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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放下教鞭 拿起敲钟绳
    郑黎明见刘芳将白旗插上张长立桌子以后,他笑着说:“张组长,我看你就不必和刘老师客气了。就让她把这面白旗给你插上吧!”

    张长立狠狠地瞪了郑黎明一眼,然后转向刘芳说:“那好吧!你不愿意插白旗也行,我把你的问题向校长和校党委汇报,你可以蔑视我这个教研组长,但你总不能蔑视校长和校党委吧?蔑视校长和校党委就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反党、反社会主义就是右派分子,就让你和你右派老子一块戴上右派分子的帽子吧!”

    “我是右派,你是什么派?”

    “我是无产阶级革命派!”

    “你是无产阶级革命派!有你这样的无产阶级革命派吗?我看你是个无耻之徒!”

    张长立并未和刘芳对骂,这表明他还是有一定的肚量的,但这并非是他的真实肚量,他真实的肚量是不仅向刘茂盛汇报了她拒绝插白旗,而且还添油加醋地汇报了她将白旗拔下来给他插上的经过。

    刘茂盛问道:“她为什么要坚持资产阶级立场呢?”

    “因为她老子是右派,这是由她的右派血统决定的!”张长立从血统上给刘芳定性以后,又对她提出处理意见说:“既然如此,她就不能当老师讲课了,老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让她讲课会把学生带坏了、把学生培养成为资产阶级的接班人!”

    “你这话很有道理,”刘茂盛肯定了张长立的意见以后,又向他提出问题说:“不让她讲课让她干什么呢?”

    “敲钟的丁老头不是病了吗?让她顶替丁老头敲钟去吧!”

    刘芳就这样被赶下讲台走上了敲钟台,放下教鞭拿起了敲钟绳。

    刘芳把敲钟台当作讲台,她把敲的第一响钟声当着是新的工作的开始,因此把它看得特别神圣,她提前十分钟就站到了敲钟台上,她手拿敲钟绳、眼睛看着那个指挥教学和师生作息时间的“三八”式的老精工,就在它的时针指向八,秒针和分针在十二上面重合的瞬间,她拉动敲钟绳,当!当!当地敲响了上课的钟声,就在敲响上课钟声的这一瞬间,她忘记了插白旗的烦恼、忘记了被赶下讲台的痛苦!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她敲响的是老师们在教室门口焦急地等待了五分钟的钟声,是刘百兴老师已经讲了五分钟课的钟声。

    刘百兴老师这堂课是代替刘芳讲的化学课,他经过精心准备以后于七点五十八分来到初三四班教室门前,他见到了上课时间还没有钟声,就想:“这是怎么回事情呢?刘老师怎么还不敲钟呢?怎么……”他就这么不断地提出问题、不断地看表,他见时间已经过了五秒钟就毫不犹豫地走进教室,他讲了五分钟的课以后才听到上课钟声。

    随着钟声响起教室里出现了骚动,同学们纷纷提出:

    “刘老师,你怎么提前这么多时间讲课?”

    “刘老师,上课钟声怎么敲晚了这么长的时间?”

    “刘老师……”

    “同学们!同学们!”刘百兴老师说:“我是看着我的表上课的,也许是我的表走快了,既然是提前几分钟上课我就给你们多讲一些内容吧!”

    课堂平静下来了,刘百兴老师继续讲课,就在他讲到最高兴的时候下课钟声响了,他一看表刚八点四十分,还有十分钟的教学任务没有完成。

    “一堂课四十五分钟,上课时间晚敲了五分钟,下课时间提前了五分钟,掐头去尾四十五分钟变成三十五分钟了,这怎么……”刘百兴带着这个问题走出了教室,他一边走路一边想着这个问题,他想着想着忽然想起了他所谓“美化日本军国主义”的右派罪行。

    那是反右斗争的前两个月,他正从敲钟台旁经过时丁老头敲响了上课的钟声,他看着表说:“丁师傅,正好是八点钟敲响了上课钟声,你的时间把握得真够准的呀!”

    “我就是吃这碗饭的,如果上下课的时间把握不准对得起我的四十元工资吗?”

    “那看怎么说,我们老师是专门吃教书这碗饭的,有些老师的课讲得很糟糕,这能说对得起他拿的工资吗?”

