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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中国传统外交文化 个案分析:1405年开始的那场外交
    也也许是中国近代航海史上实在没有什么可称道的,也许是中国近代史上鸦片战争中英国海军的威力刺激了我们后人的神经,总之,1405年开始的那一场外交,成了现代中国每一个炎黄子孙的荣耀,一提1405年,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心生自豪。没办法不自豪。因为在这一年,中国的海军在一位小太监的带领下开始纵横整个东南洋,这个太监叫郑和。时至今日,2005年又值郑和下西洋600周年,“郑和精神”被作为一个新概念被提出,并赋予这一精神“不畏艰险、百折不挠、为国献身、热爱和平、睦邻友好、热爱祖国、维护主权”等诸多内容。《人民日报》对今年的郑和研讨会作了一个小结。郑和出使西洋,“和顺万邦”,搞的是和平外交。这一点,应该让西方殖民者汗颜吧?还有,郑和外交,走的仍是传统中国的“厚往薄来”原则,这一点,西方政府没一个如此大气的吧?当然,还有专家从深层次认识到,当时航海事业的发展,取决于封建皇帝的个人意志,郑和等不能自主。当时面向海洋的举动,不可能得到主流政治文化的长期支持,下西洋并不意味着整个国家和民族有了近代海洋意识。《人民日报》最后总结说:“台湾中华郑和协会谢台喜先生认为,郑和壮举昙花一现,明清闭关,让近代国人吃尽苦头。作为世界航海先驱的郑和若在天有灵,也会抱憾碧波”。为了认清这些遗憾,更为了将来永无遗憾,我想对郑和下西洋作一番梳理。因为已经有人拿郑和叫板哥伦布了,认为发现新大陆的根本不是哥伦布而是中国的郑和——英国海军退役潜艇军官、航海史学家孟席斯历时14年,走访了120多个国家、900多个档案馆、图书馆之后,提出惊人理论:郑和船队早在哥伦布之前72年就航行到美洲;早在达-伽马之前77年就绕过好望角;早在麦哲伦之前一个世纪就完成了环球航行;早在库克之前350年就到达澳洲。据说孟席斯的新理论震惊了世界!据我看,世界再怎么震惊,我们也得冷静,理智,既要看到郑和的辉煌,也要看到辉煌背后的遗憾。

    【一】有关骄傲问题

    中国并不缺少值得骄傲的东西,相反,值得我们骄傲的东西太多了。这样说吧,整个学中国史的过程,就是一个不断骄傲的过程,有时候我们都忙得骄傲不过来,一言以蔽之,中国历史里到底有多少世界之最,我们是数不清的。更关键的是,中华民族从古到今就是一路骄傲着过来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正是这种骄傲导致了我们的百年国耻。所以,依我的意思,我们千万要警惕西方孟席斯这类半吊子学者的马屁学术。我们一骄傲,他就会偷笑。众所周知,西方需要搞心理咨询的人是比较多的。所以我们不能跟着他一惊一乍的,有失我大国人民体统。更何况,历史属于古代人民。有着那么辉煌的历史,我们现在再不进步,这种骄傲又能坚持到何时?

    【二】有关发现问题

    之所以把孟席斯的学术称作马屁学术,是有证据的,他把“郑和到过美洲”当作“郑和发现美洲”了。如果是故意的,其心可诛;如果是无意的,说明这人脑袋有问题,缺少起码的常识。“到过”和“发现”,在文化史上,那可不是一个概念啊!玄奘同志还到印度做过访问学者呢,而葡萄牙人,16世纪末才到达印度的,那么唐僧西天取经就可叫作唐僧精神,而唐僧到达印度就可叫唐僧发现?我们不否认,郑和有踏上新大陆的可能,但是踏上,跟地理大发现不是一码事。简单来讲,13世纪,西方流行地圆学说,并且在15、16世纪开始了地理大探险,而整个中国到清朝时都愣不信地球是个球,愣把地球当张大烙饼,中国就在那烙饼的正中心。这种地理观决定了我们在地理上不会有任何发现!如果非得说有发现的话,那么我们惟一的发现便是愈来愈坚信,地理上我们是天下的正中心,文化上我们是天下的核心。这种发现最终导致的后果是:东方永远不会发现西方,西方在航海之际,终于发现了东方!

