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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 21.“圣人”的定义
    叔孙通先生最大的功劳是代编字典的为“圣人”下定义,要想当圣人,非有权给人官做不可。有权给人官做,才能致训词而勉后进,否则便不值一文也。不要说社会上啦,就是在至高的大学堂里,年头也有点不对,柏杨先生想当年念书时,对教习们由内心发出敬意,老师布鞋长发,棉袍上都是补鞋,敬意反而更增。现在恐怕不太简单,一个有权给学生官做,或有力把学生弄出国的教习,才有份量。别瞧把孔丘先生恭敬得昏头转向,那是孔丘先生死啦,如果他阁下还活着,去国立台湾大学堂教书考试,恐怕没有人听他“言寡尤,行寡悔”那一套。

    除了为“圣人”下定义外,叔孙通先生还作了一件启示,那就是老板大人和子孙圈的关系,在于能不能给他们好处,诸生追随叔孙通先生东跑西跑,总算死心塌地矣,书上虽没有详加描写,但主奴间的感人事迹,一定很多很多。可是逐渐的他们不耐烦起来,来了个窝里反,群起而向老师提出质问。幸亏老师身怀绝技,不负众望,否则僵到最后,一哄而散,那才精彩。故任何老板大人必须有官在手,前面不是提过明末皇帝朱由检先生乎,别看他凶暴起来,恶气冲天,一旦李自成先生进了北京,他阁下没猴子玩啦,再不能给人官做啦,大家立刻就表演“众叛亲离”,以致他亲自敲钟召集百官,都没人理。历史上对该现象十分浩叹,其实没啥可浩叹的,怎么样聚,怎么样散,没有把他绑起来献给新老板已算高级文化矣。

    韩非子曰:“王者与师处,霸者与友处,亡国之君,与奴隶处。”开创之局的领袖,尊敬他任用的人,像周武王姬发先生对姜子牙先生,尊之为尚父;像齐桓公姜小白先生对管仲先生,尊之为仲父;像汉昭烈帝刘备先生对诸葛亮先生,甚至表示把政权都愿让给他。其次则把他用的人当做朋友,这例子多如牛毛,刘邦先生和萧何、韩信、张良,一直是穿一条裤子的关系;苻坚先生和王猛先生,一见倾心,成为至友;李世民先生的左右手,也都情若兄弟。

    可是,“亡国之君,与奴隶处”。呜呼,创业之世,用人唯才,年长者成了老师,年轻者成了朋友。等到政权稳定,进入守成,用人便不管才不才啦,只瞧瞧资格如何,这就开始发僵。等到末世,天下大乱,用人安全第一,就只有子孙圈矣,子孙圈中人都是靠聪明而被赏饭吃,而不是靠智能换饭吃的,老板大人左一看焉,一堆谄媚的脸,颂他天纵英明;右一看焉,一群举业的脸,颂他不同凡响。他怎能不飘飘然而晕晕忽哉,偶尔操操妈,罚罚跪,自理所当然。

    读历史书好象读小儿连环画,有时真能入迷,胡秋原先生研究历史的结果,认为中国之衰,衰在明王朝姓朱的手里。盖十五世纪前后,西洋已经发明了蒸汽机,进入工业革命,中国还在那里关着大门自掘坟墓。皇帝奇昏于上,官崽奇贪于下,一步之差,遂一直追赶不上。柏杨先生想这话当然有道理,但如果再往远处探讨,中国人被酱成今天这个样子,恐怕孔丘先生的责任也不太轻,他阁下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杀了少正卯先生,便是一个凶兆。住在台北新店的刘德先生,上周巴巴来信问我孔丘先生的官是怎么弄到手的,又是怎么垮的。算是把我问住啦,不过怎么垮的,古书上有过介绍,说他阁下眼看鲁国不行啦,自动不干。这恐怕是吊死鬼搽粉,死要面子的话,从他一当官就杀人的气质来看,其权力欲望之强,不见棺材,怎能掉泪?不到紧要关头,未必有自动辞职的壮举,可能因杀了少正卯先生而全国哗然,那时候小民们灵性尚未被酱,有了反应,才不得不卷铺盖。

    但他阁下是怎么当上官的,古书上没有提,大概属于马尾提豆腐之类,不能提也。他之被学生举为圣人,似乎和他当大司寇有关,否则的话,瞧瞧叔孙通先生便知,如果手无寸铁,他的学生恐怕不会那么尊重他。圣人做事,以老板大人“大悦”为第一要务,只有老板大人“大悦”,才会既有“金”,又有“郎”,这种气质产生了程颐朱熹诸位道学先生的一套,小民遂一天比一天呼吸困难。呜呼,如果中国衰弱之基是从明王朝开始,时间还短;如果中国中毒中得更久,事情就不好办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