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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东风破
    东风破

    □/苏小小小

    苏小小小真名秦璟川。生于葵花开放的七月。遗忘发出刺耳的笑。是为了以往过往才开始记录小说。游弋于各大网站和报刊。发表文章数十篇。曾任中国八大个人网站之一的"唐诗宋词"文集编辑。唐诗宋词论坛版主。现任天堂海、网声论坛版主。榕树下社团编辑。

    开始start

    叁

    我看见母亲眼里绝望的眼泪。

    那些涌出来的眼泪甚至不再晶莹。无情的时间正在以肆虐的姿态将曾经美得晶莹眩目的眼泪一点点变得混浊。母亲穿着素色的衣服,将所有她等待十年的苦痛与悲伤暴露无遗。那些眼泪,那些悲伤绝望的哭泣声将我刺得无处可逃。

    多少次了,母亲为了那个负心的男人如今天这般跪在潮湿的木质地板上悲哀流泪。美丽的眼睛已不如从前那般光泽明亮。

    我爱这个女人。爱这个被我称作母亲的女人。她的美貌。她的才华。她十年如一日的忠贞与等待。构成我对她所有的爱。对她,我是爱,是同情,是有时无可奈何的眼泪。我们相依为命。互相支撑起仅仅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天下。随时可能轰然倒塌的天下。或者,这个天下还属于那个男人。那个我该称作父亲的男人。

    贰

    够了!

    母亲,真的够了!

    "你的等待换回了什么!十年!整整十年!"我对她大吼。

    在她的眼泪中我感到窒息的绝望。这个女人,这个我惟一爱的女人,不只一次地在我面前暴露她对爱情的期待、痛苦与绝望。那样巨大的哀伤已让她再也支撑不了。坚强已将母亲无情地抛弃。

    我爱她。我爱她!我要救她!这个我深爱的女人。

    我要拯救她的美貌,她正在消逝的绝顶才华。

    "你起来!你站起来!"我把她狠命地拖起来。拖到宽大的木椅上。

    "你爱那个男人,但我不爱!我的身体是他给的,但我恨他,我恨他!我从来都不爱他!我爱的人只有你!你是我的母亲,是我惟一的朋友与亲人!请你忘记他!"

    我用手按住她。暴怒中眼泪滴落到她脖子上。我相信我的眼泪是有温度的,不若母亲的眼泪那样寒彻人心。

    "不,苏妍。我爱他。你不可以恨他。他是你父亲。是你的亲人。我不能忘记他。我不能……"

    "你必须忘记。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你悲伤的模样!"

    她突然停止哭泣。冷笑。看着我。坐直。推开我。

    "你受不了就离开这里。"她说。

    一语击中我的伤痛。我爱她。我不会走。我要照顾她。这个近乎疯狂的女人。为了爱情而疯狂的母亲!

    我看了看她。转身下楼去。

    "苏妍!你去哪儿?苏妍,你不要走!苏妍……"她在我身后绝望地大喊。蓦地,我听见木椅倒地的声音。

    壹

    我在楼下。在楼下昏暗的光线中沉默流泪。我亲爱的母亲啊。如此地折磨她自己。折磨她身边惟一的女儿。

    她已将我当作她惟一的朋友。对手。敌人。

    她给我取名苏妍。在他离去之后。那年我七岁。天真的模样已被我彻底遗忘。她叫苏颜。我的名字与苏颜同音。她只是为了纪念。她想让我记得。记得所有本该遗忘的事。她想让我记得早已被尘封的有关她与那个诗人商邱的爱情神话。那个美丽得几乎不真实的故事。

    记忆中的那个诗人商邱。我的父亲。他的形象竟被我遗忘得快消失不见。我记得的仅仅是那个雨夜,雨打芭蕉之时他离去的背影。

    他叫我"妮儿乖"的声音,他曾经如天下所有普通父亲一样柔和的声音,和蔼的笑容已被我拒绝想起。他甚至不知我已改了名字。在他记忆里我叫商妮。他心目中小小的女儿商妮。我早已不承认自己姓商。我只姓苏。苏颜才是赋予我生命的女人。

    零

    母亲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她与诗人商邱的爱情始末。每一个细节她都不曾遗忘。她讲述时眼里有着悲哀的幸福。

