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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南宫小雪日记
    “年轻人,你的情况很不乐观。”这是我醒来后听到的第一句话。

    年迈的心理医生给我递过一杯清水:“先喝口水,舒缓下你那紧张的神经吧。”

    我接过杯子一饮而尽,整个人似乎清醒了许多。

    “你的精神世界很混乱。”老医生戴上一副眼镜,坐回到他的书桌,在病历上写着什么。“在你的身边发生了很多离奇的事件,扑朔迷离的经历让你的精神世界陷入了一种不常见的混乱状态,在你梦里反复出现的那个白衣女鬼到底是什么的化身?”

    我惊讶,“你能看到我的梦?”

    老医生严肃地摇了摇头,“我不过是把你催眠,给你一定的引导,让你看到自己精神世界中那些深层的东西。”

    “可你是怎么引导我的?”我开始回想催眠状态下陷入的那个混乱世界的每一个细节。

    “这个问题似乎与你来的目的没有什么关系。”

    “老先生,请你告诉我,因为这也是我来此的目的之一。”我诚恳地说。

    “好吧,从你的梦里,我大致可以掌握你的个性,你是个好奇心极重的孩子,意志也出奇地强,居然还能在那种状态里清醒地意识到,那是梦境,不告诉你的话,你是不会死心的。”老医生笑了笑。

    此刻我对他产生了敬意,居然能如此清晰明了地看透我的内心世界,我也开始惊叹心理学的神奇。

    “你有没有听说过与一个睡着的人进行对话的故事?”老医生继续着刚才的话题。

    我摇了摇头。

    “当一个清醒的人向一个正在说梦话的人说话时,他发出的信息会传递到那个做梦者的大脑,如果这个人当时的大脑皮层较为活跃,也就说还没有进入深度睡眠状态,他就会对这些信息做出反应。”

    “也就是说,可以和睡梦中的人进行对话?”

    老医生摇了摇头,“这不一定,你向一个处于做梦的人发出的信息,达到他大脑时会被扭曲掉的。他接收的是一个不真实的信息,具体是什么样的,很难把握,那就要看他当时处于什么样的梦境状态了。打个简单的比方,你梦见你和朋友去郊游,坐在长途汽车上,你慢慢睡着了,当到达目的地时,你听见朋友喊你,他喊你的内容是‘快点起来,到站了’。但当你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宿舍里,你的同学正喊你‘快点起床,要迟到了’。”

    “那您是如何与梦中的我沟通的?我的梦里似乎没有与你对话。”

    “我与你的沟通,不是一般的与梦者的沟通,你所见到的梦境完全是在我催眠的指示下产生的,因此对话时信息不会被扭曲,你梦境中一幕幕扣人心弦的画面根本就让你察觉不到我在外界给你的任何信息。我看不到你的梦,但你却详细地描述了你见到的一切。现在还是那个问题,你梦里反复出现的那个白衣女鬼究竟是谁的化身,我想先了解一下你身边接触的女性。”

    “这不是化身,是个真实的影像。我亲眼见到了那个‘女鬼’。”我心有余悸地说。

    “这个世界上没有幽灵,幽灵在你心中。把你身边发生的事说出来吧,梦是现实的夸大,是破碎记忆的再现。”

    此时,我对面前的这位年迈的医生已经完全地信任,于是将所有一切——从第一次见到前田丽子,到林渡雨的死亡——向他和盘托出。

    与孟娜在校园中分手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忧郁。平时我很少留意别人的眼神,不过今天做完那个心理治疗后,我学会了这种观察方法。也许正是这种独特的忧郁的眼神,才让我如此地喜欢她,一种爱与怜交互的情感。

    我一个人在校园里懒散地游荡着,边走边回想着那个老医生对我病情的分析。他听完我的叙述后,非常严肃地给了我一个提示——“心理暗示”。我不明白这个提示的背后到底是什么,我迫切地请求他告诉我准确的结果,可他说,我的情况非常复杂,至少存在着两种可能性,而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性,都是心理暗示所致。

    究竟是什么样的心理暗示,究竟是怎样的两种可能性呢?我开始回想我在催眠状态下置身的那个混乱世界,希望从中找到答案。

    正是黄昏时分,也是校园中最热闹的时候,冬天的寒冷丝毫阻挡不了学生好动的天性。我需要找个地方好好地静一静。

    我喜欢躺在床上思考问题,可现在,我不想回宿舍。自从林渡雨死后,那个原本融洽、温暖的宿舍已经变了样,已经充斥着冷漠。宿舍,对我来说不过是一个解决睡眠的旅店。

    教室在这个时候一定没有人,不过没有暖气,在那里根本连半个小时也待不下去。这时候我能去哪儿呢?四处张望,“钟楼”诡异地落入了我的眼帘。怎么我又跑到这儿来了,似乎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在牵引我。是的,和孟娜散步时,每次都会莫名其妙地经过这里。

    不过阅览室的确是最好的去处,不会嘈杂,也不会像教室里那样寒冷,那里在十点半熄灯之前不会停止暖气供应。自从找到林渡雨的尸体,我一直没去那里,也许应该去看看了,说不定还能有什么发现。

    我有点后悔当初带着别人进去,惊动了院方,这好不容易才发现的秘道,如今也被封死了,看来很难再进入那片树林了。想到这里我有点难过,林渡雨生前发现的秘密,一个让他失去生命的秘密,就这样被埋葬了,我替他的死惋惜,可以说,这也是我一手造成的。

    他为了找到这条秘道,花了很多的心血。对了,我也有东西要找,为什么忘了呢。我完全被周围的事情干扰了,因为林渡雨的反常,我开始把注意力转向他,然后发现了那条秘道,接着又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停尸房旁边。是的,我一直被外界的事物干扰着,打乱着我本应进行的每一个步骤。首先,我应该查清前田丽子所说的两年前校园中关于尸体复活的传闻,可是恐怖的白衣女鬼出现了,她不停地出现在我的梦里,扰乱了我的计划。然后唯一的目击者灵敏死了,为什么当初我不去追问呢?因为我的注意力被引向了另外一件事——池田奈美的心理治疗记录。这事还没有弄清楚,停尸房又发生了盗尸事件,那个白衣女鬼又出现了。接着就是寻找停尸房钥匙的线索,接着,唯一的线索孙老头死了。最后是陈一铭给我的那几本日记,是的,我应该去寻找死者所说的带着诅咒的日记,那个不知道是谁写下的恐怖日记,可偏偏这时候,我又被林渡雨的奇怪举动转移了目标,然后秘道的发现。

    似乎每当我要着手调查一条线索,总会发生点别的事来分散我的注意力,把我引入另一条线索,然后,我在众多的线索里被缠绕,被搅乱。这一切是巧合还是……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一身冷汗,我发现自己已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阅览室。既然已经来了,就顺便找一找那本带着诅咒的日记吧,从现在开始,我不能再被搅乱了,我要坚持沿着一条线索一步步深入下去。

    我用眼睛扫视了一下服务台,还好,今天当班的不是王思悦。自从林渡雨的尸体被发现,所有认识我的人都对我保持着警惕,这肯定会影响我寻找那本日记。

    根据那些死者留下的信息,日记是在阅览室里发现的。我慢慢走向书架。那个遮掩地道入口的书架如今已被拆掉了,地道的入口也被灌上了水泥。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开始在其他书架中搜寻起来。

    那本日记,会放在哪儿呢?应该和这秘道的机关一样,放在一个不引人注意的地方。想到这儿,我走向哲学专区。哲学类的书籍对于医学院包括理科学院的学生来说,基本上是无人问津的。我开始在那些已经积满了灰尘的书架上一本本查阅起来。

    很快,一本题为《释梦》的书出现在我面前。我好奇地抽出这本书,又很快地将它放回原处。“不行,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被其他东西干扰,我要先找到那本日记!”我在心里默念道。可是,这本《释梦》却像有魔法一样,让我的视线无法转移。那个错乱的空间又出现在我脑海里。

