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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郁放
    郁放

    □/白雪

    白雪出生于社会大变革的80年代中期。有幸成为新概念一等奖的获得者,借助它认识了许多可以交至一生的朋友。出版过一本个人小说集《邂逅,相爱,离别》,还有另外两本书已签合同正待出版。

    一

    我穿着宽大的衣服奔向我的小爱人暖卿的时候,我听见了天上的飞鸟羽翼折断的声音。尖锐的裂痕开始在我的心上雕刻血花,一朵,两朵,三朵,我骄傲地抚摸它们。我咬在暖卿的耳朵上说,小爱人你知道吗,除了这件校服,我里面什么也没穿。我大笑着跑开,把暖卿留在原地发呆,直到他被天空中流转着的浮云的眼泪砸醒。他在我身后喊着,小姐姐你慢一点,小心踩裂了地上的花瓣。我猛然停下,沉沦在五月花海的毒香中。

    在这个常被狂风撕裂的城市中,暖卿给了我大片大片的阳光与青草。他陪我一起扎耳洞,他指着自己耳朵上血红的伤口说,快一点快一点,小姐姐你会在这里为我种上什么样的花朵呢?我说我们就种蝴蝶吊兰吧,它可以开出一大片绚烂的爱情。

    暖卿如这个城市中所有年轻的男孩子一样,有一个清白的家庭,一颗爬满童话的心。小时候我是矫情的孩子,常常一个人躲在窗帘后面哭泣。这个邻家的小弟弟会快乐地跑过来,他说,你的花裙子真漂亮,你的头发真长,小姐姐,你是传说中的公主吗?你的水晶鞋在哪里?这是我就会格格的笑出来,我问他能不能摘一片木兰的花瓣送我。他拉起我就疯跑,把满树的花瓣震得纷纷下落。

    泠然姐姐你快看,全是你的,整个世界全是你的!

    我不是贪心的孩子,我只要一片就够了,它们怎么全都断裂了呢?谁将来检阅它们的伤口?

    二

    接下来是冗长而艰难的成长,回忆里我始终是一个人自说自话的样子。老师用乖张,孤僻,神经质来形容我,他说你不把那些杂书扔掉你就永远是有病的孩子。母亲涨红着脸徒劳地申辩,我的孩子是最好的,她只是太善良太敏感了,她见不得丑恶与伤害……

    母亲从小把我当公主一样待,给我梳两条长长的辫子,帮我收集一盒一盒漂亮的花卡子,让我一年四季都穿五彩的裙子。那时我就像洋娃娃一样,在人群中骄傲地扬起笑脸。

    可是我还是会流泪,在楼梯的拐角处,在校园后面的山坡上,在面对一朵花的盛开与衰败的时候,我拿眼泪祭奠心底的温存。我想起父亲发怒的样子我就胆战心惊,我的长头发是他最好的发泄工具,我像没有重量的木偶被他在屋子中拖来拖去,母亲跪在地上为我求情而把头磕得震天响。那些书页如破碎的花瓣一样在空中飞舞,父亲说你让你的书去为你送葬吧,你是有病的孩子、有病的孩子、有病的孩子!

    母亲搂着我,我想她一定后悔了,与其看着我如今受这样的苦,不如当初就没有把我生下。她说,泠然,我的小然,你不能够恨你爸爸,他不想让你走他的路。书毁了他,他的理想不符合这个世界。

    父亲有很多很多的书,一柜一柜,一排一排,他看的越多,就越发现自己在远离这个世界。他认定他这一辈子已经完了。当他发现他的女儿正在重蹈他的覆辙时,他浑身上下开满了美丽的殷红口子。他本想说,泠然,好孩子,快回去,别跟着我来,这条路不能走,我们都会死掉的。可是他没有用这种温情的方式表达。他拽着我的头发向墙上撞去来取代他血液里的最后一丝柔软。

    我不恨父亲。我是他亲爱的小女儿小公主泠然呀!哪怕他最爱的人不是我。是母亲。我们一样流着高贵的满族血统,额上一样刻着骄傲的镶黄族徽。他一定为我的诞生而欣喜过,他以为我可以拯救他,用我柔软的辫子把他拉出书的深渊。可是我只会躲在墙角哭泣。