    从那些完整或零碎的讲述中我记住了他们所有的爱情经过。然而我却无法体会到那里面的关于那场风花雪月的丝毫幸福。相反地,她每讲述一点我就多恨他一点。

    那个叫商邱的男人被母亲描述成世上最有才华最英俊最浪漫的男人。

    即使是在他离去之后母亲仍记得他的每一首诗歌。她常常坐在书桌前念那些诗句。一句一句浸到心里。等我明白了那些诗句的含义,我才发现原来商邱真的是个才华满腹的诗人。

    开好的花

    莫言的香

    铺叙天涯

    雨往往冰凉地下

    思念着的来自天涯

    这是母亲常常念起的诗。商邱写的。诗句成了见证母亲与他的爱情的主要物品。我在逐渐长大的过程中终于一天一天地读懂了那些诗句。那些被母亲一遍遍抄写吟念的诗句在岁月的流走中沉淀下来。

    东风无情地摧残春红一片。我看见暮春乱红满地。柳絮盈天。情人草。象征着爱情的植物。因为爱情的瓦解而一年年长势渐差。母亲的绝望等待成了十年来这里凝固的景色。商邱。请你回来。爱情的背叛者。诺言的违背者十年如一日沉默无踪的所谓诗人。

    继续continue

    叁

    我们一直是住在这个城郊的木楼上的。苏颜和苏妍。当然苏颜更早。很久之前了。我的母亲背井离乡来到这里。买下城郊的这所二层的木楼。她把这里收拾得很好——在十年之前都是这样的。如今这里已是很破败。木楼上有被蛀虫侵蚀的痕迹。墙上的漆已在十年间不断剥落,剩下坑坑洼洼的模样。用的是古董般的家具,那是前任房主留下来的。没有电视。没有电话。没有现在应该有的一切电器。除了那几盏昏黄的电灯。木楼外的篱笆早已参差不齐。孤单伫立。杂乱的花草任其自生自灭。

    这就是母亲与我清贫的生活。贫穷未能使母亲有丝毫的悔悟。她的容颜在逐渐衰老。尽管风韵不减当年。母亲与我仅靠稿费度日。我的。或者她的。

    没错的。她是才女。才华横溢智慧过人。却在爱情面前丧失了所有智商。她笔耕不缀却在写完之后通通烧掉。撕掉。一片一片从二楼的小窗扔下,如坠楼缤纷的蝴蝶。侥幸没被烧掉撕掉的被我拿到杂志社换回稿费。不同的杂志社。不同的编辑。几乎都惊讶于如今还有这样的才女。才情令人惊叹。

    就这样我认识了林。

    他是按照我投稿时写的地址找过来的。他是那家杂志社的编辑。临时编辑。当我从外面回木楼时我看见了他我还以为我走错了地方。他见有人来,问我:"请问,这里有一个叫苏颜的人吗?"

    不知为什么我想起了商邱。我几乎在他问我的那一瞬间断定他是个诗人。只有诗人才会有那种敏感而落魄的气质。

    我点点头。问:"你找哪一个suyan?"

    "这里有两个苏颜么?"

    "当然。"

    "我找苏颜。苏州的苏。颜色的颜。"

    "那是我母亲。你找她有事?"我很疑惑。已快有两年没有除了我之外的人来找她了。

    "我是《**》杂志社的编辑。我叫林。我看见一个署名叫苏颜的女人写的文章。想拜访她。"

    "她不会见你。"

    "我知道她不会见不了解她的任何人。但我想我了解她。"他的语气自信而坚决。不容反驳。

    "对不起,林先生,我不希望有任何不速之客来打扰我母亲平静的生活。"我突然觉得恐惧。渴望被人了解与被人了解是两种不同的心理状态。我希望有人能了解我与母亲的这种生活又在不停地抗拒。我欲转身入楼去,却听得他在身后大声说:

    "可是她本不平静。"

    惊醒。我转身。面朝这个大声说话的男人。面朝他似乎诚恳而不撒谎的脸。这到底是个怎样的男人,竟说出这样穿透母亲心扉的话来。

    "我想,你可以随我进楼去。"

    "谢谢。"

    贰

    在阴暗潮湿的木楼里。墙上挂的照片因玻璃相框而隐隐发光。那些泛黄的照片将过往永久地定格在从前。从前。不是现在。我无数次向母亲哭诉请她将墙上的照片全部撤下扔掉。扔进再也找不到的荒芜之地。让那个爱情神话彻底被人遗忘。

    "可是,苏妍。再也忘不掉了。如果要遗忘,就要将过往全部清除。这个世界上已有你的存在。我是你母亲。他是你父亲。无可更改。无法重来。"

    母亲神色幽暗地述说这一切。仿佛这就是真相。生活给予我们的惟一真相。

    "你母亲在楼上么?"林见我从楼上单独下来,问我。

    "是的。她在楼上睡觉。她很累。不想见任何人。昨晚她写了一整晚的稿子。"

    "她又写了新的文章?"

