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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 49.活活急死人
    同音字和陌生的字,无法在口头上指点迷津,这是违章建筑式方块字最大缺点之一。“常”字乃普通字,嚷得久啦,顽石也可能点头。可是有些字焉,你如果根本不认识它,就是把舌头磨掉,都不会弄清它是怎么写的。香港小说家刘以鬯先生,这个“鬯”字真是坑人,贵阁下不妨打个电话给你的女朋友,介绍介绍这个“鬯”字试试。我老人家第一次听人介绍的时候,也是在电话里恭聆的,那家伙就因为解释这个“鬯”字而几乎得了喉头癌。盖“刘”是卯金刀刘,桃园三结义那位当大哥刘备的刘。“以”是可以的以。鬯是──呜呼,你说“鬯”字怎么写吧!“唱戏的唱?”“畅快的畅?”既然都不是,请问是啥?“一个叉叉,四边有四点,然后用半个口字在下面一托,然后再写一个『匕首』的『匕』字。”说是可以这么说,如果对方是个年轻人或洋老爷,恐怕说了比不说还要使他胡涂。即以柏杨先生之尊,那家伙气得几乎要把电话砸烂,我该不懂仍不懂,后来他急啦,只好曰:“好老头,算你冥顽不灵,到街上买一本他的大着瞧瞧吧。”看了图样,这才知道原来是这玩艺。如果是我们向往的拼音文字,只要念曰:C-H-Y-O-N,便啥都解决矣。一个“鬯”字,就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和细胞,结果还是白浪费,实在使人悲哀。

    把方块字改成拼音字,当然有它的困难,好比前面所举的“常长尝厂肠”,同音之字一多,拼起音来,都是一样的,就更分不清啦。这是有道理的,不过任何一个变革,在开始时候都不能一下子就十全十美,时间和习惯会改正它的缺点。即令是方块字,一个字匹马单枪闯天下的时代已过去啦,现在已是连缀成词的时代,而词则是多音节的,像“混蛋”、“王八蛋”,拼起音来,绝不会跟“煮蛋”、“荷包蛋”纠缠不清,就是“五常街”、“武昌街”吧,只要凡是数目字或地名的后面加一个特制字母,也就一目了然。而且最主要的,一旦拼音字流行开了之后,会有很多旧字被淘汰,也会有很多新字应运而生。酱缸蛆反对拼音字似乎只是掩住烂疮,而拚命拉开嗓门挑剔医生开的药方。

    不管怎么说吧,反正因为我们是方块字的缘故,中国人就受不完的罪。最低限度,寒雾女士就无法帮助邹梅先生倾吐他内心的悲哀。当时我曾建议改用英文,邹梅先生的英文应没大问题,那么同样可以达到目的(可怜,我们却得依赖夷狄文化才能表达中华文化,这牛实在不好意思再吹),不知道寒雾女士试了没有也。不过她看见他变了形的病体,又害怕又伤心,可能没敢再去,而径伺候太夫人回家。只好希望他的朋友不妨考虑考虑,万一邹梅先生的英文跟柏杨先生的英文同样差劲,那么用一下注音符号,如何。

    注音符号,在一九二○年代之初,叫做“注音字母”,一听到“字母”,酱缸蛆纷纷大恐(那时候的酱缸蛆,比现在可多得多啦)惟怕“字母”出笼,会把方块字改革掉,于是改称为“注音符号”,表示只不过是符号罢啦,并不打算进化到拼音。注音符号自实行以来,功效大着,不但可使中国人对方块字有统一的读音,还可使中国人易于认识方块字。不要说别的,洋孩子只要读了一年小学,立刻就可写出一封感情充沛的信;而中国孩子,读到四年级还不能笔下通顺。而现在则不然啦,因为注音符号的缘故,小孩子小学上了一个学期,就可以结结巴巴写上一篇。敝小孙女柏玛丽小姐,从去年起就一直跟比她大两岁的孙世钟小妹妹鱼雁往还。孙小妹的方块字是她爸爸教的,写着写着不够用啦,就夹英文。柏小妹知道的方块字也很有限,写着写着,不够用啦,就夹注音符号。(孙小妹夹的英文,柏老头查查字典,可以为她译出;而柏小妹夹的注音符号,寄到全是英文世界的美国,妈妈又是美国人,只有靠爸爸,而爸爸当初在国内时,大概不见得学过注音符号,即令学过,也应该忘个净光,恐怕真成了天书,没人懂也。)这些都是从前连做梦都梦不到的事,能不额手称庆乎哉?

    然而,这么一个对方块字有贡献的利器,酱虹蛆仍懵懵懂懂,大兴问罪之师,认为破坏了方块字啦。大概十六、七年之前,就有立发之徒,在立法院提出严厉质询,认为国民学堂一年级课本上竟没有一个方块字,而全是奇奇怪怪的注音符号,简直存心毁灭传统文化,闹得乌烟瘴气,鸡飞狗跳。

    事实上,柏杨先生更反对注音符号,盖注音符号延长了方块字的寿命,使那落伍而僵死了的图案画,得到新的装备,而作垂死挣扎。不过,注音符号也确实是进步的工具,中国铁路用的电报,就是注音符号拍发。呜呼,洋大人之文拍电报,马上可拍,也马上可读,只有图案画拍电报,简直能把人急出白头发。先要把图案画译成阿拉伯数字,然后再译回图案画。这种时间上的耽误,真是可怖。尤其图案画译阿拉伯字时,学问小的朋友,因弄不清部首,半小时都查不出一个字。如果打起仗来,一分一秒都决定胜负,电报还没译出,人已死光啦,要这电报干他妈的啥。

    北洋军阀时代,有这么一则故事,可惜忘记是那个军阀啦。那时候军阀发电报不付钱(不是每个军阀都不付钱,必须是大军阀才能不付钱),他阁下忽然染上重病,气息如缕,看情形说翘辫子就翘辫子。于是乎,有那么一天,他那位在家乡的太太,忽接到他的十万火急电报。这一惊非同小可,立刻把夫子请来,查着电报簿翻译,译一字瞧一字,译一句瞧一句,只见上面写曰:

    “爱妻妆次:今日执笔,双目昏花,感慨交集,泪与墨俱下,神与魂俱飞。上月出巡边防,塞上风沙,扑面不息,坐骑悲嘶,旌旗撕裂,疑其并非吉兆,及归营帐,陡觉四肢无力,额热如焚,晚宴未能参加,即行卧病,医生来时,已陷昏迷,急救复苏后,吐血数升,自知不起。窃念吾出身贫寒,与卿并肩,备尝艰苦,如有今日温饱,平生清廉自持,不治生产。大去之后,卿方盛年,而三子俱幼,前途茫茫,倚靠何人,思念及此,不禁怆然。恨卿远在千里,不能一晤永诀,人生至此,英雄之念俱灰,回肠百折,伏枕泣血,痛哉,吾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