    父亲真的是越走越远了。直到他死掉。他拿发黄的书页做了他的殉葬品。他突然为自己办了最高级别的保险,受益人赫然写着母亲和我的名字。之后他死在车轮之下。血肉模糊,我走过去,扶正他的脖子,我说,爸爸,我是小然。别丢下小然,我们回家。

    繁冗的葬礼过后,我和母亲一起躺在大床上。我们好像只是劳累,没有悲伤。母亲突然笑了,她轻揉着我的头发,好孩子,都过去了,他终于死了,你的劫难结束了,再没人会伤害你,让你疼痛了。

    我跳下床去,打开父亲的书柜,一本一本地翻。之后我大声喊,妈妈,爸爸所有的书上都写着我的名字呢,他写,给我的女儿泠然,愿她找到灵魂的方向。

    爸爸。爸爸。

    我撑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还是落下了。

    三

    小的时候我并不美丽。我和家里大眼睛的姐姐弟弟们都不一样,他们大笑着把小蚂蚁踩死的时候,我只会被吓得疯狂地奔跑,不停不停。我把剪成心形的红油纸贴在每一个角落,然后回到母亲的身边默默的流泪。她说,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孩子。

    母亲一直觉得我很美丽,是她柔软的小公主。爱过我的小哥哥小弟弟们也都说我很美,慢慢地我就真的觉得自己是美丽的了。

    小男孩暖卿像忠实的仆人一样拉着我的裙摆,他说我像白色的百合那样好看。他送我一颗珍珠大小的玫瑰干花,他喊我,小姐姐,让我们做彼此的爱人吧,我们相亲相爱,不离不弃。

    我胆怯的望着他,你会像其他人那样把我当成有病的孩子吗?你会把我的书撕的无处容身吗?你会不能容忍我的长头发我的眼泪吗?你会吗?会吗?

    不会的不会的!我只愿意一遍一遍听你来念诗,愿意把这个世界的花朵全部送给你,愿意替你把后花园的秋千修好,愿意你把血红色的蝴蝶吊兰穿进我的耳朵。夜晚的时候,我会拿挂着铃铛的红色绳子把我们系在一起,如果你要出门我都会静静的跟着你,绝不惊醒你梦境中的飞鸟与花朵。我是你的小爱人了啊。小姐姐你说好吗?

    我的小爱人,暖卿,你是爱上我的忧伤了么?

    我跑回家告诉母亲,有人要来爱我了。她的笑容恍惚而温暖,这多好,泠然,我是想要你幸福的。她亲吻我,我在她的怀里快乐地流泪。我说,妈妈,我再也不用在深夜里去追那只衔着红色花朵的黑鸟了,暖卿会把整个世界的花朵种入我的梦境的。

    四

    我最终没有考进那所重点高中,是母亲想办法把我送了进去。我害怕见到那些优秀的孩子,他们长着一模一样的大眼睛。

    一个暑假我都在对着那种叫蝴蝶吊兰的花朵流泪,我拿眼泪把它们滋润得美丽起来。我要把它们挂在我和暖卿的耳朵中,我们骄傲的摇晃着头颅,我喜欢它们扎根在我们血肉之中的那份惨烈。

    母亲对我说,好孩子我们不怕,考最后一名不要紧,上不了大学也不要紧,你可以永远和妈妈在一起。你是最好的,你在其他方面都比那些孩子们强。

    我一直觉得母亲生我是个错误。我是她心底的一根骨刺,有骄傲的锋芒,稍一触碰就会疼痛。她为我担了那么多的苦,她看起来依旧年轻漂亮,只是她的心全部被我敲碎了。这样善良完美的一个人,怎么偏偏有我这般罪恶的女儿?我玷污了她的高贵洁白。

    暖卿在我原来的初中原来的教室读书。每天的黄昏他都在校门口等我,我们一起回家浇花。然后他再用单车把我飞快的载回学校,我背着很大很大的书包,其实里面可能只有小说,或者落魄诗人写的情诗。我敲着他的后背说,快一点快一点,晚自习就要开始了。