    "对。名叫《东风破》。"

    "《东风破》?似乎是一首琵琶曲?"

    "是的。我听过。那样的琵琶曲会让我母亲越陷越深。"

    他站起来。不说话。在屋里踱步环视。突然,他转身问我:"那是你母亲的照片吗?"

    我点点头。

    "那是十年前的照片。"

    "你母亲是个美丽的女人。而且才华横溢。这样完美的女人一定有很多才子佳俊爱她。"

    "才子?佳俊?不过是一群浪得虚名的无赖之徒。"

    "也包括那个叫商邱的男人吗?我想商邱就是站在你母亲身边的那个人吧。"他挑了挑眉毛略略微笑地看着我。

    我微微一惊。林怎么知道商邱这个人。林的神情在不经意间已变得淡淡颓唐。

    "从那些断断续续的文章里。一点一点地绝望倾诉,让我知道了你母亲苏颜的感情生活。一代才女一方才子。这样凄迷的爱情总让人为之动容。我想……"

    "但我母亲从来未在文章里提起过商邱这个名字。"

    "但我看懂了。在那篇名叫《十年》的文章里。文末的诗是一首藏头诗。每一句的头一个字连起来是"十年生死不忘商邱"。"

    "所以你来了。"我的语气变得冷淡。我有一种被人看穿的疼痛。这座木楼,这些照片,这些文章,连同我母亲苏颜与我都已成为一片透明。里面的一切被这个自称林的男人的洞悉弄得无处可逃。

    "我想,林,你也许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你来找我母亲的,可她很累,她在休息,无法见你。你应该走了。杂志社还在等你回去。"

    我不想让这个男人继续待在这里。这是个太过聪明的男人。

    他微笑地看着我。"好,我先走了。请你转告你母亲,我来过这里。那么,我走了?"他问。

    "我送你。"我起身。

    "不用了。谢谢。"他往门外走去。又在下一秒转身,"苏yan,我想你也是个有才华的女子。尽管你才十六岁。……可是,你不如你母亲,因为你不知道你有这样让许多人忌妒羡慕的才华,而且,你因为对诗人的偏见而无法真正理解诗句,以及真正意义上的诗人。再见。"

    他出了木楼。连同他略略落魄的诗人气质一齐消失在视野里。我连微笑的心情都没有了。一个陌生人。陌生男人竟如此洞悉我与母亲的内心世界。那长久以来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因为这个陌生男人的来访而变得微微动荡。

    我想这只是一场偶然的际遇。就此结束。就此停止。

    壹

    镜中那个女子在不动声色地长成人们所认为的眉宇间哀愁轻结的美丽女子。我却怎么看怎么觉得她宛如一位怨女。如母亲苏颜那样的怨女。然而似乎我并无过多的等待。不若母亲。

    "苏妍,你真的是漂亮的女孩。像……"

    "像年轻时候的你。"我轻声却坚硬地说。望着母亲。

    "对,像十年前的我。身上还有着青涩又妩媚的味道。"她心满意足地看着我。微笑——她已经很少微笑了,"你怎么,不高兴吗?长得漂亮你不高兴吗?"

    "没有。我高兴。"我怎么会不高兴。

    "苏妍。你的身上有你父亲的影子。疏离的性格。有时却很坚决。特别是你的眼睛。像他。"

    "不……"我不高兴我像他。他是我恨的男人。

    "苏妍,听我的话,"她想了想说,"别写东西了。才华并不能为一个女人带来多大的幸福。"母亲望着我。收起笑容。

    "不。"我坚决这样。下楼去。

    零

    那个说我母亲美丽的男人。那个说我有才华的男人。那个说我不了解真正的诗人的男人。

    林。他再也没出现在这里。我认为他不会再出现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常常会想起他。想起他孤独站立在木楼外的模样。想起他最后离去时的瑟瑟凉风。想起他身上迷离落魄的诗人气质。