    “这倒也是,我听一些学生反映说你们教研组的张长立就是成大吊儿郎当,讲课经常牛头不对马嘴的,同学们很有意见!”

    刘百兴说“有些老师”是想以此来说明丁老头的敲钟工作做得好,但并不是想说“有些老师”的坏话,因此,当丁老头一说到张长立他就把话题岔开说:“丁师傅,你敲钟时间掌握准确也应当从两个方面来说,一个是你的工作认真负责,一个是老精工走时准确,你说日本三八年制造的挂钟,连续不断地走了二十年以后还这么准确,也难怪叫它精工牌了。”

    “刘老师,你可别说这个老精工了,它不是快三分就是慢五分,我每天要和中央电台对三次时间,早上七点对一次保证上午上下课的时间准确,中午十二点对一次,保证下午上下课时间准确,晚上八点对一次,保证第二天早上的时间差误不大。”

    刘百兴和丁老头的对话不知怎么传到了张长立耳朵里,他认为这是刘百兴在背后败坏他的名声,因此反右斗争一开始,他就贴大字报揭发批判刘百兴崇洋媚外、美化日本军国主义,就因为这张大字报,刘百兴被打成右派分子,张长立成了反右积极分子并被提拔为化学教研组组长。

    刘百兴想到这里以后急忙转身向着敲钟台走去,他快走近敲钟台时刘芳敲响了上课钟声,他看了看表比规定时间提前了五分钟,他想:“老师们这时都还未走出办公室,怎么能进教室讲课呢?老师们……”

    刘芳走下敲钟台见刘百兴老师站在一旁低头沉思,她以为他又遇到了什么烦恼的事情,于是就很关切地问道:“刘老师,你怎么站在这里呢?又遇到什么烦恼的事情了吗?”

    刘芳的问话打断了刘百兴的思考,他指着三八式的老精工问道:“刘老师,你是按照这个三八式的老精工敲的钟吧?”

    “刘老师,什么三八式的老精工呀?”

    “就是在图书馆墙上挂的这个挂钟!”

    “是呀!我是按照这个挂钟敲的上下课钟呀!”刘芳回答了他的问话以后又不解地问道:“为什么叫它三八式的老精工呢?”

    刘百兴向刘芳解释了何为三八式、何为老精工以后说:“这个钟已经连续不断地走了二十年了,零件都磨坏了,走的时间忽慢、忽快,你按照它指示的时间敲钟,不是晚上课五分钟,就是提前五分钟下课,这一堂课掐头去尾变成了三十五分钟!”

    听了刘百兴的介绍以后,刘芳不断地念叨着:“这怎么办呢?这怎么办呢?这……”

    刘百兴看到刘芳着急的样子以后,他就把敲钟老头如何与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对时间,如何保证准时上下课的办法向她讲述了一遍,他讲完以后说:“你把我的表戴着吧,今天就按照我的表敲上下课钟吧!”

    刘芳正琢磨刘百兴的话,考虑如何保证准时敲响上下课钟声的时候,张长立来到刘茂盛办公室进蹲言说:“一节课四十五分钟的时间,她指头去尾变成三十五分钟了,她这是对你安排她敲钟的不满!她这是有意破坏教学计划!”

    “是呀!四十五分钟的上课时间变成三十五分钟了,这不是把教学计划都打乱了吗?这不是……”

    张长立见刘茂盛赞同了他的意见,就给她上纲说:“这是资产阶级向无产阶级的猖狂进攻,这是严重的阶级斗争表现,我们必须给予坚决的回击!”

    “你说得很对,我看这就是我们学校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我们要坚决贯彻执行毛主席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指示精神,就必须抓住阶级斗争的新动向给予严厉打击!”

    “我们应该采取什么措施对付她呢?”

    “你回去好好地想一想,我也好好地想一想,我们明天商量一下如何击退她的猖狂进攻!”