    暖卿用快乐的上扬的语调告诉我,你知道吗小姐姐,简直太神奇了,我能够在校园的每个角落找到你刻的字。

    我自小是寂寞而固执的孩子,我有一把迟钝的小刀,所到之处我都会让它开满耀眼的伤口。我把圣经中忧伤而美丽的诗句撕裂,撒的漫天飞舞。

    我把诗句刻在教室中斑驳的那面墙上,在被粉刷了多次之后那些字体依然深刻:我的良人哪,求你快来,如羚羊或小鹿在香草山上。(《圣经雅歌8∶14》)

    我把诗句刻在梧桐树的树干上,那些伤口像笑容一样清晰而凛冽:我是沙仑的玫瑰花,是谷中的百合花。(《圣经雅歌2∶1》)

    我把诗句刻在操场边缘的石樽上,男孩女孩们牵着手来朝拜:我以我的良人为一株凤仙花,在隐基底葡萄园中。(《圣经雅歌1∶14》)

    我把诗句刻在后花园中白色的石壁上,它像爱情的墓志铭一样坚贞隐忍:我在那里要将我的爱情给你,风茄放香,在我们的门内有各种新陈佳美的果子;我的良人,这都是我为你存留的。(《圣经雅歌7∶10~13》)

    我甚至将诗句刻在单薄的花瓣上,有甘美的汁水汹涌的溢出,殷成了血红的颜色:良人属于我,我也属于他。他在百合花中牧群羊。(《圣经雅歌2∶16》)

    五

    在我的高中里惟一喜欢的是那个有着明亮的落地玻璃窗的教学楼。那里出入着所有的校领导,我常常背着我的小说去晒太阳,没有人过问过我。我在窗内伸出手掌,和窗外的孩子把手心对在一起。然后掏出衣兜里干枯的花朵送她,她没有见过这样丑陋的花朵,花瓣皱折,纹路破碎。她吓的泪流满面,只是从不逃离。

    校园里有很多的青草,飞鸟,也有花朵。开的太过高贵精致,不容许我的撕裂。我从家中带来大把大把的花朵,疯狂的冲进教室,总会一头撞向我的班主任,他把我的花朵全部打掉,大声吼着,你回家去腐烂吧,你这个有病的孩子!大眼睛的男孩女孩们都围了上来,他们说真美丽,你像花朵一样美丽。同桌的女孩子在这个时候穿越人群,她把走失的我送回座位,她说,小公主,不要哭泣呀,没人要抢你的花啊!它们全在,全在啊!

    高中的女孩子不允许留长辫子,校领导们拿着剪刀列队在校门口,他们拽过孩子们的辫子全部剪掉。我把长头发藏在宽大的校服中,它们和我冰凉的脊背厮磨着,它们和花朵一样清香。我低着头匆匆地穿过校门,领子竖得很高,可是我还是被校长拉住了。

    "校园里的圣经是你写的?"他问我。

    "是的,是我刻的。"

    "你信基督?"

    "不,我不。我还只是一个孩子。"

    那些花朵都是在校园里摘的吗?

    不,它们不是!我大叫着。它们是妈妈和暖卿送我的!它们是我的啊,全是我的!说完我转身奔跑,我要永远离开这个魔鬼肆虐的地方,它们胆敢在我的花朵之上猖獗的舞蹈!

    泠然你留下。校长突然气宇轩昂的说到,我答应把整个校园的花朵都送你。

    我猛然停下,沉醉在春天迷乱的香气中。

    谁都知道这个平和沉静的校长有一个妖精般古怪灵气的女儿。在和我们一样大的时候,她在课堂上大声朗诵俄国诗人的诗歌,她站在校园最高的钟鼓楼的顶层把写在彩色信纸上的情书撒的漫天飞舞。后来女孩儿死在了她的小说中,小说中有一个常年寂寞着的影子,沿着铁轨数木枕的跟数。女孩儿和那个影子一样,躺在铁轨上,等着隆重驶过的火车把她郁放在花朵之上的灵魂摘走。