    “心理暗示”。我又一次想起了老医生给我的提示。“到底他从我的梦境中看到了什么结果,为什么不愿意说?”这个问题在我的脑海中缠绕。

    “也许弄清我将面临的两种结果,对目前而言,比找那本日记更重要。是的,或许还能从梦境中得到一些启示。”我又一次抽出那本《释梦》。

    我将信将疑地翻开第一页,上面印着一个熟悉的名字——佛洛伊德。这是一个19世纪杰出的精神病医生,也是一个非常神秘的人物,他对人类精神世界的认识似乎有着一种与身俱来的天赋。当然,这些都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我并没有读过他的著作,不过我很快明白,这本书和中国的《周公解梦》绝不一样。我被其中的内容吸引了,忘却了一切。

    如果不是管理员提醒我快要熄灯了,我会一直沉浸在这部伟大的著作中。我非常想把它带回宿舍一口气读完,遗憾的是我没带借书证。我只能依依不舍地把它放回原处。

    走出阅览室时,我对自己说:“明天,我一定要把它看完。”

    离开钟楼,我在宿舍区百无聊赖地逛了一圈,等着宿舍熄灯。我不愿意看到赵军和徐志飞那种奇怪的目光,最近一段时间,我都在熄灯后才回宿舍,只是为了睡个觉。

    和以往一样,回到宿舍时,他们都已上床睡了,我知道他们其实没有睡着,不过我们彼此也不说话。我独自洗漱完毕,钻进了被窝。躺在床上,仰望着窗外明朗的夜空,我又一次品味起佛洛伊德的《释梦》,尝试着分析自己的错乱梦境。

    “梦是现实中已被淡忘的记忆的夸大再现。”这是整个序论中反复出现的观点,可是在我的梦里,没有一处可以用这样的一条来解释,那个佝偻的孙老头,那个白衣女鬼,那座凉亭,总之一切都是在我现实中留下深刻记忆的。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其实恰恰相反,梦很难反映出一个人在白天注重的事物。在这本书中,提到了许多精神病人的梦境,作者经常使用了解对方梦境的方法来进行治疗,是的,梦也是人们精神世界和心理状态的一种表现形式。

    浓密的树林和那条鹅卵石小道,是我从那扇铁门的缝隙中窥探到的景象。孙老头的小木屋会出现在那里,来源于我两次去停尸房,那条林间鹅卵石的小道让我不自觉地在潜意识里将这两处地方联系起来。那么不停扭动的树枝呢?我想起了那晚与林木森去调查盗尸事件时第一次走入那片密林,寒风吹动着那些多年生木本植物,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而在梦境中,这一景象被夸大地映射出来。

    现在一切都变得很清晰了,那闪烁着绿色荧光的台阶,暗示着“钟楼”秘道内通往校园“禁地”的出口,那个拿着手电的人,一定就是林渡雨,在潜意识里我希望他找到出路,而最后在那条台阶上发现了他的尸体,于是潜意识中的这一幕出现在梦中。

    进入铁门后所置身的走廊和所看到的一切,来源于吴院长给我所讲述的关于池田奈美在重度妄想症下扮演的那个角色的故事,而我最后看到的我自己,也许来源孟丽遗书中的暗示。

    所有的一切在梦中被联系起来,虽然错乱无章,却映射出这些人、这些地点与校园中发生的这些离奇事件有着重要的联系。可是我见到的“自己”,为什么是一个女鬼的装束!

    想到这,我又出了一身冷汗。

    不可能,不可能是这样的。如果我真的有过这样的行为,是不可能想不起来的。

    “梦是现实中已被淡忘的记忆的夸大再现。”我的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出《释梦》里的话。莫非真有一些我所做过的事被我淡忘了吗?怀疑之后我很快再次否定。这样的一种行为是不可能被淡忘的,但它为什么又出现在梦中?一个矛盾的结,在我的心中缠绕起来。

    我很快想到池田奈美的那份心理治疗记录,遗憾的是,那是一份不全的资料,除了知道她有重度妄想症外,没有一点有价值的信息。池田奈美,她当时对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否在记忆中留下了痕迹?在这个问题的反复揣测中,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又是一个阴暗的早晨,天空中黄云密布,似乎又要下雪了。刚从床上爬起来还没来得及洗漱,宿舍管理处就有人来通知我,八点准时去吴院长办公室。

    “准没什么好事。”我心里念叨着。反正也不用去上课了,我索性就倒在床上抽烟。我很少在早晨抽烟,休眠了一整夜的呼吸器官还没有完全苏醒,浓烈的烟味呛得我不停地咳嗽。

    我把刚点燃没抽两口的烟扔出窗外,“最近好像什么都在和我做对!”我一边骂,一边顺手拿下门背后的毛巾,向水房走去。

    自来水冰冷刺骨,我却任由它激打脸上的肌肤,仿佛只有这种刺骨的冷,才能让我感到舒服,至少能让我发胀的大脑稍微清醒一些。最近一两个月来,每天早晨醒来,我都觉得头昏昏沉沉,而且似乎逐渐严重。我记得以前醒来总是生龙活虎的。可现在,我好像总也睡不够。长长的水池边围满刷牙洗脸的人,看起来很热闹,可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小,而流水声越来越大,逐渐将一切声响淹没。

    我稍稍楞了下,又一次将毛巾打湿,擦脸,就在这一瞬间,我感到水池前的镜子似乎有些异样。向镜中望去,我顿时毛骨悚然——里面有一个女人的影像!她披着头发,长长的头发遮住了整张脸,透过那长发的细小缝隙,隐约可以看见一只直勾勾的眼睛!更可怕的是,她手里也拿着一块毛巾!我慢慢弯下腰去,她也慢慢弯下腰去,我把头凑到水笼头旁,她把头凑到水龙头旁,做着完全相同的动作。我悄悄看她,她也正看着我——用那只半隐半显的眼睛。突然我觉得那只眼睛变成了一个无底的深渊,我整个人吸了进去!我在那无边的黑暗中不停地下坠。

    “喂,你到底洗完了没有,别占着茅坑不拉屎,在这里发什么呆!”一个沉闷的声音如同夏日雨季的闷雷瞬间将我击醒,周围的喧闹又回到了我的耳畔,我用力晃了晃脑袋,镜中反射出的是我自己的影像。我没有说话,拧干了毛巾转身离去。

    回到宿舍里,我匆匆披上外套走了出去,方才的一幕不停地闪现在脑海中。镜中反射的一切到底预示着什么?和梦境联系起来一想,我心跳加快了。

    “不要去想了!”我心里默念着,扣紧衣领,挺了挺身子,朝院长办公室走去。

    吴院长还坐在那舒适的椅子上喝茶,在我坐过的沙发上,坐着两个陌生人。

    “林原,坐。”吴院长皮笑肉不笑地说。

    我在办公室角落里找了一张椅子坐下,远远地离开那两个陌生人。不知为什么我对他们有一奇怪的警觉。

    “其实今天喊你来,我想你大概也猜到一二了,”吴院长说,“这两位是刑侦大队的同志,是来了解有关林渡雨的情况的。”

    又是了解林渡雨的情况,从他的尸体被发现,我已经应付了不少这样的场面,从班导师到院长,现在又论到了公安。无数次的询问已经让我厌烦,因为无论我怎么叙述,都无法让他们满意。其实在他们的眼中,我早已成了杀人凶手。

    “我只想和陈一铭谈。”

    “陈一铭正在外地执行任务,”一个警察客气地说,“所以林渡雨的案件由我们接管。”

    “那就等他回来再说,我还有课,对不起。”我没声好气地扔下一句话,站起身。

    “林原,你站住!”身后传来了吴院长的怒斥。

    我慢慢转过身去,愤怒地瞪着他,“你们还没有证据证明我就是凶手,你们也没有权利限制我的任何自由,不要拿院长身份来压我,那天的情况我已经说了无数次,我不想再对任何人说了。公安局想了解情况,就叫陈一铭来,我会等着他。”

