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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烛光里的逃兵甲
    烛光里的逃兵甲

    □/黄庆培

    黄庆培网名K歌之王。苏州大学中文系大三的学生。84年出生的双鱼座男生。从小在一个半岛上长大,最迷恋台风来袭的感觉。喜欢摇滚中内敛的那部分。喜欢毕飞宇和曼德尔施塔姆,喜欢做菜,喜欢喝酒,喜欢睡觉。

    抽完廉价的洛烟,哈几下散散烟气,你用点烟的打火机点燃那半截丢在地上的蜡烛。像神给战士们带来了另一个白天。我们可以看见那根透明的蜡柱耸立在广袤平滑的战场上,整个战场都反射着那种黄色的光,有一些怪诞的味道。刚才在黑暗中的厮杀伤亡惨重,烛亮后战士们的眼睛还适应不了突然笼罩下来的光亮,眼前都是一黑,又有人在乱战中倒下。没有惨叫声,在蜡烛的热量里惨叫是徒劳的。

    在这个和地球一样无边无际的战场上,逃兵甲自始至终奋力抗争,最后引来敌方将领若干围攻他,于是他拼命朝战场上的一沓稿纸爬将过去,一爬上稿纸,发现一只巨手握着钢尖水笔在纸上奋笔疾书,爬完了几十个字,逃兵甲忽然又发现纸上的故事正是他们的战争。蜡柱越来越远,但有一半光亮照在稿纸上。擂鼓声也越来越响,追兵挥舞着利刃纷纷追上了稿纸。这场战争越来越有看头,敌我双方奔走于他们自己的故事里剑拔弩张兵戈相见。

    有人给你发了烟,你左手握烟,右手依然握着笔。那人很周到,"喀嚓"一下打开Zippo为你点上火,深吸一口顿时青烟缭绕。战士们在冲锋陷阵中忽然发现天上又多了一团火,空气只是忽然热了起来,但"喀嚓"一下那大火亮了又灭了,接着在蜡柱的周围呛人的青烟四处弥漫。逃兵甲发现字越来越多,有的墨水尚未干掉,所以他踩了一脚黑,后面的追兵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都是黑字,像走入迷魂阵一样,便暂且放弃了对逃兵甲的追杀,于是逃兵甲抬头看着远方握着笔的巨手,投去感激的眼光,尽管他的新战靴在这第一场战斗中便有报废的危险,但他以一名久经沙场的战士的尊严对你表现感激,而这个时候你狂抽了一口烟顺势向着纸上一吐,逃兵甲被呛得差点晕了过去,他觉得自己遭遇了烟雾弹。追兵们晕头转向地在汉字和方格里东奔西走谋求出路,原本你打算把逃兵甲的位置标记出来,并引领那群追兵找到标记群殴逃兵甲。但又有若干逃兵往稿纸上爬,杀了逃兵甲,还有逃兵乙、逃兵丙、逃兵丁……

    逃兵甲所在军队的步兵团几乎被打散了,像一撮猴子身上的毛,忽然被扯了下来,散落在战场的各个角落里。有的散落在蜡柱下的那块圆形阴影里,一滴烛泪从烛身滚落下来,像火山的熔岩向下喷流,瞬间熔掉了几个无头苍蝇一样的士兵。说不定过个千百年,这个古战场上可以挖掘出透明的烛泪化石,里面是举着兵刃四处张望的披甲士兵。

    刚才别人敬烟给你时,忙乱中你写错了几个字,后来用水笔狠狠地抹掉了。而现在逃兵甲就蹲踞在那几行字上,正思索着追兵追来的可能性。他的新战靴在这块墨迹浓重、墨泞没过脚踵的纸上举步维艰,但这里相对安全,生命到底比战靴重要。看来没有无代价的战争,你想。这时那个才给你敬过烟的好人又分了几块饼干给你,又服务周到地给你倒了一杯水。和你道过晚安后,整个寝室便只有你的水笔和那场战争是动的,有声的。那种声音只有你和战士们听得到。所以接下来你嚼饼干的声响差点使逃兵甲吓破胆。他在慌乱中听着四处传来的擂鼓声、号角声和呐喊声,他的新战靴能够感觉到那个水笔尖从纸上传递过来的"沙沙"响,像微弱的地震一样,可是忽然多了你嚼饼干的声音,呱呱呱的,蓬头垢面的逃兵甲以为追兵已至,又在稿纸上没命地逃窜。