    第二天早上还不到七点,刘芳就来到学校与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对时间,她在六点五十五分就站到了三八式的老精工下面,她眼睛连眨也不眨地看着它的指针,耳朵听着即将播放的广播,当她听到清脆的嘟!嘟!嘟……的报时声时,她的心跟着数一、二、三……

    当她数到第六响,也就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音员说“现在是北京时间七点正”的时候,她迅速地将三八式老精工的指针由六点四十分调整到七点,她调整完时间以后心里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她想:我要是按照它指示的时间敲钟怎么得了呢?刘芳调整好时间以后走上敲钟台等待八点的到来,当她在八点准时敲响上课钟声的时候,张长立贴出了《敲钟绳上阶级斗争》的大字报,大字报说刘芳运用她手中掌握的敲钟绳破坏教学计划、破坏教育革命,是资产阶级向无产阶级猖狂进攻的严重表现,我们要坚决予以打击,彻底粉碎资产阶级的猖狂进攻!

    在张长立这张大字报的带动下,京城中学贴满了批判刘芳的大字报,校党委根据大字报揭发的问题,把刘芳当作京城中学四清对象进行清理,并把她定性为京城中学头号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在对刘芳的揭发批判中,张长立又贴出了一张《把头号走资派从要害部门赶出去》的大字报,他说:“敲钟台是学校指挥中心,钟声是学校进行教学活动的号令,刘芳利用敲钟绳向无产阶级发起了猖狂进攻,严重地破坏了正常教学秩序,我们要把她手里敲钟绳夺过来牢牢地掌握在无产阶级手里。”

    刘芳就这样被赶下敲钟台走进了文具室并成了清洁班的一员。

    清洁班班长王继红三十左右的年龄,在她那长长的马脸上,长着一张尖嘴唇、鹰钩鼻子、一对小眼睛,她说话尖酸刻薄、善于心计,是反右和四清的双料积极分子,她得知刘芳被安排做文具采购、发放工作即找到校长刘茂盛说:“像刘芳这样的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应当交给我们工人阶级进行监督改造,把她编到我们清洁班去吧!”就这样,刘芳虽然做文具采购和发放工作,但却成了清洁班的一员。

    王继红为什么要把刘芳安排到清洁班呢?她口里讲的是监督改造的大道理,但实际上是想从学校文具采购和发放中捞取好处,她想:“孩子上学,一年的作业本、铅笔、纸张得花不少钱,如果把文具采购和发放权弄到手,这一年怎么也得节省下来几十元!还有我大姐、二姐的孩子,大哥、二哥的孩子,这些外孙和侄子、侄女们一年的文具费加起来总得二三百元吧!”正是这种动力,使她主动请缨承担了监督改造刘芳的任务。

    刘芳到了文具室以后,王继红经常以班长的身份对她嘘寒问暖、说些关爱她的体贴话。

    有一天,王继红见刘芳提着一大包文具就很热情地对她说:“妹子,你提这一大包东西行吗?别把身体累坏了,以后再买文具的时候让我去给你帮忙吧!这些体力活就让你大姐我去干吧!”

    “没有多重,我一个人提得动,再说你是大班长怎么能让你去干这些活呢?”

    “大妹子,你这话就说差了,我们姐妹谁跟谁呀!你有什么事情尽管对我说,体力活大姐帮你干,谁要是欺负你大姐给你撑腰!”说到这里,王继红加重语气、拍着胸脯说:“有大姐我在,看谁还敢欺负我大妹子!”

    “谢谢你,班长……”

    刘芳在对文具用品进行登记入库时,王继红抢着把文具一件一件地往外拿,她一边拿一边在心里说:“铅笔用得上,橡皮用得上,卷宗用不上,绞笔刀用得上,文具盒用得上……”她说着说着说出了声。

    刘芳给王继红解释说:“我这都是按照老师们的需要计划买的,都是用得上的,没有用不上的!”

    “是呀,按照老师们的需要买当然都能用得上了!”王继红接着问道:“老师们为什么没有提出买格子本呢?”

    “什么格子本呀?”

    “什么格子本?”王继红解释道:“就是小学生作算术、写作文的格子本呀!”

    刘芳不知道王继红帮助她提东西、登记文具用品的目的,她也不知道她说的格子本是什么意思,但她也没有问她是什么意思,她按照文具购买和使用规定对她解释说:“老师们要的都是办公文具,怎么会有小学生作算术、写作文的格子本呢?”

    “啊!啊!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王继红弄清楚了文具发放和使用的规定以后,她对刘芳说:“大妹子,我们清洁班领一些文具!”