    我母亲所爱的人。商邱。他也是这个样子的。六岁那年他离去之时那个背影……和这个林如此相像。这种疏远而迫近的熟悉令人怀念又疼痛。

    怀念?……可笑。怎么出现的竟是这样带感情色彩的词语。怀念商邱,抑或是林?都不对吧。

    我以为我是了解诗人的。如我以为我了解商邱。了解母亲美丽面庞上滑落的眼泪。

    诗人。林说我对诗人有偏见。我想没有,我用眼睛与心见证了十年茫茫的所谓爱情。与诗人的爱是最不理智的。是不被上天祝福的。你随时可能面临他的离去。却不得不背负这爱情的惩罚。

    但林的短暂出现却令我的落寞在不经意间减少。我想他已算是很了解我的人了。

    林。我为什么不断想起林。

    他对我说"再见",可是我们已不会再见了。

    上楼去。母亲坐在梳妆台前。身穿一袭长裙。深米色。曲线毕现。她将长发挽到脑后。端庄秀丽。甚至还有一点点的微笑。不易察觉。

    看着她,我有时无法理解为什么商邱会离开她。这样完美的女人为什么会让人抛弃。

    "母亲,"我叫她,"情人草死了。"

    "我知道。"她微笑,"过来。"

    "这是谁的照片?她很像你。"我问她。指着梳妆台上的照片。

    她微笑了很久。

    "我的母亲。也是你的外婆。"

    "我的外婆?"我拿起照片。凝视着上面美丽年轻的女人。那个女人身穿旗袍。微笑。那笑容里面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味道。明媚而哀愁。

    "苏妍。告诉我,你是爱我的吗?"

    "爱。母亲。你知道。"

    她点点头。"苏妍。我觉得我和我母亲都不了解诗人。我们只了解残缺的爱情。以及,了解自己。你外婆为了等待她爱的男人耗尽一生。她死时身穿旗袍。却幸福地微笑。我以前不明白她为何要笑,但我现在明白了。尽管我知道像她那样死去的人是不可以进入极乐的。"

    "母亲,我想再去买一盆情人草来。"

    "不用了。苏妍,你不觉得这里到处都是"情人草"吗?"

    我的预感不可抑制地疯长。

    结束end

    叁

    日子在不经意间流逝。草枯又荣。花败又开。

    母亲对我的才华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恐惧。却极力地用出人意料的平静去掩饰这种恐惧。

    实际上母亲从小就反对我接触那些文字。那些诗句。那些藏留着她的隐痛的华采篇章。但是文字却向我敞开了充满魅力的怀抱。我几乎是没有抗拒地就扑向了这个怀抱。深陷其中不能自拔。无数个夜,我点起蜡烛,在一楼的书房里,在那些一排又一排的书中停留忘返。

    我用手抚摩那些厚厚薄薄的书籍,用手感觉它的凹凸不平或者平滑如水的质感。甚至……在某些不确定的时候,我感觉到它们的温度,那种可以安慰人又刺伤人的温度。

    我无数个夜晚在这个阴暗的书房里阅读它们,带着近乎绝望的安静姿态。每看完一本,我就手拿烛台,微微颤抖着从那些书前走过去,借着微弱的烛光辨认那些繁多书籍的书名。一本又一本的。寻找我想看的书。从左到右从上到下。

    我的内心充满恐惧。……对,是恐惧。我害怕。害怕母亲会听见楼下的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动静然后愤怒地从楼上下来抓住我,让我回到床上去睡觉。我害怕母亲会因此而将楼下的那个书房在夜里关掉。我害怕母亲会哭着让我停止阅读停止写作。

    我真的害怕。

    然而那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啊。如此矛盾——母亲不允许我阅读写作,她却无法停止她写作的手。她如此蛮横地想要剥夺我阅读写作的权利。那种巨大的压力感却促使我完成了我对那个书房里所有书籍的阅读,甚至,包括那个叫商邱的男人所有的诗歌手稿。

    "苏妍,我不希望你和我一样,让才华耗尽一个女人的爱情。你要记住,与一个才华横溢的诗人之间的爱情是不被祝福的。"母亲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我身后,落寞的望着我,"他什么幸福都没留下,却留给我一生的痛苦,以及一个如此聪明有才华的女儿。"

    "苏妍,你要答应我,爱上工人,农民,或者是商人都可以,但不要爱上诗人。"

    "可母亲你不也爱上诗人了?"

    漫长的沉默。

    敲门声响起。

    贰

    那是特别的敲门声。敲三下停一会。然后又接着敲。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平稳里掩不住张扬又放肆的味道。

    我想不出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找我们。

    开门。迎面而来的却是正午亮得刺伤眼睛的太阳。给眼睛带来一阵温暖的晕眩。

    晕眩褪去。一张熟悉而陌生的脸。

    "苏妍。"

    "林?!"在不经意间我面露惊讶而喜悦的神色。待我发现自己那种喜悦心情之时已无法收回那个因为笑起来而上扬的唇角。片刻之后我意识到这样做的不明智,于是只站在那里,并不请他进去,问他:"你找我母亲有事吗?"