    【三】有关郑和远航的时间问题

    郑和第一次远航,时间在1405年,相形之下,西方人比咱差远了,至少比咱晚半个世纪:葡萄牙人迪亚士发现好望角的探险,始于1487年;葡萄牙人达-伽马发现印度的探险,始于1497年;哥伦布第一次横渡大西洋误把新大陆美洲当做印度,始于1492年,麦哲伦环球,1519年开始。看看这张时间表,由不得咱不自豪,看看,咱这边都歇菜了,不玩了,西方人才开始摸着石头过河!

    时间上比西方人早,当然值得骄傲自豪。但是我们在骄傲自豪的同时,捎带着警惕一下“祖先阔多了”的阿Q情结,否则它会影响我们改革开放的拿来主义原则。

    【四】有关郑和下西洋的规模问题

    郑和船队第一次出洋,200艘大船,27000名壮士,简直是酷毙了!好像世界上从来没有这等庞大的恐龙队伍,即使发动战争,比如英国来中国发动那可恶的鸦片战争,仅来了40艘船,4000步兵,加上海军,总共不到万把人。美国独立战争时,英国派兵也仅25000人。一句话,大明这27000人,相当于大英帝国干涉美国独立的整个队伍,更是大英发动鸦片战争的数倍。总之,大明弄这么大的规模,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至于西方的航海,那就寒酸得不成体统了:迪亚士出动,堂堂的葡萄牙王室也就给他配备三只小破船;达-伽马出动,三只破船变成了四只,水手160人;哥伦布横渡大西洋,西班牙王室搞的赞助,西班牙王室与葡萄牙王室一样小气,三艘船,87人;西班牙出手比较阔绰的一次探险,当是麦哲伦环球了,五艘船,260人!当然了,等老麦回去(当然不是老麦本人,半路上他就因公殉职了)时,只剩下一只破船和18位气息尚存的人!

    西方的寒酸,衬托出了大明的风光!但是风光背后,是财政上的沉重负担。费正清先生也认为“郑和的出海确实是种奢侈的冒险,除了声势浩荡并带回些奇谈异闻外,几乎没有产生什么商业利益”(费正清《中国:传统与变迁》,226页)。费先生说得比较客气,对大明来说,如果没有什么商业利益倒不是什么大问题,问题是本钱都捞不回来,亏损实在太大。所以,在感叹郑和舰队规模的同时,我们更得反思中国传统政府重名轻实、重政治轻经济、不讲效率、不计成本的巨大缺陷。正是这种缺陷导致了郑和航行的难以为继,并且在七次下西洋之后戛然而止,中国南方海域遂出现空虚,西方殖民者乘虚而入,真是便宜他们了!

    【五】有关郑和下西洋的目的问题

    政府性质的巨大的政治与经济活动,它应该是最具有理性特色的,否则其后果将是毁灭性的。但是直到今天,我们也难以确认郑和下西洋的目的。据明史载,朱棣派郑和下西洋,乃是要找寻建文帝。明史虽然这样认定,但现代学者一般认为,朱棣根本不必如此,建文帝即使逃遁海上,对朱棣来讲,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更何况,朱棣还没有蠢到这种地步:找人哪有这样大张声势的?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建文帝赶紧藏好别出来吗?

    可以肯定地说,郑和下西洋没有经济目的。哥伦布出门就是为了黄金,而他们背后的支持者——皇家政府,两只小眼也只是瞪着黄金,这种小样儿,中国政府在国际外交舞台上从没出过。所以,大明七次下洋,七次赔钱,直到赔不起了才歇的菜!正因为劳民伤财了,所以郑和的行动在本朝就受到了批评。据严从简的《殊域周咨录》载:“成化间,有中贵迎合上意者,举永乐故事以告,诏索郑和出使水程。兵部尚书项忠命吏入库检旧案,不得,盖先为车驾郎中刘大夏所匿。忠笞吏,复令入检,三日终莫能得。大夏秘不言。会台谏论,止其事。忠诘吏,谓:‘库中案卷宁能失去?’大夏在旁对曰:‘三保下西洋费钱粮数十万,军民死且万计,纵得奇宝而回,于国家何益!此特一敝政,大臣所当切谏者也。旧案虽存,亦当毁之,以拔其根,尚何追究其无哉!’忠竦然听之,降位曰:‘君阴德不细,此位不久当属君矣。’”一句话,还有太监想哄着皇上高兴,玩下洋的游戏呢。