    离开了院长办公室,我的心情突然好了许多。我自己也想不到刚才会如此大胆地冲撞院长和那两个警察,也许是积郁了太久的心情需要宣泄吧,现在,校园的空气似乎也散发着清甜。

    我没有去上课,而是走向了“钟楼”,我要把《释梦》读完。

    早晨的阅览室总是特别冷清,几乎看不到一个人。今天值守的管理员依然不是王思悦,白天当班的一般都是学校的老师。

    一进阅览室,我径直朝摆放《释梦》的书架走去。可是我转悠了半天,也没有能找到它。

    奇怪,我记得昨天明明是放在这里的,怎么会没有?难道被别人借走了?应该不会,昨天我是最后一个离开的,接着就关门了。如果真的有人借走了,只可能在今天早晨。我看了看表,八点二十。阅览室八点才开门,这么早谁会来呢?于是我走到了服务台。

    “老师,我想问一下……”

    坐在服务台下的值班老师慢慢抬起头来,我这才看清他的样子。他戴着一付金丝眼镜,约摸二十六、七岁,俊郎的面容和时尚的发型给人留下难忘的印象。“你有什么事吗?”他放下手中的书对我笑了笑。

    “请问,有没有谁借过一本佛洛伊德写的《释梦》,我昨天走的时候放回原处的,但今天没找到。”

    戴眼镜的老师笑着说:“是的,今天我一来就有人借了,好像是心理学研究会的一个老师吧。”

    “我非常需要这本书,您知道他的借阅期限是哪天吗?”

    “哦,我帮你看看。”他翻开记录本,“下个星期一。”

    “谢谢了。”我准备离开,可又改变了主意,既然来了,就先找一找传闻中的日记吧。

    “怎么又回来了?”戴眼镜的老师问。

    “反正都来了,就找点别的书看看吧。”我随口说。

    “你早上没课吗?”

    “没有。”我又撒了个谎。

    “很少有人这么早就来阅览室的,现在的学生已经不像我们那时候了。”

    我尴尬地笑笑。

    “对了,既然是这样,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他突然问。

    “哦?什么忙?”

    “我有篇论文想回去拿一下,你能不能暂时替我看一下。”

    “这……好吧。”反正也没什么人来,我答应下来。

    我无聊赖地坐在服务台前,随手翻阅着借阅记录。这些枯燥的东西让我觉得乏味,我盼着他早点回来。服务台下面是一个没有门的柜子,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杂物,年代似乎有些久远,有的纸张已经发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就弯下腰去翻那些东西。试卷、借阅记录、作废的图书证……这柜子简直就是个垃圾桶。突然,中间出现了一个红色卷绸的厚厚的本子,包装非常精致,不像是用来做借阅记录的。我好奇地把它拿出来,翻开第一页,一行清秀的字迹便展现在我眼前:

    这里,将记录我未来四年的大学生涯。

    ——南宫小雪

    日记!难道这就是那本带着诅咒的日记!南宫小雪,一个很不错的名字,这会是个什么样的女孩,难道就是这个女孩留下了诅咒,夺走了那么多的生命?

    我正准备翻开第二页,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谢谢你啦,没人来过吧。”是那个戴眼镜的年轻老师。

    “没有。”我慌忙将日记本藏到衣服里。

    “呵呵,你去看书吧,这里还是交给我。”他边说边走了进来。

    “我该去上课了,不然要迟到了。”我现在只想快点离开这里,找个没人的地方翻阅那本日记。

    “好,你快去吧。”说完,他埋头修改起论文来。

    学院的附近有一座公园,记得刚入校的时候,和林渡雨他们去过,虽然那里人不少,但至少没有人会注意我手中的日记。

    我在公园里找了一张椅子,忍受着冬季的寒冷,翻开了传说中的那本日记:

    92年9月21日星期一天气:晴

    今天是进入大学生活的第一天,一切都是如此的新鲜。宽广的校园、优美的环境,这些都是中学里没有的,最令我感到激动的是从今天开始,我要独立照顾自己了。

    宿舍不大,但很清爽,与我同宿舍的三个女孩都和蔼可亲。我是宿舍里最后一个报到的,一进屋,她们就非常热情地帮我张罗。我喜欢结交新的朋友,也对未来四年的校园生活充满了向往。

    下午去教务处领到了新学期的课本,拿到书时有些失望,很多公共基础课程,而专业课这个学期只开了两门——生物学基础和医用化学。我所期望的细胞学课程并没有被排在第一个学期的课程表上。

    晚饭是在学校食堂吃的,人真多,排了很长时间的队。原来大学里解决就餐还要抢时间,轮到后面的人时,饭菜已经被一扫而空。

    还没开课,也就没有晚自习。吃完饭后,我们宿舍的四个人在校园闲逛起来。

    在图书馆附近,我们发现了一片茂密的树林,鹅卵石铺就的小道蜿蜒曲折,很有意境,难怪高考前总是听老师介绍清华园,原来大学里都有这样优美的环境,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公园。

    树林里不时能看到一对对恋人,有的依偎在树下,有的盘坐在草地上。早就听说大学里不干涉学生恋爱,现在亲眼目睹,我越来越喜欢大学里特有的自由。不知道我命中的白马王子,是不是也会出现在这里呢。

    我们顺着林间小道一直往前走,沉浸在幽雅的环境之中。就这样不知不觉得走进了树林的深处。这时,从小路的另一头走来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俊郎的男生。当我们与他擦肩而过时,他突然回头叫住了我们,不让我们走下去。

    我问为什么,他非常有礼貌地告诉我们,前方就是第四校区,校园的综合实验大楼,停尸房就坐落在这条林间小道的不远处,向来人少,他怕我们到了那地方会受到惊吓。

    就这样,我们返回了宿舍。我趴在床上写这篇日记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总是想到他。

    今天,真是难忘的一天。

    92年9月25日星期五天气:阴

    军训已经进行了三天,操练一天的队列,骨头都要散架了。时间过得好慢,未来这样的日子还要过上五天,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坚持到最后。

    晚上的队列训练完毕后,全班坐在操场上休息,我最喜欢的也就是这段时间,大家天南地北聊着天。可是今天晚上不知道是谁把话题扯到了校园里流传的灵异传说上,这话题就像一个巨大的磁场,吸引了所有人。关于医学院停尸房和解剖室的故事特别多,那是一条连接着人界和灵界的通道。不知是谁问:“阴间和阳间的中间是什么地方?”答案是“太平间”。

    虽然这些不过是大家闲聊时的八卦话题,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听了以后总有种怪怪的感觉,不由得联想到我们第四校区的停尸房,虽然我没有去过,它的样子却不停地浮现在脑海里。

    我讨厌这些鬼故事。

    92年10月1日星期三天气:雨

    昨天,终于熬过了军训的最后一天。下午队列操汇演时,天空中飘着蒙蒙细雨,煤渣铺成的跑道上积满了灰黑色的泥水。汇演结束后,一身都是泥浆,不过总算我们班取得了第一名。

    今天已经是国庆了,说真的我很想家,不知道现在爸爸妈妈都在做什么?同宿舍的几个姐妹都回家了,很羡慕她们家都在省内,现在留下我一个人,空荡荡的让人害怕。还好,学校在国庆不熄灯,不然我真不知道如何去度过这个漫长的黑夜。现在已经是凌晨3点,可我怎么也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会想到前几天他们讲的那些鬼故事。我从小就胆小,中学时,同学们都爱看恐怖片,我怎么也不敢去看。他们都说我不合群,慢慢地我觉得他们开始疏远我了。因为每天他们都在讨论那些恐怖电影,我总也插不上嘴,连听都不敢听。后来,为了能和他们谈到一块儿,我硬着头皮看了美国的《黑色星期五》,当那可怕的场景出现时,我忍不住尖叫起来,周围的同学都嘲笑我。为什么大家都爱看这些东西呢,我真不明白。

    漫长的假期不知何日才结束。

    92年10月3日星期四天气:晴

    昨晚下了一整夜的雷雨,这种天气在十月的北方很少见。隆隆的雷声和剧烈的闪电,让我整夜未眠,直到天快亮,我才迷迷糊糊地睡去,醒来时已经到下午了。

    雨后的天气格外晴朗,柔和的阳光映照着大地,暖洋洋的,很适合外出,可是一个人能去哪呢?随便吃了点东西,我就一个人无聊地在校园里闲逛起来,就这样不知不觉中走到了“钟楼”门口。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进去找本书打发时间。

    假日的阅览室照旧开放,里面却空荡荡的,除了值班的老师,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一个男生,背对着我在书架边搜索。

    我随便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读者文摘看起来。有个声音从我背后传来:“你好,你也来这里看书吗?”