    "不。我找你。我们出去走一会儿吧。"

    我点头。"等我一下。"上楼去告诉母亲一声又下楼来。与林并肩前行。走了十来步,我转身望木楼。看见母亲在二楼的小窗边沉静微笑。

    我与林从木楼离开。沿着尘土飞扬的郊区公路走。

    "去我们杂志社吧。你可以去看看。顺便,我们社里编辑也找你有事。"

    "什么事?"

    "写稿子。你比你母亲灵动。我们需要那样的文章。呵呵。苏颜与苏妍,都是一方才女。惹人眼红的才华啊。"

    "那是你们在说笑。我母亲的确是才女,但我不是。我才十六岁。我前面的人一排一排的。我起码不如你。"

    "你怎么知道你不如我?"

    他这一问让我无言以对。我现在都做了些什么。与一个几乎是陌生的男人在这里行走。而且几乎没有半点犹豫。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全名。不知道他的年龄。以及他的……家庭。

    "到了。"他说,"你看我们这杂志社的房子很有历史了吧。从这里进去。"

    在左边的一排房间里,有一间编辑室他领我进去。对一屋子的人说:"苏妍来了。"

    所有人向我看过来。惊讶的随和的或者还有怀疑的眼神。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苏妍?就是常给杂志社写小说的那个人吧?我还以为"苏妍"是个二三十岁的女人呢。原来是个女孩啊。多大了?"

    "十七。"我报了虚岁。

    "这么小就这么有才华了。"

    "而且,她与她母亲苏颜一样漂亮。"这句话从林的口中说出来让满屋的人看了我很久。我转过头去望林的眼睛。他看着我微微笑。在某个瞬间,我看到他笑容里暧昧的意味。甚至,他的眼神也是异样的,带着略略迷恋的味道。

    很久之后我决定离开。我不习惯在这么多人的地方被人评论或打量。我想我应该离开。

    "林。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那我也走。"他说,转身对着他们,"我出去一会儿。"

    林的手放在了我的肩上。

    惊慌失措。我没有厌恶的意思。但是恐惧已经迅速淹没了所有心情。我想起我的母亲说的话来:

    "苏妍,你要记住,与诗人的爱情是不被祝福的。"

    相对无言。

    在回到木楼时,林说:"苏妍,请你相信,我不会是商邱。我是林。"

    我淡然一笑:"林,是不是商邱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的眼神凌乱干净。真的像极了那个照片上的男人商邱。然而他们之间没有太大的关系。惟一的相同之处仅仅是:诗人。

    真正的诗人。

    "苏妍,我想,你可以帮我整理一下诗稿。"他说。

    我点头说好。"你明天拿过来吧。我进去了。再见。"

    "再见。"

    壹

    我在每晚燃烛熬夜。我还年轻。我有所有熬夜的资本。在昏暗的烛光下林的诗句一句一句清晰呈现。

    他的字迹有飞扬不羁的痕迹。下笔很重,收笔却很轻。每一个字都保持跃跃欲飞的姿态,然而它们又是如此稳固地存在于白纸之上。我知道如何从一个人的字迹去揣测他的性格。更知道如何从一个人的诗句中去捕捉他的情感。所以在看见他的字迹与诗句的时候我慌乱恐惧。我的脑海里出现的是那一叠一叠泛黄的纸。上面墨黑凝重的颜色落拓干净。一样的飞扬一样的不羁。一样的跃跃欲飞。一样掩不住的溢溢才华。那每首诗之下的署名都是相同的名字:

    商邱。

    多么可笑的轮回多么可笑的重复。苏家的女子。都是美人胚子。特别是我母亲苏颜。美艳不可方物。于此之前于此之后,没有人能够比拟。苏家的女子。一样的美貌一样的聪慧。甚至,爱上的都是同一类人。

    母亲啊。我真想走出这个所谓的轮回。

    母亲在清晨为我梳头。她的手指握住木梳站在我身后。将我的头发从上至下依次梳尽。我从镜中看见头发柔顺乌黑。散在身后。母亲将它们握在手里,手指竟是如雪般的苍白。黑白交错。如光影凌乱。微笑细语间母亲已将我的头发挽到脑后。