    虽然严从简之书成于万历二年(1574年),离郑和最后一次航海已有百年之久了,郑和航海档案是不是刘大夏所烧也是个历史的糊涂案,但是百年之后大明官员对郑和航海的否定意思却是显而易见的。这里需要补充说明的是,刘大夏这种否定并不一定是基于反对劳民伤财之考虑,可能还有其他情绪夹杂在内。费正清先生在他的《中国:传统与变迁》中谈到“由于这项活动是由宦官主持的,因而受到士大夫官员们的强烈反对,甚至永乐帝的这次伟绩在史书中也只是轻轻一笔带过而已。”由此看来,研究历史还得有些微妙心理学本事才对呢。

    我们还可以肯定地说,郑和航海不是探险。众所周知,郑和所经之地,所到之处,对中国来讲,并不是首次。在此之前的宋朝,其海上贸易的交通主线就是从中国到南海诸国再到阿拉伯和东北非洲等地。元朝时,走得更远,否则马可-波罗也不会被吸引得前来中国旅游一圈的。总之,郑和所经之路是前人走过的路,所以学者把他的航行叫做老马识途。如果用单田芳说评书常用的俗语来讲,可谓是“穿新鞋走老路”。

    如果说郑和航海纯粹是宣传和平去了,没有一点点汉国霸权意识,我觉得也有些牵强。因为中国历史上既有隋炀帝东征朝鲜的事儿,更有成吉思汗及其子孙横扫欧洲的事。具体到郑和,其一,虽然郑和航海不搞西方意义上的殖民,但是并不妨碍他偶尔露一小手,比如郑和第三次下西洋,就干涉了一次别国内政,废立锡兰王国国王,把老国王阿烈苦奈尔逮到北京,让他住大明的监狱,同时给锡兰另立一位新君。只是不知什么原因,大家一般对此保持沉默罢了。其二,那时的大明政府尚没有此等现代国际意识,它自己的解释有些大而化之:惠此中国,以绥万方。翻译成普通话,应该是这个意思:世界上每个角落,都与我们的和平有关。我们要让世界上的每个角落,都以我们的信仰与道德价值为标准,我们要用先进的汉族文化影响落后野蛮的夷狄文化,最后达到天下大同!所以我觉得大明的执政者似乎有些周游全世界,宣传其政治理念的意思。其宣传手腕虽然不是靠征杀打伐,但最终的目的却是天下大同!

    【六】郑和下西洋的结果

    1.只许官家下海,不许百姓造船,导致政府海外贸易萎缩。宋元政府在海外贸易中享受着很大的经济利润。比如南宋,国家每年从海外贸易中所抽的税金就占全部商业税的五分之一。有人说,南宋战争及赔款不断,偏于江南一隅居然还能支撑一个半世纪之久,当有巨额贸易收入的一份功劳在内。到了元朝,海外贸易更是超过有宋一代,元朝的繁华,让马可-波罗那厮口水流下三千尺,最终漂起一本名叫《马可-波罗游记》的小书,逗引得凡是看过此书的西方人都开始流口水了。

    2.如果说海外贸易之萎缩更多的是针对民间贸易的话,那么郑和式的朝贡贸易,也没有使明政府在经济上受惠。相反,它是完全的赔本买卖。事实上,中国的朝贡贸易本身就是赔本买卖。郑和这次与众不同的是,原先是蕞尔小邦上门来给咱进贡,现在是咱上门赐他们厚礼,对方所付出的代价跟上门来一样:叩头,接受册封。当然,蕞尔小邦的国王一高兴,想面谢圣恩,郑和干脆把他们接来,下一次出洋时,再把他们送回。这样一来一往有接有送的,我们与南洋诸邦就很有些走亲戚的意思了。这是中国传统政治伦理化一个典型吧?遗憾的是,郑和航海结束之后,诸多小国就再也不跟大明来往了。

    3.也不能说郑和下西洋没一点好处,那样太对不起花去的金银了。首先,周边小国都知道了世界上有一个大明政府。大明,成为周边小国臣民深切向往的发达国家。其次,皇家后花园多了各个蕞尔小邦进贡来的各种畜生及鸟类,当然还有奇花异石。皇家除了自己消受外,还用来给官员们做福利与工资发放。第三,大明政府从上到下的政治虚荣心,一次一次地得到满足。试举例说明:1415年,麻林国献一只长颈鹿,整个政府官员包括皇上在内,集体亢奋得差点脑血栓,因为咱从没见过长颈鹿这畜牲,就把它当作咱们想象中的吉祥动物——麒麟了!亢奋的结果,永乐皇上亲自带头到奉天门,全体官员穿上朝服,排了几里的长队,以最隆重的礼节欢迎长颈鹿,当然全大明都把这畜牲当作麒麟了。这种把戏,不亚于赵高的指鹿为马,二世被赵高玩得神经恍惚,以为自己有毛病了,到上林苑修养去了。而朱棣与大明臣民,也有些恍惚——天子有至德之至,那么上天就降下了至德之征,这真是以德治天下的硕果啊!

