盘、不断斟满的杜松子酒。尤其是,那里一定很暖和。于是,也并不是完全出于偶然,他让一小群人走在他与她的中间。他不是很有决心地想追上去,但又放慢了脚步,转过身来往回走了。他走了五十公尺远回过头来看。街上并不拥挤,但已看不清她了。十多个匆匆忙忙赶路的人中,有一个可能是她。也许从背后已无法认出她的发胖僵硬的身子了。

    "在当时,"她刚才说,"你说的真是这个意思。"他说的真是这个意思。他不仅说了,而且还打从心眼里希望如此。

    他希望把她,而不是把他,送上前去喂——电幕上的音乐声有了变化。音乐声中有了一种破裂的嘲笑的调子,黄色的调子。接着——也许这不是真正发生的事实,而是一种有些象声音的记忆——有人唱道:"在遮荫的栗树下;我出卖了你,你出卖了我——"

    他不觉热泪盈眶。一个服务员走过,看到他杯中已空,就去拿了杜松子酒瓶来。

    他端起了酒杯,闻了一下。这玩意儿一口比一口难喝。但是这已成了他所沉溺的因素。这是他的生命,他的死亡,他的复活。他靠杜松子酒每晚沉醉如死,他靠杜松子酒每晨清醒过来-他很少在十一点以前醒来,醒来的时候眼皮都张不开,口渴如焚,背痛欲折,如果不是由于前天晚上在床边放着的那瓶酒和茶杯,他是无法从横陈的位置上起床的。在中午的几个小时里,他就面无表情地呆坐着,旁边放着一瓶酒,听着电幕。从十五点到打烊,他是栗树咖啡馆的常客。没有人再管他在干什么,任何警笛都惊动不了他,电幕也不再训斥他。有时,大概一星期两次,他到真理部一间灰尘厚积、为人遗忘的办公室里,做一些工作,或类似工作的事情。他被任命参加了一个小组委员会下的一个小组委员会,上面那个小组委员会所属的委员会是那些负责处理编纂第十一版新话词典时所发生的次要问题的无数委员会之一。

    他们要写一份叫做临时报告的东西,但是写报告的究意是什么东西,他从来没有弄清楚过。大概同逗点应该放在括号内还是括号外的问题有关。小组委员会还有四名委员,都是同他相似的人物。他们经常是刚开了会就散了,个个都坦率地承认,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事情要做。但也有时候他们认真地坐下来工作,象煞有介事地做记录、起草条陈,长得没完没了,从来没有结束过。那是因为对于他们要讨论的问题究竟是什么,引起了越来越复杂、深奥的争论,在定义上吹毛求疵,漫无边际地扯到题外去,争到后来甚至扬言要请示上级。但是突然之间,他们又泄了气,于是就围在桌子旁边坐着,两眼茫然地望着对方,很象雄鸡一唱天下白时就销声匿迹的鬼魂一样。

    电幕安静了片刻。温斯顿又拍起头来。公报!哦,不是,他们不过是在换放别的音乐。他的眼帘前就有一幅非洲地图。军队的调动是一幅图表:一支黑色的箭头垂直向南,一支白色的箭头横着东进,割断了第一个箭头的尾巴。好象是为了取得支持,他抬头看一眼画像上的那张不动声色的脸。不可想象第二个箭头压根儿不存在。

    他的兴趣又减退了。他又喝了一大口杜松子酒,拣起白色的相,走了一步。将!但是这一步显然不对,因为——他的脑海里忽然飘起来一个记忆。他看到一间烛光照映的屋子,有一张用白床罩盖着的大床,他自已年约十来岁,坐在地板上,摇着一个骰子匣,在高兴地大笑。他的母亲坐在他对面,也在大笑。