    她将手放在我肩上,冰凉使我微微一颤。

    母亲幽幽地说:"苏妍啊,你的头发很好。长得漂亮竟是一件令人悲哀的事。一生的不幸皆因美貌。以及你渐露锋芒的才华。"

    "母亲,你想说什么?"我问她。看着她在镜中的表情。

    她的脸一颤,说,"苏妍,你知道,与诗人的爱情是不被祝福的。你只会成为他生活中的一抹亮色。不是第一抹。也不是最后一抹。"

    "你都知道了吗?"我说,"你都知道了。"

    "是的。他天天来这里。我怎么会不知道。妍儿,你会后悔的。这样悲哀的幸福……"

    我在镜中看见她因难过而迷乱哀愁的眼眸。母亲是爱我的。"可是母亲,你后悔了吗?"

    "我不后悔。"她坚定地说,"苏妍,我从未后悔。当等待成了这一生最大的信仰时,我没什么可以后悔。何况他给了我一个如此美貌又聪慧的女儿。"

    "那就是了。母亲。您不后悔,我也不。"

    镜中的两个女子神色幽暗。沉默无言。我们都看着前方的镜子。反光中寻找镜中人落寞姣好的美丽,以及空洞哀婉的笑容。那些眼神里的希望,在不经意间变暗。涣散。

    她终于说:"妍儿,你比我了解诗人。"

    她又说:"我去找你外婆的旗袍。它们很漂亮。"

    在林再一次来的时候我已想好所有结局。在结局之前我会专心留在他身旁。我与母亲是如此痴迷于爱情的女子。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碧绿镯子,套到我腕上,凝神注视。

    "你这是要套牢我么?"我轻笑。抬头。

    "没有所谓套牢的禁锢。你是自由的。"

    "你也是自由的。"我说。眼光盯向别处。

    "对啊。苏妍。我们的爱情是自由的,不受任何人指使支配。"

    "林,你错了。"我强作顽皮地笑,"它受我们两个人的支配。"

    其实我知道。我失去了所有支配的权利。这场爱情皆在他手中掌握。去,或者留,都由他决定。

    不知为什么,这些天母亲脸上笑容很多。从早到晚没有停息。如果母亲是快乐的就好。也许她想通了也说不定。

    她将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如十年前一样。她把墙上的照片的玻璃仔细擦净,泛出冷光。连同外婆生前的照片也一并放在相框里装好,放置在梳妆台前。

    只有,那些已经死去的情人草无人打理。

    我看见她的笑容泛滥开来,觉得安慰而寒冷。

    有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常在附近出没。由于站得远,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那身影异常的熟悉。不,那是陌生的。

    我腕上的碧绿镯子闪着温婉的光泽,每日映对我的容颜。

    幸福或者悲哀。

    下楼为母亲买情人草。尽管母亲说不用再买。

    在底楼我听见琴声幽咽。母亲在弹那曲琵琶曲。《东风破》。每次听这首琵琶曲,我都会想起那句词:

    东风恶,欢情薄,

    一杯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在越来越远的距离里我听见琴声低婉凄迷。一曲《东风破》,琴韵如水,仿佛天籁。

    不觉间一滴泪滑出眼眶,滴落到碧绿镯子上。

    零

    回去时琴声已停止。《东风破》的调子却似乎萦绕不散。楼上很安静。安静得可怕。也许母亲在休息。我抱着情人草走上楼去,想把它摆在母亲的窗台上。

    我一步一步向上走。轻轻叫道:"母亲。"

    无人回答。

    我试着再叫一次:"母亲,母亲……母……"

    继之而来的是我最惨烈的叫声,那已不能称为叫声了,在极度的悲哀与恐惧之中我的声音已变得干燥沙哑。

    母亲走了。

    她坐在那里。手腕上是一片支离破碎。

    以及,她戴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镯子。血染玉镯。

    旗袍裹在她身上。曲线毕露。旗袍上血星点点。如玫瑰开放。

    我跪在她面前。拉着她的手悲哀哭泣。我的母亲啊。我最爱的女人。我爱的惟一的一个女人。芳华绝代的女人。我感觉得到她身上温度的渐渐褪去。我再也抓不住。

    那件外婆的旗袍。那个玉镯。在我眼里成为最刺伤眼睛的物品。它们隐隐的光泽将我的眼泪刺得无处可逃。

    然而母亲是微笑的。幸福地微笑。母亲曾说她不明白外婆死时为何会幸福地微笑。母亲脸上满是幸福。连同满足的表情。那样的笑容停留在母亲身上。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悲哀与寒冷。母亲哭了十年,却在死时面若桃花幸福微笑。我都不知道这是一个怎样的讽刺。或者,这是怎样幸福的生活。

