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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 25.三代以下
    三代以下,无不好名者,谁也别说谁,不过好名好到不要脸的程度,似乎有点使人背皮发麻,台北市政府大小官崽,率领一大群人马,在快车道上呼啸而进,为的是啥?不过为了拍点活动电影,以图宣传而已。则我们于背皮发麻之余,复肃然起敬。

    盖活动电影之功用大矣哉,记得抗战时有一个大官,此大官现在台湾,大家一想便可知道是何许人。一则日机轰炸得太厉害,二则他眼看中国要完。别人看中国要完没办法,有钱有势的人看中国要完则有一套──他把全家送到美国。中美相隔万里,又是战时,来往不易,双方相思,全凭活动电影。大官将他在重庆的日常生活,包括向部属慷慨激昂,教他们杀身报国,毁家纾难的训话,和到各地视察被盛大热烈欢迎的场面,一一摄入镜头。而其妻其子其女,则将她们在美国的日常生活,包括坐抽水马桶在内的种种优美姿势,一一摄入镜头,交换演之。抗战胜利后,该大官乃飞到美国,一切都按照计画进行,好不快乐。却再也没有料到,千算万算,不如天老爷一算。其子其女初赴美时,大者十岁八岁,小者尚在襁褓,洋大人讲的是独立自主;子女既长,大官一副旧脑筋,你们总该养活我老头吧,怎料得儿子娶了妻,女儿嫁了夫,竟纷纷向老夫妻“白白”,顶多每逢过年过节,双双莅临,向两个年迈力衰,整天咳嗽的糟老头、糟老太婆献上一束鲜花,然后“白白”不误,人生还有啥活头乎。只好卷行李返国,度其寂寞晚年,唯一安慰自己的,便是放演当年烜赫一时的活动电影,过过老瘾。

    呜呼,读者先生到此应该知道活动电影的妙用,若无此妙用,台北市政府那一群能如此献宝乎哉?盖这年头最流行“眼前欢”,诗不云乎,能拍照时且拍照,莫待垮台拍不成。不要说快车道,便是毛坑,也得赴汤蹈火。

    厚黑教主李宗吾先生画龙点睛,发明了“锯箭杆”之学,乃百年来最大的一种学问,可永垂后世,万载不朽者也,一个倒霉的家伙,中了一箭,医生把外面那一段锯掉,拍拍巴掌曰:“好啦,下一个病人上台!”而那个深陷心窝的箭头如何,则一律不问。

    台北市延平南路发生的车祸,破有史以来死难者官位最高的纪录。盖过去压死的全是穷人,穷人为谋升斗之粮,每天在马路上跑来跑去,面因借不到钱而焦瘦,脚因吃不饱饭而发软,压死便压死,报纸上嚷嚷一阵也就拉倒。想不到这次首开洋荤,压死了个局长,官老爷始大震。盖官和民之间最大的区别在此,官出必乘用小民血汗纳税钱买的汽车,决无被压死之虞。却不料如今搞什么民主玩艺,再大的官有时候也得步行两下,以示与民同乐。局长都被压死的例一开,等而上之,众官危矣,能不大肆咆哮乎。于是,有人主张重惩那司机矣,有人主张禁止杂牌汽车矣,好象万方有罪,罪在别人,只要把那个箭杆隆隆然大力锯掉,便可保证永享平安。如果能把这次出事的司机先生执行枪决的话,则将来任何开汽车的,在煞车失灵时,都应先打听一下对方的身份,以便只往穷人的身上撞。年来多少车祸,多少穷人惨死轮下,都没有这次热闹也。

    五代词人顾敻先生有《诉衷情词》云:“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假使把官老爷换到司机的地位,正在快车道上奔驰,转弯处蓦的发现大群人马,在地头蛇那种“谁敢撞我”的神气领导之下,正在热闹非凡,不知官老爷将作何措施耶?──赶紧念动咒语,使汽车飞起来乎?抑向大法官请示一下,快车道的定义如何,是供汽车走乎?抑供群崽拍活动电影,以便骄其妻妾乎?哀哉,如果锯箭杆是解决问题的不二法门,那么将司机杀之可也,不过幸亏只压死一个局长,如果压死的是市长,或是更大的官,那司机恐怕非五马分尸不可。

    造成这次惨剧的原因,锯箭杆的说法,当然怪司机。然而如果研究研究箭头,恐怕把大群人马领到快车道上拍活动电影的那位先生,应负全责。他若不负全责,以后我们小民都可到快车道上照照像,过过瘾矣。柏杨先生故乡有铁路一条,每天火车轰轰而过,令人心惊胆战。我自幼学问就很大,知道火车那玩艺一下子是停不住的,拜托父老小心。一位前辈先生喝曰:“你小子懂个啥?我不信它停不住,叫一个总司令搬把椅子坐到铁路上试试,看它停不停?”当时颇以为然。不过自从发生这次车祸,始知再大的官,都没有用。

    听说现在有关方面在追查责任,前已言之,责任总是落到最眇小的可怜虫身上,如果这次追查的结果,认为官老爷也有责任的话,我输你一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