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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天下
    天下

    □/黄兴

    黄兴网名冰河、战国吴钩。2002年开始混于各大网站,并开始发表文字。现就读于湖南某大学经济管理专业二年级。

    那些早已远去的雄浑的钟声,以及隐藏在宫廷中的刀光剑影,留给我们的是历史的扑朔迷离——

    题记

    上

    夏日的黄昏。落日西沉,晚霞如血。

    我伫候在广阔的大漠聆听风声。霞光轻柔地落满我的肩膀,银制的铠甲在落日的余辉中闪烁着光芒。随风起舞的黄沙迷糊我的视线。头顶不时传来秃鹫飞过的声音以及破空的鸣叫。良久,风停了。我望了眼身后的将士。肃穆,庄严。坚定的眼神中充满了自信。看着众多坚定、热情高涨的面孔,我对此次征战有了必胜的把握。

    杀。

    高高举起的长剑。夕阳吻着剑身寒光闪动。黑色的身影落在大漠的脸上,长长的十分狰狞。将士箭一般的往前冲。顷刻。腾起的黄沙混合着"杀杀杀"粗犷的呐喊,战马的嘶叫将天空笼罩。铁骑越过一座座沙丘,突兀地出现在回鹘的军营。毫无戒备的回鹘兵惊慌失措,四处逃散。手起,刀落,惨叫。一名回鹘兵倒下了,溅起的鲜血染在白色的帐篷上如一朵朵盛开的花。红花。

    夜,夜幕被死亡所笼罩。厮杀声和剑戟的铮鸣不断在我耳边奏响。重返,往复。各种各样的声音凝结在一起,静寂的夜幕被击碎。火是从白色帐篷上燃起来的。晚风中火焰张牙舞爪,扭动着她的身躯。天空的脸烧得发红,像要塌下来。火光在回鹘大将阵青阵白的脸上舞蹈,狂欢。他用眼睛狠狠地瞪着我,愤怒的目光像要把我射穿。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珠,汇成一条小溪在他扭曲的脸上肆意的流。他的嘴唇费力地挪动,很努力地说出三个字——李,元,昊。说出最后一个字时血液跟着流出来。他低头看了眼刺入胸膛的长剑,嫣红的液体顺着剑刃往下流。他笑。笑容诡异。他的眼神不再锐利,瞳仁慢慢放大,生命的火焰暗淡了,熄灭。他倒下了,再也不会站起来,他的眼睛不会再留恋这个五彩的世界。他的血渗入黄沙,饿得发昏的沙子疯狂地吸着他的血。风吹过大漠,火苗扑哧扑哧的响着,胜利的旗帜在夜幕中飘飞,王必胜、王必胜、王……

    火光渐渐地暗淡下去,慢慢熄灭。我站在风中仰望灰色的苍穹下那轮金黄的明月,星星疲倦地眨着睡意朦胧的眼睛。思念在黑色的长风中荡漾,她的身影不断在我脑中浮现。白色长裙回家。我望着一片狼藉的回鹘军营。夜色在我静静站立的时候渐渐消退,不远的东方浮起鱼肚白的几朵云。折射着柔和的月色。她朝我走来,面带微笑。她靠着我的肩膀坐下,温柔的风吹散她的长发,在黑夜中舞蹈,淡淡的香气在空气里散发。她为我歌唱,歌声婉转悠扬。温柔的月色湮没草丛夏虫的低鸣,荒野中不羁的风欢呼着追逐灰白的云朵。她牵起我的手。元昊,我们回家。

    回家。我望着一片狼藉的回鹘军营。夜色在我静静站立的时候渐渐消退,不远的东方浮起鱼肚白的几朵云。

    很多年前,野利荣仁给我讲述过那么一个故事。在那间满是书和书架的屋子里,阳光从窗口溜进来落在他慈祥的脸上,他就那么的坐着认真地跟我讲述那个关于我自己的故事。

    那晚,夜安静溢香,飞鸟在院中那棵茂盛的榕树上编织着甜美的梦,月光静静地倾泻在那枝繁叶茂的大树上,从树叶的空隙中落下几块斑斓的光,没有风,大红灯笼在屋檐下毫无倦意地亮着,一切都那么的平静祥和。忽然,风起,大树开始颤抖,树叶哗啦哗啦的响个不停,大红灯笼荡起秋千来,乌云捂住月亮的眼,四下一片黑暗,一颗流星从玏宫破空而过,划破黑夜的胸膛,消失在南方。流星消失后乌云很快被吹散,明月当空,一切恢复它原有的面貌。翌日,玏宫的那位王妃产下一名男婴,双目炯炯。王请占卜的人算过,算命的人说此乃帝王之相。