    我回过头,只见刚才那个男生正在朝我微笑。他戴着一副金边的眼镜,眉目清秀,有一股很浓郁的书卷气。

    我一脸茫然,我又不认识他,不知道如何去应对这样的场面。可我很快想起,他就是前些日子在树林里遇到的那个人。

    我的心跳得很快,脸上也有点发烫,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们究竟谈了些什么,现在基本上想不起来了,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紧张。

    临走的时候,他告诉我,他叫欧阳俊,是细胞学专业的硕士生。

    欧阳俊,真是名如其人。

    现在已经很晚了,可我还是睡不着。今天倒不是因为怕黑,而是被一种从未有过的甜蜜搅乱了。难道我真的喜欢上他了吗?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我总会想起他,心里反复念着他的名字。

    92年10月31日星期六天气:晴

    今天,是我最快乐的一天。此刻的心情,就像这万里无云的晴空一样。不久前,在校园的那片树林中,欧阳俊突然紧紧抱住了我。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呆呆地望着他,他的目光温柔如水,我的心像小鹿一样乱窜,我想挣扎,可是一点力气都没有,浑身的骨头都软了,一点也动弹不得。然后他对我说了三个字——我爱你!接着他低下头来吻我。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三个字,也是第一次被别人吻,我当时很开心,因为我终于明白了我一直以来喜欢的人原来也爱着我;可我又很害怕,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害怕,他的嘴唇触到我的嘴唇的那一刻,我全身就像经受了一道强烈的电击,然后拼命地挣脱了他的怀抱跑出树林。

    这就是爱情的感觉吗?真是一种美好的感觉。

    92年11月10日星期二天气:阴

    今天天气阴沉沉的,我的心也阴沉沉的。刚送完欧阳俊的航班,回来后总觉得似乎少了什么一样,一种失落的感觉。

    我从来不看地图,今天却在教室墙上的那张世界地图前站了好久。德克萨斯州,我找了很长时间才找到这个地方。真远,可这对于他来说是一次难得的深造机会,听说学院里只有三个名额。希望他一切都顺利,能够和预期的在半年内完成这项实验。

    现在是下午五点,离他走仅仅才过了两个小时,我已经尝到了相思的滋味,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别人总说爱情是个既甜美又带着酸味和苦涩的奇怪果实。

    92年11月13日星期五天气:阴

    今天收到了欧阳俊的来信,是特快专递,他已经安全到达了德克萨斯州,为了让我放心,他就用了最快的邮寄方式。信上谈了许多他在美国的生活,看来他还能适应那里的生活方式,我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可是,另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安开始扰乱着我的心神。今天是十三日,又是星期五,美国人很忌讳十三日与星期五同一天。我又想起了我唯一看过的美国恐怖片《黑色星期五》,它的英文名是《Fridaythe13th》。

    唉,也许是我太过敏感了,那不过是部电影而已。今天就写到这吧,我实在不愿再写下去了。

    92年11月27日星期五天气:晴

    今天收到了他的第二封来信,他的实验已经开始了,一切都还顺利,他和那里的研究人员合作得很愉快也很默契,只是饮食上有些不习惯。虽然离上一封来信仅仅相隔了一个星期,可这一个星期却过得好漫长。从他走的那天起,我形成了在日历上画圈的习惯。在他预计回来的那天,我用红笔打了一个非常醒目的勾。昨天我又一次数了日历上的日子,150天,整整要画满150个圈,现在不过才画了十几个。

    等待和思念的滋味真不好受。

    92年12月20日星期日天气:大雪

    今天下雪了,这已是进入冬季以来的第二场大雪了。没有课的日子里,我总是留恋温暖的被窝,今天却起得很早。我喜欢看雪,我喜欢雪的那种纯洁,也许还因为我的名字叫小雪。

    推开窗户,窗外的空气格外的清新。依旧和以往一样,每天梳洗完毕后第一件事就是去传达室看有没有我的信。

    今天一切都似乎都不错,我收到了他的来信。这封信我等了很久,已经快一个月了吧。不知为什么他这么久才给我回信,也许因为工作太忙没有时间吧。我迫不及待地拆开了他的信。

    熟悉的字迹又一次展现在我的面前,就如同他站在我面前一样。他告诉我,实验进入了第二个阶段,比第一阶段更忙碌了,每天只有不到六小时的睡眠时间,为了尽快完成这项工作早日回来,他不分白天黑夜地努力工作着。

    不知道为什么,看了他的信,我的心里酸酸的,鼻子也酸酸的。我心爱的人儿,你在异国他乡要保重身体才是。

    “这只是一本普通的日记,看了半天我没有找到一点要找的东西,难道这不是我要找的那本日记?”我长叹一口气。

    我又走马观花地翻了翻,基本上是儿女情长之事,天又冷得出奇,我的四肢都冻僵了。还是先回去吧,以后再找个地方慢慢研究。

    我舒展了一下筋骨,慢慢站起来。我心里也有点酸,甚至有些嫉妒日记中的男主角欧阳俊,他那么容易就获得一个女孩的芳心,我呢?我连这样的自由也没有。我无奈地摇了摇头,笑了笑,比哭还难看。

    抬起头来望望天空,我又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大步走出公园。

    最近每次在我调整好心情的时候,似乎总会有一件让我不快的事发生。这次也是这样,刚到公园门口,那两个公安就冒了出来。

    从公安局出来,已是黄昏时分,北方的冬天总是黑得特别早。天空中又飘起了片片雪花,即便如此,依旧遮不住夜幕中现代都市的繁华。

    走在大街上,我丝毫感觉不到冬夜的气息。但那闪烁不停的霓虹灯无法驱散我内心的阴暗。梦里池田奈美狼狈地坐在宿舍楼道上接受着众人责骂的场景,一次又一次闪现在我脑海里。我不愿意想,我想忘掉,可这一幕总是不停地出现。

    林渡雨死的那天晚上,我究竟做过些什么?虽然每一个细节都记忆犹新,但我已经不敢肯定,包括那三具“女尸”。当时的场景又如电影一样闪现在我脑海里,是的,那种样子绝对不可能是活人,只有死人才会有那种青灰色的皮肤。可是,死人又怎么会动呢?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

    望着繁华的都市和来回穿梭的车辆人群,我实在不能相信,在这个科学发达的社会中,还着鬼魂。可如果没有,我见到的又是什么,幻觉?

    池田奈美也见到过死去的人,从她的心理治疗记录中明显看得出来,她试图找到答案,却没法解释这个现象,于是她组织了降灵会。如果她见到的鬼魂是幻觉,那我见到的她呢?她95年就已死在那片树林中,那天在团委办公室外,我见到的她又是什么呢?也许不是她,我并不认识她,当天晚上也没有看到她的脸。那么停尸房里的女人又是谁?秘道中所见的女尸又是什么?难道也是幻觉吗?灵敏的遗书中提到的张雪遥,难道也是幻觉?

    池田奈美被诊断为重度妄想症,灵敏也有过发疯的经历,她们都见到了鬼。那么孟丽呢?孟丽留下的遗书更疯狂,她见到了她自己,一个要将她杀死的自己,那也是幻觉导致的吗?