    这大概是在她失踪前一个月。当时两人情绪已经和解了,他忘记了难熬的肚饿,暂时恢复了幼时对她的爱恋。他还很清楚地记得那一天,大雨如注,雨水在玻璃窗上直泻而下,屋子里太黑,无法看书。两个孩子关在黑暗拥挤的屋子里感到极其无聊。温斯顿哼哼卿卿地吵闹着要吃的,在屋子里到处翻箱倒罐,把东西东扯西拉,在墙上拳打足踢,闹得隔壁邻居敲墙头抗议,而小的那个却不断地号哭。最后,他的母亲说。"乖乖地别闹,我给你去买个玩具。非常可爱的玩具——你会喜欢的。说完她就冒雨出门,到附近一家有时仍旧开着的小百货铺里,买回来一只装着骰子玩进退游戏的硬纸匣。他仍旧能够记得那是潮的硬纸板的气味。这玩意儿很可怜。硬纸板都破了,用木头做的小骰子表面粗糙,躺也躺不平。温斯顿不高兴地看一眼,毫无兴趣。但是这时他母亲点了一根蜡烛,他们就坐在地板上玩起来。当他们各自的棋子进了几步,快有希望达到终点时,又倒退下来,几乎回到起点时,他马上就兴奋起来,大声笑着叫喊。他们玩了八次,各赢四次。他的小妹妹还太小,不懂他们在玩什么,一个人靠着床腿坐在那里,看到他们大笑也跟着大笑。整整一个下午,他们在一起都很快活,就象在他幼年时代一样。

    他把这副景象从脑海里排除出去。这个记忆是假的。他有时常常会有这种假记忆。只要你知道它们是假的,就没有关系。有的事情确实发生过,有的没有。他又回到棋盘上,拣起白色的相。他刚拣起,那棋子就啪的掉在棋盘上了。他惊了一下,好象身上给刺了一下。

    一阵刺耳的喇叭声响了起来。这次是发表公报了!胜利!在发表消息的前晚喇叭总是有胜利的消息。咖啡馆里一阵兴奋,好象通过一阵电流一般。甚至服务员也惊了一下,竖起了耳朵。

    喇叭声引起了一阵大喧哗。电幕已经开始播放,广播员的声音极其兴奋,但是刚一开始,就几乎被外面的欢呼声所淹没了。这消息在街上象魔术一般传了开来。他从电幕上所能听到的只是,一切都按他所预料的那样发生了:一支海上大军秘密集合起来,突然插入敌军后方,白色的箭头切断了黑色箭头的尾巴。人声喧哗之中可以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得意扬扬的话:"伟大战略部署——配合巧妙——彻底溃退——俘虏五十万——完全丧失斗志——控制了整个非洲——战争结束指日可待——大获全胜——人类历史上最大的胜利——胜利,胜利,胜利!"

    温斯顿在桌子底下的两只脚拼命乱蹬.他仍坐在那里没有动,但是在他的脑海里,他在跑,在飞快地跑着,同外面的群众一起,大声呼叫,欣喜若狂。他又抬头看一眼老大哥。哦,这个雄踞全世界的巨人!这个使亚洲的乌合之众碰得头破血流的巨石!他想起在十分钟之前——是的,不过十分钟——他在思量前线的消息、究竟是胜是负时,他心中还有疑惑。可是现在,覆亡的不仅仅是一支欧亚国军队而已。自从他进了友爱部那天以来,他已经有了不少变化,但是到现在才发生了最后的、不可缺少的、脱胎换骨的变化。

    电幕上的声音仍在没完没了地报告俘虏、战利品、杀戮的故事,但是外面的欢呼声已经减退了一些。服务员们又回去工作了。温斯顿飘飘然坐在那里,也没有注意到酒杯里又斟满了酒。他现在不在跑,也不在叫了。他又回到了友爱部,一切都已原谅,他的灵魂洁白如雪。他站在被告席上,什么都招认,什么人都咬。他走在白色瓷砖的走廊里,觉得象走在阳光中一样,后面跟着一个武装的警卫。等待已久的子弹穿进了他的脑袋。

    他抬头看着那张庞大的脸。他花了四十年的功夫才知道那黑色的大胡子后面的笑容是什么样的笑容。哦,残酷的、没有必要的误会!哦,背离慈爱胸怀的顽固不化的流亡者!

    他鼻梁两侧流下了带着酒气的泪。但是没有事,一切都很好,斗争已经结束了。他战胜了自己。他热爱老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