    我已无力起身。守在母亲身旁不知过了多久。夜晚竟来临。

    低头间看见情人草歪倒在地,染上母亲的血液。不再鲜红。暗红色在绿叶间隐隐现现。刺伤人眼。我伏在母亲膝头,渐渐竟失去知觉。

    母亲啊。为何苏家的女子都会落得如此下场。她们没做坏事美丽温婉,为何会被老天惩罚。母亲啊,这些不被祝福的爱情。母亲啊,你听见妍儿说话了吗?你是我惟一的对手,敌人,朋友,亲人。母亲啊,你为什么不回答妍儿呢?你真的走了吗?母亲,母亲……

    黑暗中我一个人喃喃低语。却无人回答。我的母亲真的走了。带着她对商邱的等待与爱恋。终其一生却连极乐都无法到达。母亲啊,这是怎样的笑话。

    东风恶,欢情薄,

    一杯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天亮之后我请人将母亲埋在木楼后的小树林里,上书:

    苏颜。

    别无它字。一代才女一方才子的爱情神话却无法被埋入黄土之下。

    我已不想见任何人。连同我爱的男人林。何况林已有很多天未来找我。呵呵。或者,他如多年前的商邱一样已离开这里,以"诗人天生就该流浪,停留一处会丧失诗人才华"的正大名义。

    我母亲爱上诗人。我也爱上诗人。可笑的重演。

    诗人。多么激动人心的称呼,他们有令人骄傲的才华。落拓迷离的气质。却导致苏家两个女子的割腕身亡。

    在楼下木门底下压着一封信。"苏妍亲启"。

    苏妍:

    我想离开这里。在杂志社我也仅仅答应做临时编辑。在这个城市待久了。待了竟快一年。我想离开。去湘西。或者去唐古拉山下的村庄。我已有很久没有写诗。我感到我的灵感在安稳中渐渐逝去。……我不是商邱。我说过。所以我要带你走。我们一起去湘西,或者去拉萨。……三天后答复。

    落款是林。

    没错。林是诗人。我了解。诗人的灵感会在安稳的环境中消磨殆尽。流浪。漂泊。无法停息。我们深深相爱。但正如我母亲所说,我更了解诗人。他们感情充沛,追求自由,讨厌束缚,逃离安稳。我的存在并不能停住林的四处流浪。他能做到最多的,仅仅是带我走。带我一起去漂泊流浪。然而女人需要安静稳定。特别是我——苏家的女子,温婉坚定。

    三天后林站在我面前,问我如何决定。

    我微笑。

    "我不走,你可以走。你是自由的。"

    "我早料到是这样的结局。"他黯然。

    "林。让我来告诉你。其实你与商邱是一样的。"

    他沉默。转身。

    "苏妍,我像你父亲商邱爱你母亲一样爱你。对不起,我爱你。"

    "林。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你可以走了。再见。"

    他再没转身。离开。那个背影,像极了十年之前离去的商邱。

    黄昏,我在木楼上打理情人草。看着它们茂盛的样子一个人黯然神伤。苏家的女子,竟注定孤独。母亲啊,妍儿,其实没有那么坚强。然而,妍儿不会割腕而亡。苏家的女子,已如此死了两个,我不想悲剧重演。

    又是一阵敲门声。坚定不犹豫。

    我下楼开门。是一张沧桑的脸。陌生而熟悉。而那身影,似乎就是最近常在这里出没的男人。四五十岁。他看见我,似乎吃了一惊。叫道:"苏yan!"

    这声音……是商邱。我努力控制自己。不让慌乱与愤怒支配自己。微笑。开口。"对不起,你找谁?"

    他似乎亦知道自己认错了人。改口道:"我找一个叫苏yan的人。请问她还住在这里吗?"

    "我就是苏妍。你找我。"我微笑。

    "你就是苏颜?你这么年轻。我找的苏yan已快四十岁了。"他不解地说,"是苏州的苏,颜色的颜。"

    "苏颜?"我继续微笑,"对不起,先生,这里没有叫苏颜的。"

    "她搬走了?"