    除此之外的其他死者,都留下了日记,临死前思维都极度混乱,语言也非常疯狂,难道也是产生了幻觉?也是被活活吓死的?孙老头的死似乎就是这个结论的证明。

    自己扮演自己幻想中的角色,然后把自己吓死!林渡雨尸体的面部表情表现出强烈的恐惧,他莫非也是这样死去的?是的,有段时间他很反常,我正因为如此才注意到他。那我呢,莫非我见到的很多东西也是幻觉?

    太多的疑问。刘丽、张雪遥还有李晓飞包括林渡雨,都是因为那本诅咒的日记而死,池田奈美却因为寻找孟丽的日记而死,表面上是这样,似乎都和那片禁地有关,当初我也这么认为,可现在突然一切不像是那样。这些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似乎都有精神上的问题,都见到了一些常人不可能会见到的东西,遇到了通常不可能发生的事。为什么这么多人都会产生幻觉,而幻觉中的影象又相互间有联系?池田奈美究竟为什么会自己扮演幻想中的角色,当时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状态促使她有这样的行为,并且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前田丽子是池田奈美的好朋友,为什么对这件事从来没有提过?灵敏学习后,按照正常的逻辑来说,下一个死的应该是我和胡晓莉,可却轮到孙老头和林渡雨,为什么?

    我的脑袋又是一片混乱,每当我整理思路,情况就会越来越糟。我伸手摸了摸南宫小雪的日记,思绪就更混乱了。是的,又多出了一本带诅咒的日记,本来就非常复杂的事,变得更复杂了。

    其实我心里很明白,在这千条万绪的乱麻里至少能理出一条,那就是幻觉,但我实在不愿意往那方面去想,也许我下意识中不愿意承认自己所见的一切是幻觉。

    林渡雨一死,似乎一切都变了,我所认识的整个世界似乎也在改变。那个迷离的夜晚,让我迷失了方向。

    回到学校时,已经晚上8点过,食堂早就停止供应晚餐了。从早上到现在,我一点东西也没有吃,很难受。我想,随便在外头弄个炒饭吧,就来到校门附近那家以前常去的餐馆。

    这时候里面总是不会有太多人,今天又显得格外冷清。我随便找了张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个扬州炒饭。记得两个多月前参加学生会竞选,加入社团部时,我就是在这里和赵军、林渡雨、徐志飞一起庆祝,喝了很多酒,他们也喝了很多酒。可是现在……两个多月时间不算长,可一切变化太大。林渡雨死了,赵军突然从朋友变成了陷害我的敌人,他这样做的原因到现在也搞不明白。还有徐志飞,他已经不和我交往了。自从林渡雨死后,我就一直忍受着寂寞和孤独的煎熬。就连前田丽子,也因为被牵连而不愿意见我。

    望着这冷清的餐馆,我暗暗叹了口气。还好,至少还有一个愿意和我说话的人,孟娜。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上天同情我,孟娜就在这时走进了餐馆。

    “你怎么也没吃饭?”她在我对面坐下来。

    “是,一天没吃了。早上又警察带到局里做笔录了。”我耸了耸肩,“你怎么也现在才吃?”

    “今天有点不舒服。”

    “生病了?”

    她摇了摇头。

    我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这个世界变化可真快,我还记得以前经常和朋友来这里吃饭喝酒,可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来。除了你,没有人愿意和我说话,所有的人似乎都在躲我。”

    孟娜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现在是杀人疑凶,你为什么还把我当朋友?”

    “我相信你,还有,我体会得到你此时的心情,那种难以忍受的寂寞和孤独,还有无尽的恐惧。”孟娜把头望向窗外。

    “认识这么久了,还没有和你一起吃过一顿饭呢,不如今天就由我做东,请你吃顿好的。”我也没等她回话,就叫来服务员,重新点菜。

    “不用那么破费,随便弄点就行了。”孟娜说。

    “没关系,多少钱都买不来友谊,何况……”何况你是我喜欢的人,这半句话到了嘴边被我咽了回去。

    “林原,我想再次请求你,不要再调查下去,你难道没有发现吗,为什么这些事只发生在你的身上,发生在你的周围。”

    我摇了摇头,“事情都到了这地步,我能停吗?我就像陷入沼泽地一样,根本无法自拔,除非有人帮我一把。”

    触及我眼光的一刹那,孟娜埋下了头。

    “现在所有的人都不信任我……”我说。

    “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认为林渡雨的死和你有关系。”她说。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知道,可是和我有关系的人接二连三出事了,从灵敏到林渡雨,下一个可能就是我自己,也许是胡晓莉,还可能是前田丽子。我很清楚他们避开我不仅仅是因为林渡雨死的那天只有我和他在一起,更重要的是他们认为,我是一个不祥的人,和我在一起会给他们带来厄运。”

    孟娜抬起头来看着我,“事情并没有那么糟糕,也许并不像你想的那样,周围的人并没有疏远你。”

    我笑道:“赵军莫名其妙地指责我和林渡雨的死有关,那口气似乎已认定我是凶手。徐志飞和胡晓莉也对我有所怀疑,现在的宿舍,那个曾经温馨的家,对我来说却是个冰窖。我每天都等到深夜才回去。我的好朋友都这样,其他人还会接近我吗?我看得出来,他们总是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我。”

    “林原,其实别人并没有疏远你,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是你自己不愿意接近别人呢,至少在我眼中,是这样的。自从林渡雨死后,你总是一个人独处。”

    “也许是这样吧……”我吸了一口烟,把头靠在椅背上,“可是现在我没有办法停下来了,我的朋友死了,警察今天又把我弄去询问,我要不查清楚,可能永远背着个黑锅。”

    孟娜摇了摇头,“你不要这样想,找你去,也许只是履行正常的调查程序,你不用这么紧张,这样反而会让人家怀疑。”

    我又一次无奈地笑笑,“孟娜,林渡雨死的那天晚上,只有我和他在一起,这是事实。之后我带着胡晓莉他们再次进入秘道时,在出口发现了他的尸体,我第一次就是从那里出去的。在他尸体周围没有任何其他人来过的痕迹。至于追逐我们的那三具女尸,有人会相信吗?谁会相信死人也能杀人?“

    “女尸!”孟娜听到这个词的时候表情突然有些异样。这也难怪,这种事根本让人无法相信,而且也实在让人恐惧。

    “是的,三具一模一样的女尸。”我又吸了一口烟,接着说,“而且孙老头死去的现场,只有我和前田丽子留下的脚印,前田丽子已经被怀疑了,降灵会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学院强制解散。这些证据对我都非常不利。”

    孟娜又一次埋下了头。

    我看着孟娜,心里不由得一阵酸楚。这个可怜的女孩,我至今没能找到她姐姐失踪的任何线索,她却要来安慰我。看着她楚楚动人的样子,我有一种忍不住想抱住她的想法。

    寒风猛烈地吹打着我的脸,走在我身旁的孟娜有些微微发抖,我脱下了大衣,替她披在肩上。她是个柔弱的女子,怎么能经受这样的风寒。我有点自责,为什么在这样的冬夜还要她陪着我在校园里游荡。

    “北方的冬天真是难熬,我们回去吧。”我关切地说。

    孟娜看了看我,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忧郁,“不,还是走走吧,我也不想回去。”

    “你有心事?”我的直觉告诉我她一定有心事。

    “不,没有,只是想静一静。虽然很冷,但至少在这样的夜晚,校园才会如此安静。”

    我看得出她在有意掩饰,就说:“孟娜,有什么心事可以告诉我,也许我能帮你。”

    孟娜笑了笑,“真的没有,只是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我和你一样,想不透原因。”

    “是的,现在这个时候,只有你能帮我找到问题的答案。”

    “我还是很希望,你能忘掉发生的一切。”

    “刚才吃饭的时候我已经说了,我也很想忘掉,但很多时候,逃避不能解决问题!林渡雨死了,前田丽子虽然一直和我调查着,可她自己的处境也不妙,如今唯一能够帮我的,就是你。”我停下了脚步。

    “可是……”孟娜似乎有些犹豫。

    “可是什么?”