    后来我的梦境中多了这样一个叫小念的女孩。我在黑夜中大声喊,求求你小念,带我走,带我一起走吧。

    六

    那一天的黄昏我终于从校园中逃跑了。大片大片的樱花跟随着我,就像雕刻在我的花裙子上一样。你都无法想像那个时候我有多美丽。

    班主任把我的妈妈请来了,他说,我怎么也不明白你这样端庄的人会有她那样神经质的女儿,你把她领走吧,她有梦游症,在半夜像鬼一样把所有的花都折断。

    母亲轻声说,小然是好孩子。我带她离开,不再让您操心了。

    我的校长在这个时候冲了进来,他吼道,让泠然留下!她只不过是喜欢用彩色的笔在教室中写满诗歌,喜欢把红心与花朵送给每一个微笑的孩子。如此大的校园怎么就不能包容这样善良的一个女孩子呢?

    校长停下,顿了顿又说,难道还要把一个孩子逼成小念那样吗?泠然这样像小念,可是她死了。泠然应该快乐起来,我们要拿生命来爱她。

    我终于爬上了花圃中那面高墙的顶部,我不过想要一两朵花罢了。只是夜太黑了,我只能看见黑色的欲望席卷着迷药般的香气而至。这里太美好了,我应该把家建在这里。

    母亲找到我的时候,我浑身开满了伤口,如揉碎的花朵一样糜烂。我喊她,妈妈,你的泠然在这里呢,她被秋千荡到云端了。她想去冥界看看爸爸。

    她哭了,好孩子,我们回家。以后你想上学也可以,不想去也可以。你永远不要离开妈妈,再没人能伤害你了。

    妈妈,泠然不怕,泠然要去学校呀,那里所有的花都是泠然的了,它们爱我,没有我,它们都是要死掉的。妈妈,你说为什么我总也追不到梦中的那只黑鸟,它怎么能够衔着我红色的花朵越飞越远呢?妈妈,爸爸逃了,小念姐姐逃了,我只是想拉他们回来,我想说,回家啊,我们一起回家啊。

    妈妈,拉紧小然,抱小然回家。你不要把小然丢掉,她说她不逃,不逃啊!

    七

    我答应了妈妈我不逃,我也答应了我的小爱人暖卿,我再也不会去亲自摘花,那样会扎伤我的,他会一直一直的替我来摘。他蹦跳着从阳光下走来,他身上的味道好闻的不得了,他大笑着说,小公主你知道吗,罂粟和曼佗罗是世上最美的花。我们结婚的时候,你只要带着满车的花朵来做嫁妆就好了。

    也许暖卿永远望不透我的寂寞,我可以在花地边站上整整一天,也可以把青草编成长长的辫子,不停不停。他只是始终站在我身后,不离不弃,使我相信他拿生命惦记着我。

    我们有时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到傍晚的时候他突然问我,"小姐姐,你要死去了,是吗?"

    我开始疼痛。我告诉他我不逃,不逃,永远不逃。

    他还是明晃晃的笑着,他说,我只是觉得你像死去的蝴蝶一样美丽。

    那个时候已经开始有很多人喜欢我的文字了,他们微笑着从城市的四面八方涌来,他们要我相信他们可以给我温暖。他们送我花朵,或是刻有字迹的花瓣,送我难得一见的四叶草,他们希望我可以好运一点。我开始变得忙碌,总有年轻的孩子在人群中喊我的名字,我回过头,那些脆弱的脸庞已经隐匿在人潮汹涌中。暖卿始终在我身后默默的站着,他保护着我的花朵,如同守护我们单薄的爱情。

    在我第十五次收到《圣经》的时候,我终于撑不住了。我流着泪跑出了黄昏中的校园,暖卿依然在那里等我,有时能等到,有时等不到。

    我告诉他,我承受不起。所有人都希望我好,希望我明亮起来,可是小爱人你是看的见我的啊,你看见我在腐烂,一点点的在烂掉吗?