    追兵当然没有追上来,正当他们不知所措地寻找着逃兵甲时,一小块碎饼干从你嘴里掉落下来,正好落在那群身强力壮的追兵面前。战争越来越有意思,地上伤亡的士兵血流成河,天上却忽然掉下充饥的食物来,追兵的头目以身作则,先小心翼翼地尝了一下饼干,发现并无妨碍,遂命令战士们原地休息,把那一块饼干各自分了,补充体能。

    而事实上,暂且不论战场上到处沸腾着的黄沙和充斥在空气里的血腥气,看看最惨烈和恶心的场面,他们就无缘吃下那碎饼干。破败的军旗摊在地上,上面躺着一具无头尸体,从头颅里流出来的鲜红血液早已染红了几乎整面旗。四处是伤倒的战马和阵亡战士丢下的胳膊与大腿,刀剑斧戟倒插在上面。伫立环视,到处是死不瞑目的眼球和白花花的脑浆。这些才是战场的真实,血、兵刃、你死我亡的肃杀气氛才是战场应有的气味,而那群追兵却享受着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你在心里干笑几声,忽然很适时地来了个喷嚏,这一下像只巨人的大脚倏地踩在地上,所有东西都弹到半空中,复又落回地面,所有位置都颠覆了,有一部分士兵被喷得不知去向。当然,说它"适时",是因为它喷走了追兵欲待饱餐一顿的碎饼干。

    至此,战争恢复了原初的模样,你继续着笔尖下的走字。蜡柱已燃掉一大截,那一页大稿纸也写到尽头了,倘若像往常一样翻过稿纸压在本子的下面,士兵们将看到一大片白而厚的天空忽然压下战场,把他们压得粉身碎骨,肠肚俱裂。于是你小心翼翼地撕下稿纸,一张张地铺在桌子上,烛光打在那一张张稿纸上,刀光剑影显得更加苍白。逃兵甲刚从惊惧中缓过神来,追兵们也正疑惑着碎饼干的不翼而飞,你拿起杯子狠狠地灌了一口水,事不凑巧,水还没咽下去又一个喷嚏不受控制打了出来,水喷了一桌子,战场上的士兵们尚未反应过来,有的已经被齐腰的水淹住了,那些躺在地上严重受伤的士兵开始挣扎,片刻便都已窒息而死。逃兵甲比较幸运,水只淹到他膝盖,看来他的新战靴只能报废。但追兵们已经被打散,你为他剔除了杀身之忧。

    蜡柱已燃剩一小截,烛泪越来越多地摊在地上,吃饱喝足后你伸了伸懒腰,战争还没结束,但睡意逐渐来袭。坚持吧,得坚持下去,写作哪能半途而废?用朦眬的睡眼看着下面的战场,你忽然定起神来观察逃兵甲,他尖嘴猴腮,瘦削的脸上露出沉积已久的疲累和惊恐,你想像着手上的笔变成兵刃,后面是随时可能出现的追兵,如今的宁静过一时是一时,明天太阳还是太阳,现世还是现世,他们依然是他们,痛苦依然是痛苦,彷徨和迷惘依然是彷徨和迷惘。忽然你睡意全无,因为你不愿明天早点来临,深宵独醒,良辰美景如花美眷。

    追兵的头目四处鼠窜时不想已慢慢靠近逃兵甲,他獐头鼠目面目狰狞,一看见逃兵甲便挥剑上前拼杀,逃兵甲慌忙招架,但已然不及,被一剑刺中胸膛,接下来的拼杀他渐落下风,后来追兵头目大吼一声舞动双臂"嚓"一下砍下他的脑袋,血像喷泉一样从他的颈部汹涌喷出,无头的逃兵甲慢慢跪倒在沙场上,黄沙片刻蒙其周身,战场忽然呈现出一片宁静的气氛,呼啸的厉风"呼呼"地狂叫不止。

    你觉得浑身乏力,战争是要就此停住或者继续伤亡,你忽然失去了想法。就在这个时候,烛芯像跪在地上的逃兵甲一样,枯油燃尽歪向一边,渐渐灭了。黑暗瞬间又填满了整个空间。你一脸茫然愣在黑暗里,合上笔盖,叠起所有稿纸,噼里啪啦揉成一团往窗外一掷。

    躺在床上的时候你难以入寐,闭上眼睛迷糊的时候梦来了。在梦里天很快破晓,阳光明晃晃的,你披坚执锐,铠甲上的闪光威武地书写着你的尊严。但一到大街上,他们目露凶光凶神恶煞二话没说像潮水一样汹涌地向你袭来,紊枪乱剑三下五下便将你碎尸万段,你的铠甲你的尊严瞬间销声匿迹荡然无存。

    就在一阵钻心的疼痛中你醒转过来,心里暗暗发誓在新的一个夜里你将在战场上向你的仇人们报仇雪恨,血洗沙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