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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 16. 走老板路线
    诗曰:“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中国知识分子,似乎是世界上最特殊的一种动物,那就是举业第一,敲门砖第一。读书之所以成为上品,乃因为有一个重“英豪”的“天子”,使他可以做官。呜呼,中国之“做官”和美国之“做官”,有所不同。美国之做官也,是自己站出来,表示他愿意做官,既做了官之后,其权力来自选民,他就不得不为选民服务,不然的话,官做不成矣。中国之做官也,心里痒痒,痒得坐卧不安,用出种种阴谋奇计,弄了一个官,然后对一些他以为不知道底细的朋友,扭扭捏捏,说他根本不愿意做官;说到得意之处,还龇牙曰:“谁愿意做官谁就是畜牲。”就在前天,一位朋友请客,来宾中有位二抓牌,酒酣耳热之际,醉眼蒙眬,没有想到柏杨先生在座,突然大叹一声曰:“我真不想干啦,已辞了八次,局长硬是不放。”我接嘴曰:“那是你阁下辞得不恳切,我不信你明天不上班,局长就去跳淡水河。”他听了以后,勃然大怒,当下就问了我的尊名大姓,默记在心,以便相机抓我的小辫子,报此一箭之仇。真是不知道我还算客气哩,我如果曰:“阁下,我劝你别折腾啦,万一局长大笔摇了一个‘可’,你就汽车没有啦,洋房没有啦,电话没有啦,马屁之士也没有啦,凄凄凉凉,孤孤单单,好不惨然。这还不算,你阁下不干这个官,你去干啥?垮了连饭都没得吃。”呜呼,幸亏我没说这话,否则我的后患还严重。

    美国之官,权力来自选民,当然尊重选民;中国之官,权力来自主子,自然见了主子就等于见了上帝耶和华。故柏杨先生又有一条定律出笼,该定律为官崽大学堂秘密校训,向来不外泄的,一时忍耐不住,特隆重告你阁下一人,千万勿向别人道及。该定律是:在这个年头,凡走主子路线的,必大获全胜,不幸而误走了群众路线,势必丢盔掼甲,哭爹叫娘。吾友俞宝全先生,二○年代时,任职开封河道公署,有一天来柏府闲坐,哼哼唉唉,好象得了痢疾。我问他何处不适,他就告诉我贾鲁河之事,贾鲁河之事是啥事,不关主题,不必管它,关键在于,如果改道,则千万县民受益,但新道恰好改到当时督军赵倜先生的田上;但如果不改道,千万县民只好每年继续受灾受害。我当时虽然年轻,但英明天纵,道德学问已经很大,就厉声对他曰:“老哥,这还有啥犹豫的,当然不要改道。”他惊问其故,我曰:“千万县民算啥,他们就是一致说你好,为你立下生祠。老板一纸命令下来,照样免了你的职,要了你的命。”他颇不服气,结果赵倜先生看他不够听话,就照他屁股上一脚,把他踢成督军府卫生委员会委员,用不着上班,薪水却是送到家的。可是送了三个月,忽然不送啦,去卫生委员会一查,咦,原来根本没有卫生委员会。他如果是圈里之人,找到四同之士──同学焉,同伙焉,同志焉,同餐焉,照样还是有官可做,可惜他是圈外之人,从此流落,几乎饿死,毛病都出在他妄想走群众路线,可不戒哉。

    做官既是中国知识分子唯一的发展途径,则做官也就是知识分子唯一的活命之方。柏杨先生家乡有句俗话曰:“千里去做官,为的吃喝穿。”现在则不仅为的吃喝穿,还为了汽车洋房和国外存款,而且心血来潮之时,还可以“整人为快乐之本”。无论物资生活精神生活,均有斩获。做官成为一种光荣,真是人间天上,天上人间也。《儒林外史》上范进先生,一听说中了举人,马上就发了疯,我想读者先生看了该书,不见得会完全相信,其实何必《儒林外史》哉,就在台湾,有些人想出国留学,用了各种解数之后,仍没有出去,结果也发疯了,书也教不成,事也干不好。呜呼,举业也者,出国也者,皆为做官之本,为了打基础都能发疯,一旦触及到官的本体,真得就地乱滚,大疯特疯矣。

    诗人周弃子先生曾告诉过我一则故事,该故事产生在台北。他有一位朋友,原来大概是科长之官,后来在官崽大学堂旁听了几个月,颇有心得,稍加应用,即高升了副秘书长。夫副秘书长者,大矣巨矣。升官之后,好象屁眼里插了一根萝卜,以致他神魂飘荡,坐立不宁;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虽然高升了副秘书长,其座位却一时未搬,仍坐在科长的原位置上。是副秘书长之桌一时未腾出来乎?或有其它原因?历史书上没有记载。反正是当周弃子先生有一次去拜访他时,他阁下还坐在老地方。如果换了柏杨先生,察颜观色,看他杏脸含春,准知必有异样;偏偏周弃子先生作诗有余,对官崽的认识不足,谈了半天,都没搔到痒处,该崽甚为不乐,僵到最后,该崽忍无可忍,忽然叹一口气。周先生果然中计,问他为何发叹,他埋怨曰:“这副秘书长真不是人干的!”周公这才恍然大悟,向柏杨先生述及时,还恨不得自己打自己嘴巴。

    其实岂止诗人如此,一个人倒了运时,老娘都会倒绷孩儿。柏杨先生何等聪明,也曾经栽过觔斗。前年之时,代一位朋友去台北第一银行办理借款,含笑鞠躬,自不在话下,眼看就要办成,可是被我一通乱叫,完全叫垮。原来和我接头的是一位戴眼镜的副理,别人介绍时,明说他副理的,不知道怎么搞的,我大概正霉星高照,硬是听成了“协理”,这一听错不打紧,一口一个“协理”,在我以为叫得多甜呀,谁知道叫得越多,他心头越烦。马屁拍到马屁股上,他才舒服,拍到马腿上,他怎么舒服得了乎?结果该官崽一脸寒霜,左挑右剔,告诉我明天再去;第二天再去,不要说借钱啦,连虱子都借不到。一直到今天,一想起这段往事,就无地自容。呜呼,银行编制,谁晓得副理比协理大呀,我还以为高叫了他一级,他高兴得拉稀屎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