    “没有什么。”她又继续往前走。

    “孟娜。”我拉住她的肩膀,“孟娜,灵敏死了,林渡雨死了,看守停尸房的孙老头也死了,你不愿意帮我查出这些事件后面隐藏的秘密吗?你忍心让更多的人死去吗?如果灵敏是你的姐姐,你会这样冷漠吗!”

    孟娜低着头,没有说话,我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孟娜,对不起,我太激动了。”我将手从她的肩膀上放下来。

    她缓缓抬起头,黑色如水的眸子闪烁着一点晶莹。“林原,对不起,我也想帮你,可我帮不了你。”

    这话让我一头雾水,似乎她有什么难处。难道又是赵军,他似乎很不喜欢孟娜;或许是前田丽子?他们总让我别与孟娜来往。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这个可怜的女孩,让我远离她?难道是他们在给孟娜施加压力?

    “孟娜,是不是有人在威胁你?”

    孟娜一把拉开我放在她肩膀上的手,表情也变得很痛苦,泪珠顺着她美丽的脸颊淌下。“没有,没有谁威胁我,我真的帮不了你,不要逼我了。”说完她扯下我的大衣扔给我,向前飞快跑去。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弄懵了,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变得这么激动和痛苦,一时手足无措,只能呆呆地看着她的身影远去。

    然而,孟娜没跑出多远,就摔倒在地上,我飞快地向她跑去。

    “孟娜。”我轻轻扶她,可她的身子似乎变得很重。她趴在地上,呼吸异常急促。

    “孟娜,你怎么了,没事吧?”我焦急地问。

    “没……没事。休……休息……休息一下就好。”孟娜艰难地说。

    “我先扶你起来。”

    “不……我起不来。帮我翻个身子,让我平躺……平躺着。我的胸口……好闷。”

    我把她翻过来,轻轻扶起她的肩膀,让她依偎在我的怀里。“现在觉得怎么样?”

    孟娜的脸色苍白,轻轻点了点头。看得出来,她很累,她正在努力地呼吸。

    我给她把了把脉,她的脉搏快得吓人,就算是跑了几步,也不至于这样啊,每分钟超过了150次!

    “孟娜,你得去医院。我现在就送你去医院!”

    “不……不用了,休息一会……就行。”

    “你别说话了,你必须去医院。”我不由分说抱起了她,朝校门飞奔而去。

    依旧是上回看心理医生的那家三甲医院。孟娜躺在特殊护理病房内,脸上带着氧气面罩。她睡得很香,很甜。我坐在床前,静静地看着她,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刚才医生告诉我,孟娜的病情并不乐观,肌体内脏出现了奇怪的衰竭,病因还没有发现,必须在医院进一步观察。

    我觉得很奇怪。从我认识孟娜以来,她一直都很健康,我连她感冒都没见过。现在我除了默默地为她祈祷,实在是无能为力。住院费用也让我发愁,我贴进了所有的生活费,只够她维持两三天。找谁去借呢?前田丽子?虽然她一直不喜欢孟娜,我也只能硬着头皮试一下了。

    来到前田丽子的公寓,已是凌晨时分了,公寓的大门早锁了起来,我急得在外面转圈。看来从正门是进不去了,我索性绕到后面。

    前田丽子的灯还亮着,她可能还没有睡,可我不能在楼下喊她,最近这段时间我已经够引人注目的了。我仔细看了看,发现有一条排水管从屋顶接到地面,经过阳台,我就顺着它爬上去。

    我翻进了前田丽子的阳台,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到前田丽子坐在写字台前写东西。我轻轻敲了敲窗。

    “是你?这么晚来找我干嘛?”前田丽子吃惊地问。

    “孟娜病了,我得借点住院费。”

    “什么时候病的?”

    “就今天晚上,她突然倒在地上,脉博一分钟150多次。”

    “诊断结果出来没有?”前田丽子并不像我想的那样冷漠,恰恰相反,她似乎比我还紧张。

    “没有,只说她的脏器有衰竭的迹象。”

    “带我去看看。”前田丽子披上外套,和我一起顺着排水管爬下去。

    前田丽子在孟娜床边整整站了一晚上。我则在旁边的空床上打了个盹儿。

    我醒来时,孟娜还睡着。前田丽子把我叫出病房,说:

    “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不要接近她吗,你怎么不听我的话?”

    “我一直不明白,你们干嘛那么讨厌她!在我看来,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虽然她的姐姐神秘失踪,或者死了,但这跟她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排斥她呢?不过我很感激你垫了这么大一笔治疗费。”

    前田丽子叹了口气,转过身子。

    “你还记得我们在阅览室见面时,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吗?”

    “好像……是十一点左右吧。”

    “阅览室每天晚上十点半就关门了。可那天晚上十一点过,阅览室还没关门,你想过为什么吗?”

    “你这么说,我也觉得奇怪。”

    “还记得我们看到‘池田奈美’吗?”

    “当然记得!你不让我回头看,我就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

    “还记得阅览室的灯突然熄灭吗?”

    “当然记得!然后你就不知跑到那儿去了。”

    “灯不会自己灭,这不是恐怖电影,也不是鬼魂作祟。我跑出去看配电盒,电闸果然被人拉掉了。”

    “谁干的?”

    “我不知道,我没有抓到那个人,不过我知道,停电以后,你在‘钟楼’门口遇到了孟娜!”

    这句话像强烈的电流击中了我的全身。

    “我和你分手后,”前田丽子残酷地说下去,“其实并没有走远,我躲在远处等拉铡刀的人出现。”

    “那个人可能早就跑了。”我实在不愿意怀疑孟娜。

    “不可能。你忘了‘钟楼’是什么结构吗,全是木制的,踩上去就嘎嘎作响,可是那个人拉掉铡刀后,我追出去没有听到她逃跑的声音!”

    我摇了摇头,“你当然听不到,那时候雷声很大。”

    “今天晚上你再跟我去一次阅览室,就明白了。”她打了个哈欠,“一夜没睡了,我们先回去吧,下午再来看她。不过你做好思想准备,孟娜可能没有多少时间了。不然我也不会允许你陪伴在她身边。”说完,她自己走出去。

    我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不停地回味着她最后的那句话。孟娜,难道我所爱的女孩就要这样死去了吗?不会的,至少在医生的诊断结果出来之前,我不该绝望。

    快到黄昏的时候,孟娜终于醒了过来。

    一场大雪之后,晴空万里。金色的夕阳透过窗户斜斜地照在她那苍白的脸上,这一景象让我伤感。难道她的生命之火也像这夕阳一样即将消逝吗?

    “我睡了多久了?”孟娜拔掉脸上的氧气面罩,挣扎着坐起来。

    我问:“快一天了,感觉好些了吗?”

