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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 3.酱缸特产
    夫酱缸者,侵蚀力极强的浑沌而封建的社会也。也就是一种奴才政治,畸形道德,个体人生观,和势利眼主义,长期斲丧,使中国人的灵性僵化,和国民品质堕落的社会。──这句话似乎太长,中气不足的朋友一口气读不上来,可能寿终正寝。这不能怪我,要知道学院派为了唬人,往往把一件简单明了的道理,故意拖泥带水说上一大堆。柏杨先生不过比葫芦画瓢,以示学问甚大,固无啥恶意也。去年(一九六六)十月间,孙观汉先生来信,问敝老头酱缸到底是啥?其成份又是啥?捧读该信后,心里像一锭灌了铅的假银子,一直是既沉重而又虚脱,姑且这么露露学院派的一手,藉以缴卷。不过,说穿了就泄气啦,连三岁顽童都知道,孙观汉先生观察分析,比我老人家深入百倍,只不过身患冲谦的坏毛病。好象老师问学生曰:“二加三等于几呀?”非老师不知也,乃考一考也。于是柏杨先生就拉开嗓门乱答,这不是说我阁下乱答得真有道理,而只是说,我乱答时的态度和内心是顶真的。各位读者老爷不必管天才儿童的答案,只要听天才儿童声震屋瓦的嗓门就行啦。

    至少,奴才政治,畸形道德,个体人生观,势利主义,应是构成酱缸的主要成份。因为这些成份,自然会呈现出来几种现象,这就跟猩红热患者一定呕吐、喉痛、发烧、满身红疹一样。酱缸文化也有它的产品,曰“权势崇拜狂”,曰“牢不可破的自私”,曰“文字魔术和诈欺”,曰“殭尸迷恋”,曰“窝里斗,和稀泥”,曰“淡漠冷酷忌猜残忍”,曰“虚骄恍惚”。──写到这里,谨作揖致歉,盖“曰”得太多,有信口开河之嫌。其实这只不过临时心血来潮,顺手拈出来几条。如果仔细而又努力的想上一想,可能想出一两百条,那就更不好意思。前些时报上有篇文章,作者也是袁晴晖先生笔下的“发明家”,其发明的学说是,中国人自己不争气,把国家搞成这个样子,不但不责备自己,反而穷气乱生,怪老祖宗这也不对,那也不对,使我们现在受罪;如果能打下铁铜江山,教我们安坐享福就好啦。

    这话猛一听颇有道理,跟“中国人重私德,外国人重公德”学说同样有道理,但再一听就觉得有研究研究的必要。这就跟父子一样,当孩子的结结实实,聪明伶俐,又上过大学堂,然而却把日子过垮,当然不能责备他的父亲,而只能怪自己不争气。可是,如果他一生下来就被淋菌弄瞎了眼,就遗传了羊癫疯,就遗传了色盲,而又是个白痴,则他到了后来,沿街敲砖,乞讨为生,他的责任就太小矣。他如果指责他爹不该染一身梅毒,如果指责他娘不该不把淋病治好,我们能忍心教他闭嘴乎?(酱缸蛆却是下得这种狠的)。所以,敝糟老头真的想出一两百条,也没啥稀奇。不知道孙先生以为然乎?

    这七大产品,我们曾经零零星星介绍过,如果再重复介绍,恐怕编辑老爷先不同意:“怎么,老头,你穷疯啦,骗稿费总不能靠炒冷饭呀。”而且那些零零星星的介绍,都是一些触景生情的本能反应,忽然想起,就忽然冒出,如果像老学究研究“正史”一样,左翻右查,这里挑出一句,那里挑出一句,恐怕把白头发都会累成了黑头发也。

    任何一个人,对权势都是尊敬畏惧的,从孩提时候起,就害怕教习,而不害怕父母。盖父母太亲太溺,看不出有啥后劲,而教习则不然矣,教你站就得站,教你坐就得坐。柏杨先生的小孙女,好象是天下最顽皮的小女孩之一,现在她正读小学堂一年级,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学堂教习。去年刚入学时,有一天,我老人家去学堂接她下学,跟她级任教习碰了面,赶忙上前巴结,心里一紧张,没话找话,顺口说出她的注音符号还有些没学会念不出音。当时也没觉得有啥严重,谁知道第二天,教习大概训了她一顿,好啦,我又去接她时,她脸上绷得像个玩具娃娃,等走出校门,到了巷口,她把小手往腰一叉,瞪着大眼,跺脚向我吼曰:“我这一辈子都是你这个老头害的。”陪了不少小心,她才算肯爬到我背上,让我驼她回府。但我从此也就摸到了窍门,每逢她不可一世,谁的账都不买时,我就宣传要告诉她的教习,她的威风霎时就没有啦,有时候还要反过来拍敝老头的马屁。

    在大人们心目中,权势更占主要的地位,再不势利眼的朋友,在潜意识中仍是势利眼,不过不同于世俗的干法而已。像你阁下,道德学问,真是没啥可挑剔的,可是有那么一天,有人告诉你说柏杨先生要揍你啦,你恐怕不在乎。但如果消息传来,说三作牌要揍你,恐怕你当时就会吃不下饭。盖柏杨先生的“揍”没有实力作后盾,三作牌的“揍”,却是可以兑现的,在贵心脏上的份量,自有不同的估价。罗素先生有专门著作研究这种现象,我老人家就不再鲁班门前表演大斧啦。

    问题在于,中国人对权势的崇拜──势利眼主义,已如痴如狂,不发作的时候,已经很是可观,一旦发作,就像波密拉台风,呼啸咆哮,拔山倒海,当之者死,阻之者亡。就是躲在旁边冷眼瞧瞧,也会瞧得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