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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 27.非人也
    这桩惨事的以后发展如何,我不知道,但对那位苦不知名的洋朋友,却有无涯的钦敬。他满可以也像那些蜂拥而上的人群一样,看看热闹,然后叹息两声,掉头而去,恁凭那可怜孩子在血泊中辗转翻腾,哀号至死──我真有点疑心,如果不是那位洋朋友,该男孩会有什么遭遇?恐怕准在血泊中辗转翻腾,哀号至死也。所以我们更感觉到廖季衡先生侠义情操的珍贵。盖中国五千年来铸成的大酱缸,把侠义情操和同情心都酱死啦,酱成了冷漠、忌猜、残忍无情,嗟夫。

    第二天,我老人家把这件事告诉一个朋友,扼腕不止,他的那位正在读台湾大学堂的儿子,正色问我曰:“老头,当时你老人家如果不是有小孙女牵挂,一定也会挺身救他的,对吧。”一面说一面在眼中闪动着肯定而信赖的光芒,我老人家急忙拍胸脯曰:“那还用说,我早卷起袖子上啦。”该学生一听,嫩胡子脸上,立刻露出敬佩之情。而我老人家在回家途中,也战志高昂,身轻如燕。可是睡到半夜,仔细一想,恐怕不见得不见得。夫撒手不管,有百利而无一弊,如果一时鬼迷了心,把孩子抱起,将抱往何处乎?恐怕雇出租车都雇不到,鲜血如雨,谁肯触这个楣头?即令雇到啦,送到医院──好比说,送到台大医院吧,第一件事就是要缴费,我用啥缴之哉?第二件事就是要保,我有资格保乎?我又有胆量保乎?一切平安,还倒罢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恐怕舆论就出来啦:“那老头,他以为他是干啥的,啥闲事都管。”亲戚朋友,安慰之余,也会劝曰:“老哥,不经一事,不长一智,你也不是年轻小孩子,以后少管闲事为宜。”

    在中国社会上,侠义情操已被酱成了“管闲事”矣,对之没有一丝敬意,更没有一丝爱意,而只有讥嘲和忌猜。或尊之为“傻子”,或尊之为“好事之徒”,成为千古以来最大的笑柄,也成为千古以来最大的殷鉴。年轻人血气方刚,可能考虑不到这些,即令考虑到这些,也可能不在乎。而柏杨先生早已老奸巨猾,我能惹这种无聊的麻烦乎?这正是我老人家聪明之处,世人不可不知。盖中国人最大的特点是聪明过度,中国社会正是由这种无数聪明过度组合而成。而聪明过度是吝啬同情心的,这不能怪谁,同情心一丰富,就聪明不起来啦。

    中国人同情心的贫乏,使狄仁华先生有沉重的感慨,一团沸腾的灵性被酱成一条麻木的酱缸蛆,要它活泼起来,恐怕非一时之工所可收效。

    两年之前,有这么一件事,不知道介绍过没有,一直印在我老人家尊脑之中,拂也拂不去,忘也忘不掉。那时四国篮球赛正在台北市南京东路中华体育馆举行,正赛得紧张时,播音器忽然传出声音曰:“某某先生注意,某某先生注意,你的母亲在医院病故,请马上前往。”还没有广播完,已掀起了哄堂大笑。我身边一个朋友蓦然曰:“可惜我不是专制魔王,我要是专制魔王,我就教御林军围住场子,不分男女老幼,杀个血流成河。”我大惊曰:“你吃了啥药啦,这般火性。他们可能只是笑那个家伙是球迷,妈妈病危还来看球赛,不笑做母亲的寿终正寝呀。”朋友曰:“不然,如果那样,他们应该大怒,不应该大笑。”呜呼,我虽口若悬河,不过故作温柔敦厚,以便受人称赞罢啦,而心中也实在憋不住。这批听了别人母亲死亡竟然大笑的人,真不知道跟一群畜生有啥分别?吾友孟轲先生曰:“无恻隐之心,非人也。”嗟夫,闻人父母之死而大笑者,亦非人也。

    在夷狄之邦,无论公共汽车上,或马路上,遇到丧葬行列,大家都会停止喧哗,有帽子的还脱下帽子,以哀悼一个人永远离开这个世界,也哀掉他家属的悲伤。相形之下,中国又如何哉。君不见有些社会中坚,早上出门,忽然灵柩迎面而来,立刻脸色大变,照着地上,呸呸呸,吐三口唾沫,用以去楣消灾。义和团暨酱缸蛆同志,一直到现在都努力不懈的歌颂中国是礼义之邦,实在看不出啥地方显示出中国是礼义之邦,而斑斑点点,只显示出中国是忌猜之邦、冷漠之邦、看热闹之邦、有仁的学说而无仁的行为之邦。

    这些话未免说得太狠啦,有一网打尽之嫌,如果说“有仁的学说而很少仁的行为之邦”,就不致伤众,不致自己交出小辫子教别人揪矣,柏杨先生学问冲天,何尝不知道这个奥妙道理。但是,对麻木不二,似乎得在他耳旁放个开花炮才行,甚至即使放个开花炮也未必能使他吓一跳,如果柔声软语,又怎么唤醒来哉。事实上,有灵性的中国人固多得是也,廖季衡先生就是一个榜样,如果说他还是个孩子,“未曾思量”,那么廖季衡先生的父亲廖紫微先生,也是一个榜样,当野柳惨死的母女开吊之日,廖紫微先生前往致祭,他去的目的是,安慰死者的丈夫,不要因为他儿子为他的妻女而死,而有什么歉咎。(换了柏杨先生,恐怕准披头散发,前往闹上一闹,哎呀,要不是你那婆娘,俺儿子怎么会死呀!)呜呼,这又是何等的高贵情操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