    “清洁班也不用文具,你领文具干什么?”

    “我的大妹子,难怪要对你们这些知识分子进行改造了,我们清洁班怎么就不用文具呢?我们要学习吧!我们要写批判稿吧!我们要登记出勤率吧!我们要……所有这些哪一项不用文具呢?哪一项能离开文具呢?”

    “既然如此,你们原来怎么没有领用文具的记录呢?”

    “我们原来虽然没有领用文具记录,但这并不等于我们就不用文具呀!更不能因此而说我们不能领用文具呀!”王继红害怕她不让她领用文具,于是就对她提出警告说:“大妹子,我把你要到清洁班来,你可不要把胳膊肘往外拐呀!”

    刘芳到学校一报到就听说学校有两个反右积极分子,一个是化学教研组组长张长立,一个是清洁班班长王继红。到清洁班之前,尽管她在京城中学工作了六七年,尽管她知道王继红继反右积极分子之后又增加了一顶四清积极分子的桂冠,但她对她也只知其名,不知其人,未曾目睹其尊容;到了清洁班以后,刘芳才知道头戴反右积极分子、四清积极分子桂冠的王继红原来是个其貌不扬的女人,她想:“王继红其貌不扬,其心如何呢?她对文具采购和发放工作为什么如此关心、重视呢?她经常到文具库来对我表示亲热、亲近是什么意思呢?”就在她为这些问题而陷入深思的时候,王继红又向她提出来说:“大妹子,我们清洁班领文具!”

    “我知道你要领文具,问题是你领文具干什么用呢?”

    “我刚才不是对你说了吗?我们写批判稿、登记班里事情没有文具怎么行呢?”

    刘芳对王继红的话虽有怀疑,但提不出否定的理由,于是就把登记簿递给她说:“你登记一下吧!”

    王继红拿到登记簿以后并未马上登记,而是看着刘芳说:“大妹子,你到我们清洁班以后就如同我的亲妹子,以后再有谁欺负你尽管对大姐说,我给你撑腰,人们都是欺软怕硬,像张长立那个王八蛋完全是欺负你吗?什么他妈的资产阶级白旗?什么他妈的敲钟绳上的阶级斗争,他要整你就胡乱写、胡乱说,我还不知道他吗?连个媳妇都娶不上的人还能正经得了、好得了吗?还不知道他又在想什么歪点子整人呢!”

    “一个尖酸刻薄,左得要命的反右积极分子、四清积极分子,怎么会讲出这些丧失阶级立场、没有阶级斗争观念的话呢?她为什么要对一个被她监督改造的人表示同情呢?她是想套我的不满向上去邀功访赏吗?”刘芳提出了这一连串的问题,她正为这些问题而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王继红将登记簿递给她说:“大妹子,我填好了,你看可以吗?”

    “你怎么尽领用一些小学生作业本、橡皮、铅笔之类的东西呢?”

    “我们清洁班工人文化水平低,我们都用惯了小学生的本子,所以写批判稿也习惯用小学生的作业本子!”

    刘芳因对王继红的解释提不出不同的意见,她只好看着登记簿说:“橡皮、铅笔有,小学生作业本子没有,下次买了以后再给你补吧!”

    “大妹子,你说什么大姐听什么,就按你说的办吧!我先把橡皮、铅笔拿走,作业本你下次买了以后我再来领。”王继红接着又补充一句说:“大妹子,你下次买文具的时候叫我一声,我去帮你拿、我比你的力气大!”

    “不麻烦你了,我自己能够拿得动。”

    就这样,经过了将近一年的时间,王继红不断地领取文具用品,但只见她领不见她用,与此同时学校文具用品费用不断增加!对此,总务主任董中立感到很奇怪,他想:“学校要求压缩文具用品费用,不但没有压下来反而还越压越多,这个刘芳是怎么管理的?”他想到这里以后,就让刘芳汇报了办公用品的发放和使用情况。

    听了刘芳的汇报以后,董中立问道:“清洁班领文具用品干什么?”

    “我也感到很奇怪,她每次都说写批判稿,可她领了那么多本子也没见她写一篇批判稿!”