    我瞪大眼睛呆呆地望着野利荣仁,他朝我微笑,说,王,你就是那名男婴,将来主宰一切的王。王,主宰一切。

    我就是李元昊,党项族未来的王。我在四面高墙的王宫长大,我身边的那些宫女太监总是说,一个人的命运在他一生下来就已经注定,这是天意,任何人都改变不了。我一直相信这句话,因为我相信我将是位伟大的王,甚至超越我父王的王。

    我喜欢在阳光明媚的春日午后,穿白色的衣服、骑着骅骝驰骋在辽阔的草原,阳光暖暖地掩盖着绿色的草原,白色衣裳在天地间流动。我喜欢白色,因为它像天空中漂浮不定自由自在的云。我喜欢让风吹着我的头发,长长的在风中散开。

    我记得第一次遇见琰是在很久以前的一个午后。太阳看着充满生机的草原微笑,白色的云朵在蔚蓝的天空中游移。我追赶着一头羚羊,白色长袍被迎面吹来的风灌满,远远的看见她,紫色的衣裙在草地上舞蹈,像一朵盛开的辛夷,悠扬的歌声在草原上空飘荡。我在离她一箭距离的地方停下,看着她。她看见我停止了舞蹈,像蝴蝶停在静止的绿叶上。她看着我微笑,我叫琰,你是?李元昊。说完我回了她一个笑脸。元昊,答应我放过那头羚羊好吗?她美丽的眼睛看着我等待我的回答。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她高兴的喊起来,元昊,你真好,真好,元昊。

    遇见她以后的第三天,我爱上了她,这个刻在我生命中的女孩。我从来没想过我的爱情会来得这么突然。我的母后总是说配得上我的应该是一位公主,或者部落首领的女儿。琰却是个平凡的人,我们一起在草原上过着很平凡的生活。

    假如没有战争,我该是陪在她身边的。可我并不厌恶战争,没有哪个王朝不是建立在流血的战争之上,往往在战争之后总会换来和平。

    在草原上生活的那段日子,是我过得最快乐的一段时光。我们过着普通百姓的生活,琰养了一只小羊羔,有着柔软雪白的毛。每天早晨琰都会抱着它找附近的牧民喂奶,小家伙一天天长大,很讨人喜欢。琰不管走到那里都会抱着它。在绿色的海洋中我和小羊羔成了琰的固定看客,她在草原上舞蹈、歌唱,炫美的舞姿、清亮的歌喉总是引来放牧的人前来观看。夕阳蹒跚的走回自己的家时,琰会抱起小羊羔过来牵着我的手说,走,我们回家。在天黑之前回到那个属于我们的家。

    初八,晴,立秋。迎接我们凯旋归来的百姓迎出城来,队伍从城里排到城外,街道两旁挤满了人,热情的呼喊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在20年前,我父王曾派遣张浦攻打甘州,不胜而回。为了庆祝胜利,父王大赦天下,在宫殿里摆下盛宴,我也因此被策封为太子。策封太子那天,包括我母后在内的所有人都很高兴,沉醉在喜悦之中。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从我班师回朝以后就再也没见过她,没有她的任何消息,就像雨过天晴后挂在空中的彩虹被风吹散,无声无息地消失。思念爬满我的心头,音符般四处飘荡。

    那天,我一个人去了草原。马鞭在风中强有力地响着,脚下是跑马的噔噔声,绿色的草畅快而活泼地在蓝天下倾泻自己的美丽。小木屋静静地守侯着,等待我的到来。她离开了,我找遍整个草原也没有找到。我清楚地知道她的离去,可是我却不愿放弃寻找,也许我所找寻的只是我们残留在草原上的所有记忆,歌唱、舞蹈,以及埋藏草丛中的欢声笑语。我想像着时间如果可以退回去,好让我抓住那个关于紫色浪漫的梦。

