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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 44.速兴!速兴!
    靠写文章吃饭的朋友自己嘲弄自己,记自己是“爬格纸动物”,事实上,恐怕连“爬格纸动物”都不配,不过“填格纸动物”,一个字一个字往稿纸格子里填而已。方块字好象乱七八糟的违章建筑,东边砌一道墙,西边挖一个洞,左边有一条沟,右边有一堆碎石头;房加上房,床上加床,有窗对窗的焉,有窗套窗的焉,有大梁压二梁的焉,有二梁压大梁的焉;有的挂个镜框,有的钉个铁钉,有的简简单单一两根柱子,有的繁琐复杂若杨广先生在扬州盖的迷楼。把这些玩艺照着图样塞到格子里,真得有齐天大圣的本领。乃彻头彻尾的手工业,没有任何东西如打字机之类的可以代替。有时文思大作,灵感瀑布般泻出,手忙足乱,违章建筑搭得再快再陋,也追不上。

    洋作家写稿,在打字机前,劈里朴啦,一会就是一篇。遇到阔朋友,还可以用嘴巴念出来,由女秘书在打字机上打出。或者用录音机录下来,到了晚上,自有兼差的家庭主妇,前来收取,第二天就送来原稿,略加修正,即可付印。孙观汉先生在美国写科学论文和为中国写《菜园里的心痕》,用的是两种迥然不同的工具,不知道有什么感想,千万说给中国同胞听听。呜呼,我们啥时候才能跳出违章建筑的束缚乎哉。但至少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如果那两位给丈夫写信的太太,是生在拼音文字之国,就不会把两位小酱缸蛆难得废笔兴叹矣。

    除了古人好,古事好,古书好,古名也好。“古名好”者,从“古书好”上演绎出来,也就是古时候的“名词”都好。因为它好,所以连睡觉都做着心向往之的迷糊梦。写起文章,更得心应手,动不动就往外冒。《笑林广记》上有这么一则故事,一位酱缸大学堂毕业生教习,楣星高照,贼先生隆重光顾,狗先生当然又号又叫,教习先生连忙叫他的馆童,他叫不像柏杨先生叫,柏杨先生叫起来准是:“哎呀,不得了呀,有贼啦。”他叫的则是:“小子盍兴乎,厖也吠!”小孩子当然不懂啥是“盍”,啥是“厖”,和啥是“吠”,于是教习先生就又叫啦,仍然满口古名词,曰:“其有穿窬之盗也欤?”小孩子更是恍然大胡涂,而贼先生已登堂入室,动手撬保险箱矣。教书匠先生急曰:“速兴!速兴!其有穿窬之盗也。”结果贼先生不但撬开了保险箱,把年终奖金拿走啦,临去秋波,还抬走了电视机。教习这一怒非同小可,老调又出了笼,又跳又骂曰:“我先说其有穿窬之盗也欤?欤者,疑词也,尚在有无之间。既而曰,其有穿窬之盗也,也,决词也,一定必有之词。汝因何不兴?汝因何不兴?”

    这位教习露的这一手,有一句成语形容他,曰:“拋文。”拋文者,把古名词一件一件往外拋也。懂不懂在你,拋不拋在他。恶心不恶心在你,拋不拋也在他。事实上大多数同胞都是以被人往自己头上拋文为荣的,一瞧那家伙的胡子嘴里全是古名词,学问真大,道德真是高呀,就忍不住要立正。相辅相成的,一个人如果能随时随地拋出些古名词,脸上才觉光彩,这就跟西崽人物动不动就往外拋洋名词一样,三句话必须拋出一个洋字,活着才能窝心,死了才能入祖坟。呜呼,这两种现象虽然是花开两朵,各显一枝,但却是发自一个老根,这老根就是中国人对自己失去了灵性而只剩下来的躯壳,没有自信。好象一个小儿痲痹患者对自己走路没有自信一样,必须抓住一条麻绳,或被一条麻绳拴住脖子,才能战战兢兢往前爬一步算一步。这条麻绳在酱缸蛆眼眶里是“古名词”,在西崽眼眶里是“洋名词”。酱缸蛆对古殭尸迷恋,西崽是对洋大人迷恋。

    上面介绍的那位狗厖先生,(厖,音“黄”──不晓得它是不是音“黄”?柏杨先生在昨天之前,从来没有碰过这个字。)不过是吃古屎的典型人物,这种人物真是满坑满谷,一拣一个。翻开任何一本古书,都会头晕眼花,不知生在何世。范仲淹先生就为这种狗厖事件,发过脾气。有个朋友拿一本大着请他指教,他看了两眼就放到桌子上,该朋友结巴曰:“老大人,请批评呀。”范仲淹先生曰:“我们现在是宋王朝,宋王朝分天下为二十三路,你阁下一开头就说‘岭南’如何如何?岭南是唐王朝的行政区域,在宋王朝,那只是‘广南东路’,你这么一写,后人看啦,还以为宋王朝也有一个‘岭南路’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