    暖卿你知道吗?那只黑鸟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入梦,它始终在和我争夺花朵,它专挑红色的,罂粟的那种血红。我只剩下白色的花朵了,它们像为我祭奠一样在我头顶惨淡地绽放。妈妈说我夜里睡得很安静,可是我知道我依然习惯在午夜疯跑,我把夜的淡定撕破了。

    暖卿你知道吗?小念姐姐的影子一直一直的在我面前,她让我和她一起走,她说我们的理想不符合这个世界。她拉我,不停地前行,她说,好孩子,别回头,就快到了,我们去一个诗歌在泥土中郁放的地方。

    小爱人,我把这个城市的明亮涂脏了。

    小姐姐,如果你站累了,请你告诉我,我们一起去铁轨边,等待火车的驶过,来检阅我们的怒放。

    良人属于我,我也属于他。他在百合花中牧群羊。

    八

    我去那个有着高高的落地玻璃窗的教学楼晒太阳的时候总会遇见校长。他握着我的长辫子大笑着说,孩子,问候你的花朵和诗歌。

    小念死了之后他开始看她的诗,他有时用咏叹调朗诵着,并问我语气对不对。

    我告诉他我梦见了小念,她让我替她喊一声爸爸,这称呼在她生前使用得极少。他逼着她学理工。我很惭愧,不知道我的父亲是否也思念这一声称呼。那么小念姐姐,如果能够见到他,也请你替我温顺地喊一声,爸爸。

    校长,我想我应该和小念姐姐一同离开,她说只有我们才能看到彼此的灵魂。说完这话我转身快速地走掉,我不能让他看到我眼里绽放的忧伤。

    校长看见那个孩子的失望在颤抖着,他曾试图把整个世界给她,孩子却摇着头,后退,后退。她在大好的天光下昏睡过去,醒来的时候惊慌地揉着眼睛,她哭了,她问,它们呢?我的花朵呢?大家都爱着她,她还是缺少,她看不见灵魂的方向。她比小念幸运多了,小念的周围只有诅咒,只得死在自己的童话中。那么她呢?她说她会死在花之颠。

    我永远看不见校长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庞。他和他的女儿小念争着我,他们全都对我说,好孩子,过来,求你过来,我带你走。他在寂静的时光中把掌心摊开,手握大把大把的花朵来诱惑我走失的灵魂。我却只往前走,根本不去看他,他不过像一个苍凉的手势罢了。

    我也想和他们回去,想他们用温暖的手抱我回家。可是不行,我力不从心,我开始烂掉了,像那些郁放的花朵一样流着眼泪烂掉了。

    爸爸说,让那些书页去给你做殉葬品吧你这个有病的孩子!

    班主任说,你去追那只黑鸟吧,你最好把那些花全都毁了你这个有病的孩子!

    小念说,来吧,小公主,我们的诗歌绽放在最最明媚的天光中。

    我要逃了,要逃了,我会穿上长长裙摆的公主裙,浑身插满耀眼的花朵,抱着《圣经》乘那只黑鸟远去。

    你看得到泠然吗?她拿干裂的花瓣和死去的蝴蝶吓哭了大眼睛的孩子们。

    九

    暖卿终于长成大男孩了,他挂着汗津津的笑容从球场上回来,他说,小姐姐,今天快乐吗?为什么不去晒太阳?他与他十四岁时的敏感脆弱走失,他也即将与我走失。我的小爱人一定是厌倦了这种面对花朵发呆的日子,现在只有我在固执地守候它们。

    清晨的时候我换上了一条新裙子跑出家门,这真是新鲜的时刻,我能感到金黄色的花粉粘到了我鼻尖上,随着我的呼吸一起颤抖。我的兜里装满了硬币,我握着它们,实实在在的幸福。钥匙系在了彩色的毛线绳子中,挂在脖子上,我怎么也不会再走丢了。我奔跑起来,感觉自己像个等待被检阅的公主,浑身都在丁当的响着。我大叫着,暖卿你快来啊,我要随我的裙子和长头发一起飞跑了。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暖卿已经不会来了。我依然会在清晨打开屋门的时候发现他留下的礼物,几颗微小的玫瑰花蕊,或是一束如我的头发一样长长细细的青草。我把它们编成了辫子,他说过很好看的。

