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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 43.遵古炮制
    因为古书好,所以今书全都不堪入目(然而,等到今书一旦也“古”啦,也就同样值钱)。说仁义讲道德,固然要靠古,就是写个字,也同样的要靠古。宋王朝有位刘禹先生,是当时的诗人,有一次摇头摆尾作诗,想用“饿”字,可是忽然间想起来古书上从没有见过这个“饿”字呀,这一想就好象挨了一下五齿钯,顿时不敢下笔。宋子京先生曾咏之曰:“刘郎不敢题饿字,虚负诗中第一豪。”柏杨先生也曾咏之曰:“酱蛆不敢用饿字,只为酱缸酱得牢。”连一个字都想到古书,古书的权威真是太大啦。古书上也从没有“癌”字的,大概害癌的朋友,全是离经叛道之徒。

    中国传统的学术界,有一种畸形现象,那就是必须“字字有来历”、“句句有所本”,才算第一等好手。这就跟中药铺“遵古炮制”的金字招牌一样,是一种不长进不成材的气质,也是一种永远向后看不敢向前看的气质。这种民族要想强大,真得好好折腾一阵。刘禹先生连纯文学的诗都要求它字字有来历,句句有所本,其它学术上的文章和讨论,更不忍卒睹矣。

    吾友苏东坡先生曾在考试时写了一段话曰:“从前有人犯了死罪,皋陶先生说了三次要杀他,姚重华先生说了三次要原谅他。”主考官欧阳修先生一瞧,指名道姓,准有来历有所本,就给他头名高中。事后问之,苏东坡先生只好供曰:“实在是既没来历,又没所本,只是想当然耳。”弄得欧阳修先生张口结舌。苏东坡先生是一个感情丰富,思想澎湃的人物,但他也得利用利用酱脑筋才能出头。至于研究历史的朋友,就更不得不一头栽到“正史”怀里,撒娇撒痴,既喝尿又吃屎,非“正史”就不相信,非“正史”就不算数。任何一件事,如果“正史”上没有,就跟刘禹先生对“饿”的判断一样,咬定钢牙,说它是假的。连最活泼的袁枚先生,有时候也跳不出这个鸟笼,他有一首为吾友杨玉环女士洗冤诗曰:“新旧唐书分明在,那有赐钱洗义儿。”扬扬得意,认为这一棒的劲大啦。呜呼,新旧唐书上没有说她给安禄山先生洗过澡,就可反证没洗过澡乎哉?“正史”也者,是文字诈欺的老巢,它上面也没说过杨玉环女士是李隆基先生的儿媳妇,而被公公收归国有的,难道我们也就相信她是黄花闺女嫁给老头的乎哉?

    古书既然成了九天仙女的丰满乳房,既不能摸,也不能碰。摸一下固然要倒霉,碰一下也会被揍得遍体鳞伤,则古文自然而然的也成了神圣不可侵犯。文言文竟然盛行了两千年之久,一直到胡适之先生出马,才把它革命革掉。天乎,如果不是胡先生,今天我们还在文言文里打滚,想起来真是浑身都抖。

    《轩渠》上有两则故事,和殭尸般的文言文有关,恭抄于后,以献读者老爷。

    第一则曰──

    严州有位陈太太,托她的侄儿陈大琮先生写一封信给她的儿子,口述曰:“孩儿耍劣弥子,又阋阋霍霍的,且买一柄小剪子来,要翦脚上骨出,儿胜胝儿也。”陈大琮先生呆了半天,不能下笔。

    第二则故事差不多──

    京师有位军人的妻子,丈夫出征。花了一块钱请一位教书秀才代她写一封家书曰:“窟赖儿娘,传语窟赖儿爷,窟赖儿自爷去后,直是午憎,每日恨特特地笑,勃腾腾地跳,天色窝囊,不要吃温吞蠖脱底物事。”该秀才老爷听啦,想了半天,把一块钱奉还曰:“亲爱的太太,你请别人写吧。”

    中国自有史以来,从不准女人受教育,这种传统,实在是一个难以宽恕的罪恶,不特此也,酱缸蛆还制成学说曰:“女子无才便是德。”盖害怕女人一旦有了知识,轻则怀疑男人的权威,重则发扬独立的人格,把臭男人从脊梁上一蹶子撂下来也。于是不但臭男人不把女人当人,女人自己也不敢以人自居。班昭女士的《女诫》,不过努力猛劝女人效法潘金莲女士喝西门庆先生的尿。吾友狄仁杰先生在南周王朝皇帝武女士手下当宰相,有一天去拜访一位姓卢的姨妈,他表弟见了他,带理不理,狄仁杰先生曰:“阿姨呀,我现在总算当朝一品,多少有点力量,表弟要想做事,我愿意帮忙。”想不到一番好心肠被当成驴肝肺,立刻就碰了个酱钉子,姨妈曰:“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不打算教他去伺候女老板。”呜呼,不当官没啥不对,不走邪门更使人钦佩,但拒绝的理由却只是因为老板是女人,就未免使人膀胱不舒服。这位卢太太降志辱身,自己是女人,反而看不起女人,应该也是第二个喝尿的潘金莲。不过我们并不怪她,酱缸文化把她酱成了畸形人,这个责任她负不了也。

    闲言表过,且回到我们前面介绍的两则故事。

    这两位不识字的太太(不是她们自甘堕落不肯识字,而是传统文化害她们不识字),托人写信,两位写信的小酱缸蛆,却无法下手。无他,二位太太活泼的现代言语,合不上“古”的模子,拜古主义者就束手无策矣。而且即令有策也不敢施展出来。凭天地良心说,两位太太的信,像“孩子耍劣奶子,又阋阋霍霍地”。“恨特特的笑,勃腾腾的跳”。如闻其声,如见其人,不要说当时,便是千年之后的今天,心花都会怒放,这般好文字应列入国语课本,只有酱缸蛆才认为摆不到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