    “你想过没吗?她把小学生文具用品领回去干什么用了?”董中立虽然向刘芳提出了这个问题,但并没有要她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她说:“小学生文具用品当然是小学生用了,你明白了吗?看来你管文具不合适,别说你不知道她拿去干什么用,就是你知道了又怎么样呢?你敢不发给她吗?看来你又要倒霉了!”他接着对刘芳叮嘱道:“从现在起,你不能再发给她文具了,她有什么意见让她来找我!”

    董中立走了以后,刘芳一直呆立在那里念叨着“你又要倒霉了,你又要……”她在念叨中对自己提出问题说:“我又要倒什么霉呢?我从讲台被赶到敲钟台,又从敲钟台被赶到文具室,他们还要把我往哪里赶呢?还要……”

    这时,王继红满面笑容地走进文具室,她凑到刘芳身边很关切地问道:“大妹子,你这是怎么啦?是生病了还是有谁欺负你啦?生病了大姐送你到医务室去看病,谁欺负你了大姐给你撑腰,我就不相信谁还敢欺负我大妹子!”

    王继红的热情并没有把刘芳从董中立的话里解脱出来,她仍然呆立在那里想:“我又要倒什么霉呢?他们又要把我往哪里赶呢?他们……”就这样过了很长时间以后,她才转过身来看着王继红说:“谢谢你的关心,我没有病、也没有谁欺负我!”她接着问道:“王姐,你有事吗?”

    “我没有什么事情!”王继红见刘芳心事重重、愁眉苦脸的样子,就拉着她的手亲热道:“大姐有好几天没来看大妹子了,今天来看看大妹子是不是有什么不舒心的地方,要是有什么不舒心、不如意的地方尽管对大姐说!”她说着把嘴伸到刘芳耳边悄声问道:“看你这个样子一定是谁欺负你了吧!”

    “我挺好的,没有谁欺负我!”

    “我想也是,有班长大姐给你做主,谁也不敢来欺负你!”王继红抬高声音说了这句话以后压低声音说:“大妹子,班里文具用完了,我来领点文具!”

    刘芳心里猛然一惊,她耳边立刻响起了董中立“要倒霉”的声音,与此同时,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都跑到她眼前晃动,只晃得她头晕目眩、不知所措。这时,她既顾不得思考,也不愿意去思考,她将董中立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她说:“刚才,董中立主任来检查了领用文具登记簿,他说不能再给你发文具了,他还说你有什么意见去找他!”

    “你在董主任面前说我的坏话了吧?”王继红的满面笑容立刻变成腾腾杀气,她的甜言蜜语和关爱话立刻变成大批判的言语,她伸出右手用食指指着刘芳的鼻子骂道:“你别忘了,你到清洁班来是接受我们工人阶级监督改造的,只许你老老实实、不许你乱说乱动,否则我就开你的批判会,写大字报揭发批判你的反动罪行!”

    这时,直到这时,刘芳才明白董中立说的“要倒霉”是什么意思,才感到她确实又要倒霉了,但她回头一想:“王继红要她到清洁班来接受监督改造,实质上就是奔着文具用品来的,今天的倒霉是早就注定了的,只是爆发时间的早晚问题。如果当初不让她领用文具呢?问题早就爆发了,反正是逃过了今天逃不过明天、在劫难逃!”她想到这里以后,就在心里说道:“反正这个世界是张长立、王继红的天下,当杀、当剐由它去吧!”

    董中立从文具室里出来以后,他一直在想:“王继红一听说学校安排刘芳管文具采购和发放,她就找到校领导要求承担监督改造刘芳的任务,现在看来她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企图通过对刘芳的控制来沾点学校的便宜,她已经尝到甜头了……”他正想到这里,总务处副主任王茂林走到他身边说:“董主任,张长立和王继红贴出了一张大字报,说刘芳监守自盗将学校文具私自拿回家去了,要求学校对她进行处分并调出文具室。”

    董中立对王继红写这张大字报是有所预料的,但他对张长立和王继红联合写这张大字报却感到奇怪,他想:“刘芳早已调出了化学教研组,文具采购和发放工作交给清洁班代管,你张长立在这里面凑什么热闹呢?这些道理你张长立也不是不懂,你为什么还要贴这张大字报呢广他就带着这些疑问进行了秘密调查,弄清楚了张长立参与写这张大字报的经过。

    王继红找刘芳领文具碰壁以后,她大骂刘芳是走资派,只许她老老实实不许她乱说乱动;她骂过以后找到张长立说:“张老师,你怎么尽把一些牛鬼蛇神往我们清洁班里推呢?”