    春风在草丛里潜行,暖暖的阳光将我们包围。草丛里野花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穿梭,我看着琰明媚的笑容,听她讲述那个美丽的江南。

    高大的香樟树静静地守候着那一片土地,夜莺把家安在树顶上,每晚在枝头清脆地鸣唱。碧波的湖面上有泛舟的江南女子,才子在船头吟诗作对,抒发满腔激情,湖水年老的脸上爬满细小的皱纹。春花秋月,夏虫冬雪,红花绿柳,腊梅香菊,草长莺飞,鸡鸣狗叫,长河落日,秀水青山。一幅幅美景不断呈现在我面前。

    你曾有过什么愿望?她看着我。

    我从她讲述的江南中回到了我的童年,那个被四面高墙所包围的童年,一张张画面鱼贯出现在我脑海。我又看见那金碧辉煌的宫殿,高大坚固的城墙,檀香燃烧着所散发出来的香气,堆满各种书以及众多书架的小屋子里野利荣仁给我讲述的那个关于我自己的故事。风从窗口吹进来,翻动桌上的书。他教我读书、识字、骑射。他说,王,这些你都必须学会。说完之后他朝我微笑。这些充塞了我整个童年,我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那只养在我母后宫中的金丝雀上,宫女们每天定时给它喂食,换水,细心照料,每次我看见它的时候总是在笼子中不自在地跳来跳去。有一天,小鸟不再跳动了,它很安静地躺着,身体变得僵硬。这是我第一次所见到的死亡,像是安稳地睡去,不再跳上跳下,不再有悲伤的哀鸣。

    琰,我的理想是成为一位王,杰出的王。她抬头看着我的眼睛微笑。我抱紧她,问,琰,你知道吗?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一切都将属于我,包括你在内,等我成为王以后我会陪你在江南的湖面上泛舟。

    夕阳下,红色的暖和的光轻轻地抚摸着绿色的草原,微风不断地吻着我的脸庞,呢喃那个关于春天的故事。等待,一个人静坐着漫无目的的等待,我忘了是等待她还是等待夕阳的逝去。看着牧民赶着牛羊匆忙地行走在暗绿的草原,远处一个牧童赶着羊群咩咩地叫着走过来。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看着我。叔叔你不回家吗?我的心像给刀划过隐隐作痛,我嘴角挂着笑用手摸着他细嫩的脸。二娃,二娃,天就要黑了,快点走。牧童远远地望了一眼那个朝这边呼喊的中年妇女很不情愿地拿起长竿赶着羊群从我身边走过,走了几步他还回过头来看看我,他那闪亮的眼睛像是在跟我说叔叔回家。看着牧童黑色的身影远远地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脑中一片空白。夕阳羞红的脸在草原上消失,灰色的夜幕慢慢降临下来。

    这年的冬天来得特别的早,立冬以前已经下过好几场雪。刚开始的时候我还坚持隔几天去一次草原,苍白的天空与冰雪覆盖的大地连在一起,漫无边际,马蹄踏上去以后,发出一连串喀嚓喀嚓的声响。马蹄的痕迹在雪地上开放,我站在一片白茫茫中迷失了方向。

    立冬那天下了今年最大的一场雪,晶莹的雪花在空中飞舞着下了三天三夜,从未间断过,宫女太监整天忙着清理这些雪。我裹在貂裘锦袍里面,每天大清早跑到父王跟母后宫中问安。每次经过我母后宫中看见那个鸟笼的时候,我总会站在那里很久,我会想起那只死去的金丝雀,身体僵硬地躺在冰冷的牢笼里面,想起那个在我童年里不断重复的故事。王,主宰一切。这句话总是在我耳旁缠绕。当我向自己当年的目标一步步靠近的时候,我迷失了自己。很多时候我问自己我到底有没有想过要成为一位王。

    这年冬天的雪就这样没完没了的下了一个冬季,厚厚的雪覆盖了我的整个王国,我曾引以为荣的理想被深深地埋在寒冰之下。我咀嚼着雪花的孤寂,空空的屋子里盛满我所有的回忆。

    初春,雪化了以后,父王派野利荣仁出使了一趟大宋,那个我们东南面的国家。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听父王说过,那是一个强大的国家,父王总是告诫我说,吾久用兵疲矣,吾族三十年衣年锦绮,此宋恩也,不可负!