    有关郑和下西洋的评价,台湾林献瑞先生的评价我觉得很中肯:“如果将郑和所率领的这支当时全世界最强的船队,拿来跟比他晚了80年才到东非的葡萄牙人达-伽马相比,后者因为发现了欧亚新航线而改写了欧亚历史,前者在东非的活动却似船过水无痕,沉寂了600年。”

    船过水无痕,说得真好啊。按我的看法,郑和下西洋的意思非常简单:朱棣夺了侄儿建文帝的皇位,新生的政权一建立,新的统治者马上考虑的是新政权的合法性与道德性等政治问题。内部当然有人不服,朱棣就杀呗。方孝孺不就被诛灭十族了吗?如果周围蕞尔小邦都前来朝贡,朱棣当然会非常高兴的。奈何新政权建立后,周边小国有些沉默。只有朝鲜等少数几个国家跟大明建交——恢复以往的朝贡关系。朝鲜没有想到,它这一来,感动死朱棣了。除了对来使厚加赏赐外,还特派宦官黄俨前往朝鲜行赏。赏赐朝鲜国的礼物非常丰厚,计冠服一副,珠宝166颗,金事件一副共80个件,金条13条,丝织品16匹,《元史》《诸子全书》等书8部。另对王妃、王父皆有赏。朝鲜皇帝一看凭白无故地赏了这么多宝物,吓了一跳,说:“皇帝何以厚我至此极也?”黄俨回答说:“新登宝位,天下诸侯未有朝者。独朝鲜遣上相进贺,帝嘉其忠诚,是以厚之。”由此我们就能发现,郑和下西洋的本意,应该是招贡。所谓的招贡,就是沿途耀“文”(不是武,大明没这爱好,明太祖对此有专门遗诏,要求后代子孙不要征讨一些周边小夷国)扬“威”(这种威,更多的是经济之威,有点楼上扔钱欲砸死人的嫌疑),勾引各小国下水,事实上朱棣也成功了。由于郑和的有接有送,外邦争相朝贡,像满剌加等国,国王都亲自来了。至于苏禄国,竟然在1417年由三个国王带队,带着老婆孩子一行340人的庞大代表团来了,在中国度过了22天的愉快时光。没想到在归国途中,东王竟病死了。东王葬于中国山东德州,东王长子回国继承父位,东王妃及东王次子、三子竟然留下来守墓,再也不走了。清朝时期,其后裔干脆申请加入了大清国籍,政府赐他们温、安二姓,从此成为咱中华大家庭中的一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啊。一句话,明成祖在皇位上的心虚,竟然导致大明的航海壮举与中国朝贡外交的最后的辉煌!我觉得郑和下西洋的最有价值的东西,当是对于西方殖民起家的发达国家的叫板:世界上竟然有与他们截然相反的帝国,他们手拿刀枪而来——天上掉下乌鸦屎,当地人民真是倒霉透了。大明的郑和却是手拿珠宝而来——天上掉下个肉馅饼,当地人民真是中彩了。这样一比,真替他们害羞!但西方学者却甚不知羞,比如费正清在他的《中国:传统与变迁》中谈到中国的朝贡制度,竟然作如是评价:“由于中国的统治理念和官方政策与海上扩张素来无缘,因此明初的航海活动就显得格外具有戏剧性的色彩。”言下之意,大明的郑和竟然是下洋唱戏去了。费正清的观点可能影响到中国学者,比如葛剑雄先生在纪念郑和下西洋600周年海峡两岸学术研讨会上说:“用今天的眼光看,郑和航海的目的显得片面甚至可笑。”不过我笑不出来,我有些心痛。

    大明政府这场海上政治运动,持续了28年。这期间,郑和尽管尽可能地接近了西方,但是东方与西方并没有发生亲密接触,倒是马可-波罗的游记,让东方文化对西方人士产生了致命的诱惑:有位佳人,在水一方,我要摇着小船,走近她的身旁——郑和歇了,可西方骑士们正准备上路,鬼子要来了——鬼子要跟咱外交呢,可我们这边迎接他们的,只有朝贡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