    孟娜点了点头,“感觉好多了。”说着把脸转向窗外,“多美的夕阳,我最爱这夕阳的色彩,一种宁静而和谐的色彩,给人憧憬未来的色彩。”

    “所以,你要好好养病,以后还有很多个美好的黄昏等着你。”我替她拉了拉被子。

    孟娜转过脸朝我笑笑,笑得很凄凉。

    “林原,我知道我的病情,你不用安慰我。”她闭上了眼睛。

    “傻瓜,别乱说,你怎么知道,医生的诊断结果还没出来呢。没事别胡思乱想,好好休息吧。”

    孟娜又慢慢睁开双眼,“其实我已经很知足了,至少在这个时候还有你陪伴着我,一直以来,除了你,我再也没有一个朋友。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人都不喜欢我,都在有意避开我,我真心想和他们交往,可他们不愿意理我。”说着,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她眼中落下。

    我拿出一张纸巾,替她擦去泪珠,“也许并不是这样,他们可能很愿意和你交往,而你因为自己的经历无意中疏远了别人。”

    孟娜无奈地笑了笑,“你倒会用我安慰你的话来安慰我。”

    我也笑了笑,笑得有点苦涩,想继续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就这样,我默默地看着她,两个人都没再说什么,但我可以感受到,我们的心灵是相通的。

    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打破了寂静,前田丽子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盒便当。

    看得出来,前田丽子的眼睛落到孟娜脸上时,表情有些尴尬。而孟娜也有点吃惊。

    “你们一定还没吃东西吧,我在路上买了两盒便当,也没什么好吃的,先填饱肚子要紧。”前田丽子一边说,一边张罗起来。

    孟娜看了看前田丽子,又看了看我。我连忙对她说:“前田丽子昨天夜里和我一直守在这里,你的治疗费也是她垫的。”

    孟娜似乎没有明白为什么前田丽子对她的态度突然转变了,但我很明白,前田丽子觉得孟娜的生命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

    “你们先聊,我该回学校了,”前田丽子说,“林原你记得晚上早点回去,晚了就关门了。”她还给我递个眼色,我知道她让我别忘了去阅览室的事。

    一直等到孟娜睡着的时候,我才离开医院。

    回到学校时,已经十一点。

    前田丽子站在钟楼门口,看样子等了我很久。不过她并不责怪我迟到。

    “我现在带你去‘钟楼’电闸那儿。”她边说边走进“钟楼”。

    又一次在黑暗中踏上这咯吱作响的木楼梯,电筒把一个昏暗的光圈投在上面。不知为什么,林渡雨的身影不时与前田丽子的身影交错出现在我面前。

    “钟楼”电闸在阅览室走廊深处的一个拐角,离阅览室足有二十米,走廊上没有一扇窗户,一扇扇房门也紧闭着。

    “现在你明白了么?”前田丽子问。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阅览室里面雷声很大,但走廊里很难听到雷声。所以,那个人要逃跑,我会听见她的脚步声。可她没有!她捣了鬼以后就藏在楼里!再说,她跑到楼下要多少时间?我从阅览室追出来不会超过十五秒,她能在十五秒的时间里跑到一楼吗?而且是摸黑,这有可能吗?”

    我不得不摇摇头。

    “她拉掉闸刀以后可能就躲在二楼的走廊里。”前田丽子说,“等我们俩出去,她才悄悄地下楼,然后……”

    “然后你怀疑孟娜!”

    “她的嫌疑最大!那么大的雨,那么晚的天,一个女生跑到这钟楼来干嘛?”

    “如果是她,我们怎么没看见她从楼里出来?”

    “你就不好好想想,钟楼里既然有一条秘道通往‘禁地’,就不能有另外一条秘道通往校园吗?”

    她的话委实让我吃了一惊。“你的意思是说,孟娜和制造这些事件的人是一伙的?”

    前田丽子看着我的眼睛,不说话。

    “不可能,”我说,“她姐姐就是受害者,她怎么可能是帮凶!何况95年的时候,她根本就是一个高中生,你的推断没有一点逻辑性!”

    就在这时,古老陈旧的木楼梯上,传来了一阵诡异的咯吱声。

    咯吱声逐渐逼近,听得出是有人在慢慢上楼。前田丽子警觉地关掉了手电,我们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丽子,快走!”黑暗中我又想起了团委办公室走廊里的一幕。

    “嘘,”前田丽子捂住了我的嘴巴,非常轻声地说:“别说话,你想引他过来吗?”

    那诡异的“咯吱”声突然停了。

    静,可怕的静。我的心跳开始加速,虽然现在是严冬,可我还是不停地出汗。

    “要不要出去看看?”我轻声问。

    “不行。”前田丽子一把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冰冷而湿润,我明白她也很紧张。

    “难道就这样等在这里?”我觉得快窒息了。

    “再等一会儿看看。”前田丽子轻声说。

    她的话音刚落,那恐怖的“咯吱”声又响起来,我听得出来,那声音正朝着我们逼近。

    越来越近,似乎已经到了有电闸的拐角口,我的心快要跳出来了,前田丽子的呼吸也急促起来。

    那声音稍微停顿了几秒,又响起来。我似乎看见一个黑影正朝着我和前田丽子逼过来。突然,又静下来。

    我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前田丽子握着我的手也在不停颤抖。一种强烈的恐惧感从我心底升起,我感觉得到,有个东西站在我和前田丽子面前。

    黑暗,寂静。

    坟墓一般的寂静。整个“钟楼”里笼罩着死气。

    眼睛!记得多次在黑暗中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我,此时,那只眼睛似乎就在面前。

    我和前田丽子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久,我终于受不了了,抢过她的电筒,拧开开关朝前照去。

    那昏暗的光束,像一支离弦的快箭射出去,又在刹那折回,没有方向地在空中四处晃荡,接着在一阵撞击声中熄灭。

    也就在这一刹那,前田丽子尖叫着扑到我怀里,我也瘫坐在地上。

    在那一刹那,我们看到一张脸,一张苍老而可怕的脸。

    就在离我们不到二十公分的地方,一对可怕的眼珠子紧紧地瞪着我们。

    我发誓,这辈子也不会忘记这双眼睛!灰白的眼珠,分不清眼白和瞳孔!

    “快……快……快跑!”幸运的是我还有力气拉起前田丽子。

    我们刚刚站起来,突然有一只手拉住了我的肩膀。短暂的嘈杂过后,一切又恢复了寂静。这只手把我所有的力量都吸走了。我和前田丽子就像两只鹌鹑一样,在黑暗中任它摆布。

    “你……你……到底是人还是鬼?”我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这几个字。

    没有声音,依旧一片寂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让我无法看到这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但我感觉得到,就在我问出那句话的时候,那只手颤了一颤。

    “你……你……”前田丽子也在颤抖,“你到底想干什么?”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面前传来:

    “れこさんですか(丽子吗)?”

    我又懵了,这个东西怎么会认识前田丽子?还会日语?难道她是……

    “だれ(谁),名前は……ど……どなたですか(你是谁)?”前田丽子问。

    不可能,不可能是池田奈美。这面孔太苍老,这声音太苍老。

    “たすけて(救命),たすけて。”那个苍老的声音说,然后,那只手慢慢离开了我的肩膀。

    “丽子快走!”我吼道,拉着她向“钟楼”外跑去。那个苍老的声音在后面叫唤着:

    “たすけて,たすけて。れこさん(救救我,救救我,丽子)”。

    我拉着前田丽子一口气跑了很远,确信已经远离“钟楼”,才停了下来。我弯着腰不停地喘息,前田丽子则瘫坐下来。

    “她……她到底……是什么?怎么认识……认识你的?”我惊魂未定地问。

    “不……不知道。”前田丽子也虚脱了。

    “你不认识……她的话,她怎么会……喊你的名字?”

    前田丽子闭着眼睛摇头,“我真没有……从没见过她。”

    “实在太可怕了,”我稍微平静了点,“我从没见过这么可怕的东西。”我慢慢走到她身边坐下来,“那次在阅览室,灯光突然熄灭的一刹那,我就有种感觉,有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我。后来几次在钟楼都是这样,现在我才看到那对眼睛!她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不停地呼救?”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她怎么会知道我是谁?”

    我突然转过头盯着前田丽子,“你确信校园里没有这么老的日本女人?”

    她无力地瞥了我一眼,“我为什么骗你,如果我认识这个人,会这么害怕吗?”

    “对了,还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

    “为什么你从来没有告诉我,池田奈美生前有重度妄想症?”

    这个问题让前田丽子一下站了起来,她突然变得非常激动,揪着我的衣领问:“你是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

    这种举动让我很不高兴,我一把拉开她的手,站起来,冷冷地说:“我只问你为什么从来没有和我说过,为什么要隐瞒降灵会建立的真正原因?”

    前田丽子怔了怔,突然长叹一口气,“其实池田奈美本来没有这种病,她的病是被逼出来的。”

    “被逼?”

    “是的,我问你,如果你见到一个已经死掉的人,你会怎么样?”

    “这是不可能的事。”

    “不可能?是,没有人会信,可我们学校发生的一切又怎么解释?你几次看到那个女鬼,说给别人听,别人会信吗?”