    他的心已经飞远了,很远很远。我对着蝴蝶吊兰喊我的小爱人的名字,千遍万遍,可是根本没人答应。晚上我听见母亲流着泪祈祷,暖卿,求你来看看小然啊,你要把她看好,别让她走丢啊。我走过去安慰母亲,妈妈,小然不怕,只是蝴蝶吊兰开花太晚,我还没有把它做成耳环,暖卿的耳孔就已经愈合了。

    第二天暖卿真的来了。他依旧快乐地有礼貌地笑着,他带来了一个像喜鹊一样生动的女孩,我看了都喜欢。他说,小姐姐,你能送她一朵花吗?她叫小朵啊。

    哦,我的小爱人,你是不是要为你的小女朋友选一朵我们种出来的最美丽的花?小然答应给你,全都给你。

    这之后我们很久没有再见面。有很多男孩子开始突然地蹦到我的面前,他们像暖卿那样把手掌在阳光下摊开,告诉我,泠然,如果你站累了,我可以背你回家。我吓得转身奔跑,喊我小姐姐的那一个哪里去了?

    暖卿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更深刻地体味到了什么叫做物是人非。他像一头勇猛的兽那样冲了出来,冰冷冷地怒视着我,压低了嗓音说,泠然,你为什么还没有像蝴蝶那样美丽地死去?

    之后他疯狂地撕打我的花朵,我们的花朵。他声嘶力竭地吼着,你不是最爱花了吗?你都不知道每天夜里你多残忍地把它们掐断。你不过想吮吸它们新鲜的汁水罢了!你看那么多遍《圣经》,读那么多的诗歌有什么用?你学到一点善良隐忍了吗?你明知所有人都希望你好好的,你却偏偏往我们够不着的地方爬,你不如让你的爸爸和小念把你带走。你离开吧泠然!你为什么总要把那些花撕得粉碎?

    暖卿让他们把我带走。带走。不远了,我的小爱人,你看着吧,等我追上了那只黑鸟,我将乘着它飞往花的墓地。

    我转过身的时候错过了暖卿的眼泪。他说,小然,我恨我不能拯救你,我恨有了我之后你依然逃不掉你的心魔。你得记着,我拿生命惦记着你。

    我记不住,我听不见,那样温情的话语一定不是暖卿讲给我听的。

    十

    我走的那天夜雨倾泄,只是天空没有塌下来。

    清晨的时候我快乐地和母亲道别,我告诉她,我的红花飞回来了,我的黑鸟来接我了。母亲懵了,她说,孩子,你要好好的,好好的。

    我飞快地跑过花地的时候,我的硬币和钥匙发出了生动的丁当声。蝴蝶吊兰开花了,它在一夜之间开的那样媚,它的花瓣低垂着,真的像死去的蝴蝶一样。暖卿总拿它做比喻,我这才知道死去的蝴蝶是这样的动人心魄。

    我跑进校园的时候,已经有很多穿着校服的孩子们了,他们像群漂亮的花蚂蚁,骄傲地伸着触角行走。我再也不用害怕他们了,我是蝴蝶的亡灵啊,我比他们更加美丽。

    清晨的钟鼓楼是安静的,我爬上顶层,只看到朝阳与黑夜厮打的血痕。我找到了当年小念挥洒彩色情书的地方,想像着楼下的孩子是怎样惊喜地读着它们。我突然难过起来,因为一会儿他们将捡到我的翅膀,我的头颅,我的血液中绽放的花朵。他们会被我吓哭的,他们眨着大眼睛,为那个刻圣经的小姐姐流泪。

    可是我还是要逃了。这样母亲才不会再为那坐在高高花墙上不肯下来的孩子伤心。这样暖卿才会再做我的小爱人,夸我如亡灵一样美丽。这样校长才会恢复成一个理性的人,他是教数学的啊,他不可以再站在花丛中流着泪听我朗诵诗歌。

    昨天夜里那只黑鸟再次入梦,它答应清晨会把我接走。它说我只要张开双臂,闭紧双眼躺下去,我就可以把一世的繁花尽收眼底。

    在此刻我提起裙摆疯狂地舞蹈,在不安中等待那个庄重时刻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