    "搬走?我自小就住在这里。没听说过有叫苏颜的。你找错地方了吧。"

    "也许她在那年就搬走了。"他的声音哽咽,像是受到了最大的打击,"对不起,苏小姐,打扰你了。"

    他转身离去。一路的步履蹒跚。东风将春红吹得凌乱。残红一片。我不可抑止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哭泣。

    他竟不认得他的女儿。没错,十年的时间改变了我的容颜,但他始终是我的父亲。我活着的惟一的亲人。……或者,十年之前,我的父亲商邱已死了,他在那个离去的雨夜已死了。他死了,死了!

    我在母亲墓前跪下,哭泣低语:

    "母亲,你知道吗?你爱的人回来了。你等了一辈子的人回来了。你至死也不肯忘记他。母亲啊,他是爱你的。你知道的,他爱你。可是我没认他,因为我以为我的父亲商邱已在十年之前死去了。他只活在了我的记忆里。母亲啊,你为什么急着走,你可以等到他回来的……难道,最终的等待已失去了意义?……"

    我回到木楼。安静地坐在桌前写下那些话:

    林:

    我亦走了。却不是为了漂泊抑或流浪。我只是离开这里,去另一个地方。去北方。住进那些弯曲的胡同尽头。也许那里也会有这样一座木楼。种满情人草。任东风吹拂。林,相爱的人灵魂会厮守在一起。如同我的父亲母亲。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母亲死前会幸福微笑。我,苏家的女子,不适合流浪。而且,流浪仅仅是一个人的事,多了我,或者别人,都只会成为一种拖累,你负担不起。如当年我的父亲。当有一天,你的才华流失,精力不再,放弃流浪,请回来,到北方胡同的尽头找我。我终其一生的等待。我相信,一个人,真爱只有一次。再见,林。

    苏妍或者商妮

    我从柜子里找出母亲穿过的那些旗袍。那些镯子。我穿上一件浅米色的雪纺旗袍。将头发挽至脑后。戴上林送我的碧绿玉镯。

    弹奏一曲《东风破》。曲毕。起身。

    离开。

    我带走了旗袍玉镯,带走了琴谱琵琶。带走了一曲《东风破》,以及诗人商邱与林所有的诗歌手稿。我外婆与母亲的照片。连同一个孩子。我与林的孩子。是的,我已怀了他的孩子。在我虚岁十八的时候,我没告诉任何人我有了一个孩子。无人可说。我想,她一定是个女孩。会有着和苏颜苏妍一样美丽的容颜横溢的才华。我会给她取名苏烟。我会教她如何穿旗袍如何微笑。她会成为天下最美丽的女子。

    我坐在北上的火车上。将手搭在腹上,沉静微笑。碧绿颜色的镯子暗暗反光。我的孩子在我的腹中安稳极了。我会保护好她,如我的母亲苏颜爱我那样爱她。

    火车上不知是谁在放一首曲子。很好听。琴韵如水般。

    一盏离愁孤单伫立在窗口

    我在门后假装你人还没走

    旧地如重游月圆更寂寞

    夜半清醒的烛火不忍苛责我

    一壶漂泊浪迹天涯难入喉

    你走之后酒暖回忆思念瘦

    水向东流时间怎么偷

    花开就一次成熟我却错过

    谁在用琵琶弹奏一曲东风破

    岁月在墙上剥落看见小时候

    犹记得那年我们都还很年幼

    而如今琴声幽幽我的等候你没听过

    谁再用琵琶弹奏一曲东风破

    枫叶将故事染色结局我看透

    篱笆外的古道我牵着你走过

    荒烟漫草的年头就连分手都很沉默

    一曲终了之后我问身旁的女子:"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东风破》。是曾经一首琵琶曲用过的名字。"

    "哦。我知道了。谢谢你。"

    我将手放在腹上。向窗外望去。所有树木向后方迅速退去。渐渐地停留在时光的那一头。一如那些迅速隐没的流年。苏颜。商邱。林。是我生命里最深的记忆。

    母亲。我比你幸福。是我自己选择的与林分离。我掌握了自己的命运。尽管,我仍旧决定那个不逾的忠贞等待。可是那是我自己决定的。我不后悔。我只会为自己祝福。

    真好。北方会多一个美丽安静的女子。温婉坚定地等待与爱人的重逢。

    我叫过列车员,问他:"刚才的曲子《东风破》是你放的吗?"

    "是的。"

    "你可以再放一遍吗?"

    "可以。小姐。"

    他转身离去。我甚至感觉得到我腹中孩子平稳的呼吸。我闭上眼。微笑。一直。一直。又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