    “你不是告诉过我,鬼没有影子吗?那肯定是有人装的。刚才那个老太婆,也是有人装来吓唬我们的。”

    前田丽子轻蔑地瞥了我一眼,“对,我告诉过你,那不是鬼魂,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你在团委办公室见到的,就是曾经在校园中死掉的人,她可能是池田奈美,也可能是张雪遥,甚至可能是孟丽!你不信,我也没办法,今天就谈到这里吧。”

    她没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林原,我没有骗你,池田奈美的确见到了死去的人,因为我也见过一次!校园里曾经流传关于一本带诅咒的日记的故事,这日记,池田奈美读过!我从来没有告诉你这些,我知道你这个人好奇心很重,知道了就一定会去找那本日记,而看过那本日记的人,只有一个结果——死!你去找吧,等你看到那本日记,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了。”

    “站住!”我大喝一声,“你,看过那本日记吗?”

    “我没看过,”她诚恳地说,“但我见过那个死去的女孩,我认为她没病,你们都把她当成神经病!”说完,她转身朝自己的公寓走去。

    “等等……”任凭我怎么喊,她再也没有回头。

    躺在床上,我不停地抚摸着枕头底下的那本日记,脑海中不停地回响起前田丽子留下的话,久久不能入睡。

    说实话,我希望前田丽子的话是真的,我希望池田奈美并没有精神问题。最近这段时间,不知道为什么,对于那次催眠时见到的“另一个我”,那个戴着长长假发,披着白色长袍的“我”,一直心有余悸。如果池田奈美没有病,至少可以证明一点,就是她的确看到了已死去的人,而我看到的,同样是已死去的人,那么,林渡雨就可能是被那三具“女尸”所杀。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对自己也怀疑起来,我越来越觉得,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就是一场梦。

    “等你看到那本日记,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了。”

    前田丽子的声音如同幽灵的吟唱,让我腾地从床上坐起来。我穿上了衣服,拿起南宫小雪的日记和手电,向宿舍外走去。

    我不能让徐志飞和赵军发现我得到了这样一本日记,我不愿意让徐志飞受到任何伤害——“而看过那本日记的人,只有一个结果——死!”这是前田丽子留给我的忠告。事实也的确如此,李晓飞、张雪遥、刘丽这些人都看过带诅咒的日记。而赵军,我更不愿意让他知道,如今我对他已没有一丝信任,只有反感。

    记得刚入校不久,曾经和林渡雨上过宿舍楼的屋顶。没有女儿墙,没有花池,只有一座水泥砌成的大水箱。我觉得那倒是个好去处。

    我爬上屋顶,靠着大水箱坐下来,拧开手电,继续翻阅南宫小雪的日记。

    93年3月18日星期四天气:阴

    已经三个多月没有收到欧阳俊的来信了,三个月来,我一共给他写了十五封信,每一封都如石沉大海。我真着急,不知道他在那边究竟如何了。托同学打听,才知道和他同去的几位教授也是三个月杳无音信。

    我很担心,不知道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许我不该胡思乱想,他可能是因为实验进入了关键阶段,没时间给我回信吧。还有一个多月,他就该载誉归来了,我应该耐心地等待。

    93年5月1日星期六天气:多云

    今天应该是欧阳俊归来的日子,我早早就在校园门口等,可是从日出到日落,从日落到深夜,都没见到他。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和我一样,还有一个女孩一直站在校门口等着,也许出于同病相连的感情,我主动和她交谈了一会。她是个日本留学生,叫池田奈美,和我一样在等男朋友,她的男朋友跟欧阳俊他们一拨出国了,四个多月没有音信。

    已经是凌晨三点,我无法入睡,我不知道欧阳俊在那遥远的国度到底遇到了什么不测的事。

    欧阳俊,你知道吗,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如果你真的能感受到我的心情,请快点写封信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你没有如期归来。

    93年5月3日星期一天气:雨

    今天我又在校门口遇到了池田奈美,我们相互用目光打了个招呼,然后继续漫长的等待。到了中午时分,池田奈美突然邀我一起吃午饭。我们谈了关于自己男朋友的事,同样的遭遇让我和她成了好朋友。池田奈美说,她已经让在美国的朋友去寻找她的男朋友的下落。她说一有消息就告诉我。

    93年6月18日星期五天气:雷雨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这样的悲剧要发生在我身上!

    我的泪水已快流干,可是依然减轻不了我的痛苦!

    今天去找池田奈美打听消息,她没在公寓,她的朋友前田丽子告诉我,她心情不好,去了那片树林。前田丽子支支吾吾的,似乎想隐瞒什么。女人的直觉告诉我,一定有我不愿发生的事发生了!可我不死心,我要去找池田奈美确定。我飞快地跑入树林,在凉亭里找到了池田奈美,她一身洁白,背对着我,跪着哭泣。

    我从她那里得到了一个噩耗——他们一行人因实验室病毒泄露,一个月前全部离开了人世。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今天是我最后一篇日记,以后我再也不会打开这个本子,我不愿意回顾这痛苦的经历!他走了,他把我的心也带走了,我爱他,永远也忘不了他!

    亲爱的,这本日记将随着你的离去而关闭,回忆虽然美好,却只给我留下痛苦!

    别了!希望你在天国安息,唯有来生再与你相见!

    我不明白上天为什么总是让有情人受折磨?南宫小雪的经历让我想到了病床上的孟娜,明天就是她会诊的日期,我心头也掠过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我又随便翻看那本日记,后面一片空白,南宫小雪真的没有写下去。“可怜的女孩,请原谅我翻看你的日记,希望你在冥冥中能够理解我的处境,我并不是有意要窥探你的隐私。”我合上日记本,准备回宿舍。

    就在这时,不知是巧合还是上天的安排,一阵凛厉的寒风把那日记吹落在地,吹开了后面的白页,中间居然有字:

    95年2月16日星期四天气:阴

    我痛恨这个世界!

    这本不应该打开的日记,如今再次被打开了,至少在离开这个世界前,我要留下一些东西,只有在这里,在你的灵魂前,我才能够宣泄!

    俊,请你原谅我的自私,我不该背着你去爱别人,虽然你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可是你知道吗,你离开后,我一直陷入没有尽头的痛苦之中,而他在那段日子,一直照顾着我。我知道你会原谅我,知道你会理解这种寂寞与透彻心肺的痛苦,一年多的时间里,我没有办法走出你的阴影。

    是他的关心和耐心,让我慢慢走出了痛苦的回忆,重新回到了平静的生活,本以为一切能够从头开始,可是,可是我实在想不到,为什么突然又变成这样,为什么他会背叛我,因为另一个女人而背叛我!那个女人,竟是我最好的朋友池田奈美!

    就在两天前,情人节的夜晚,我一直在宿舍里等他的电话,一直没等到,打了好几次传呼,他也不回。我一个人在大街上没有目的地走着,还一直为他担心,不知道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你知道吗,俊,自从你走了以后,我就变得特别敏感,我害怕历史又一次重演。

    可是,我错了。我宁愿自己看到的一切是一场噩梦,可那偏偏是真实的。当我回到校园时,看到他正搂着池田奈美!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我回来后痛哭了好久,今天我又去找他,问他这是为什么,可你知道他是怎么回答我的吗?他竟然说,他真正爱的人是我,只是不能选择我,为了他今后的前途,他需要池田奈美!

    天哪,这一切多么可怕。没想到电影中的剧情,会发生在我的身上!就像你离开我时那样,我又遭到了沉重的一击!

    我憎恨这个世界,我憎恨爱情!上天对我如此不公,让我饱受爱情的折磨。我实在想不透,为什么他会抛弃我,抛弃自己真正喜欢的人?为什么一个人可以为了名誉和财富出卖纯真的爱情?

    俊,我知道我错了,这一切都是咎由自取。你在那里等着我吧,我很快就会来陪你了!

    南宫小雪

    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