    “你说的是刘芳吗?”

    “可不是吗?我不是说刘芳那个妖精还能说谁呢?”

    “是你主动找到校领导要求对她进行监督改造的,可不是我推给你的呀!”张长立的眼睛盯着她那对三角眼和鹰钩鼻子组成的三角区域笑着说:“你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呀!”

    “我得的什么便宜呀?让她管文具发放,她把文具都拿回家去了,弄得学校教学文具用品不足,我这个班长怎么向学校领导交待呢?”王继红装出无可奈何的样子,她摊开两手看着张长立说:“你说我这个班长倒霉不倒霉呀?”

    “她这个人走到哪里破坏到哪里、败坏到哪里,在我这里弄得我不得安宁,让她去敲钟她不是早敲就是晚敲、破坏学校教学秩序;让她去管文具她又搞监守自盗,像她这样的人谁也不能对她负责,她的责任只能由她自己负。”

    “我们虽然不能替她负责,但也不能让她到处搞破坏呀!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它就不倒!我们吃了她的苦、受了她的害,但绝不能让别人再吃她的苦、受她的害呀!”

    “对!对!打倒她,不许她再去害别人!”张长立死死地盯着她那对三角眼和鹰钩鼻子构成的三角区域陷入了沉思,他在沉思中突发灵感振臂高喊道:“我给她写一张大字报,要求学校把她调出文具室下放到清洁班劳动改造怎么样?”

    “还是张老师水平高,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些呢?”王继红把张长立鼓动起来后,又接着说:“我们两个给她写一张大字报怎么样?”

    张长立的态度突然变得傲慢起来,他拉长声音说:“好哇!你写吧!”

    “我写!你这不是赶着鸭子上架吗?你是有学问的大学生、化学教研组组长,你不写让我写,我写得出来吗?还是你写吧!”

    这时,张长立的头脑被王继红吹得晕乎乎的、心里美滋滋的,他就在这种情况下写了这张大字报,王茂林站在他这张大字报前面说:“董主任,我们要不要调查落实一下,看是不是这么回事情,我总有点怀疑这张大字报的真实性。”

    董中立虽然头脑清醒,他对什么问题都看得很清楚、弄得很明白,但就是对什么问题都不愿表态、严守中立,他对这张大字报的态度也不例外,他说:“调查有什么用呢?”他说这话的意思,除了要严守中立之外,更重要的是他惹不起这两个贴大字报的人。

    王继红、张长立的这张大字报揭发的问题是真是假?谁也不去问一声、调查一下,惟一知道情况的董中立又不愿意说话,这就使刘芳有口难辩、有口不敢辩,她的惟一出路就是老老实实地低头认罪。于是,一身清白的刘芳弄得满身狐臊,而一身狐臊的王继红仍然是一个双料积极分子,而且还在她那双料积极分子的桂冠上涂抹上了一层“爱护国家财产”的美丽色彩!

    王继红联合张长立采取先声夺人的做法,她使刘芳继京城中学头号走资派之后,又成了闻名全校的监守自盗分子,并被赶出文具室成了清洁工;但是,王继红既不满足于此,也害怕于此,她害怕刘芳道出了真情,她害怕遇到了爱管闲事的人,因此她要堵住她的嘴使她有话不敢说,即使是说了也没有人敢听、敢信,为此她对刘芳进行了连续地、不断地批判斗争,这就是她对刘芳采取的堵嘴策略。

    这一堵嘴策略,使清洁班成了京城中学阶级斗争的先进集体!

    这一堵嘴策略,使王继红继反右斗争积极分子、四清运动积极分子之后,又获得的第三个积极分子的头衔——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造反派!

    这一堵嘴策略,使王继红成了京城中学革命委员会的副主任!

    这一堵嘴策略,使王继红在京城中学挑起了一场狗咬狗的斗争,并把张长立等造反派统统送进了公安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