    野利荣仁回来以后给我带回了大量江南的特产,古玩、书画、雕刻。我端详着手中这块完美无瑕的碧玉,听他讲述在大宋国的所见所闻,听到琰时,碧玉在我手中破裂,发出清脆的声音,细小的粉末不断从指缝中散落。当我松开手时突然发现我拼命抓住的只是一场空,就像那块紧紧抓住的碧玉从指缝间失去。

    他见到琰是在宋王的御花园。他告诉我说,她是回鹘国的公主,宋王的新王妃,她的名字叫琰。她不再穿紫色的衣裙,她穿着金色的华服为平庸的宋王舞蹈。她不再微笑,宫里的人都背地里说回鹘国的公主宋王的新王妃是个冷若冰霜的女人。

    王……野利荣仁看着我,话到嘴边有咽了下去。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辽阔的草原上,放牧的牧民,柔和的夕阳,她穿着紫色的衣服舞蹈、歌唱。突然,她停止了舞蹈,在我身边坐下,她一边擦汗一边说。我已经疲倦了,我要去寻找那个异乡的梦,那里有高大的香樟树,夜莺把家安在树顶上,每晚在枝头清脆地鸣唱。碧波的湖面上有泛舟的江南女子,才子在船头吟诗作对,抒发满腔激情,湖水年老的脸上爬满细小的皱纹。春花秋月,夏虫冬雪,红花绿柳,腊梅香菊,草长莺飞,鸡鸣狗叫,长河落日,秀水青山。元昊,我等不及了,你快带我走。说着说着她哭了起来,她的头靠在我肩上,眼泪不停地流。她越哭越伤心,泪如雨下,重重刺痛我的心。元昊,你快带我走,带我走。

    夜风爬过窗子。我从睡梦中惊醒,眼角湿润。幽蓝的夜色里,留下一弯如钩的新月,独钓千古情愁。刚抽出新芽的树枝不断戳向空洞的天空,刺破幽暗的面孔。哭泣的风将我带回辽阔的草原,月下的荒野如此幽暗,黑夜已吞没黄昏最后的余辉。那是我出征前一天晚上,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黑暗中模糊的我的脸。我对她微笑。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她没有回答。很久,她才说。我怕我以后看不见你了,所以忍不住多看你几眼。我捂住他的嘴。胡说。我会好好的,因为我是王,主宰一切的王。夜很静。很静。

    我喝完酒壶里余下的酒,把空的酒壶丢在地上,破碎。我是王,主宰一切的王。喊声在黑色的风中漂浮,传向很远的远方。

    很多年以后。在大宋的西北建立起一个国家。传说那个国家的人箭法都很精湛。那个国家的名字叫做——大夏。

    下

    很多年后。每当夜幕开始降临时,我总是站在高大的侧柏树下仰望天空。西边的天空,绚丽的云霞渐渐隐退在广阔无边的夜色中。所有带着铜扣的朱漆大门都已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宫灯在王宫里一盏盏的亮起来,我在大殿中来回踱步,空空的屋子里盛满我的寂寞。

    每当这个时候我总是会想起她,琰。那个刻在我生命中的女人。想起辽阔的草原,春天在草原上空微笑。美丽的舞蹈,悠扬的歌唱,如潮水般涌上我的心头。我突然想回到草原,我不知道那里是否还有人在歌唱,舞蹈。放牧的牧童有没有回家。绿色的草是否已经枯死。我不断地问自己,她跟王位到底哪个是我的天下,结果是心口惨烈的疼痛。人一生中不能踏入同一条河流,假如让我重新开始的话将是一个什么样的结局。我抬起头来,看着那挂在树枝上的月亮。夜风吹过。花粉的香味在黑色的空气中弥漫。树叶沙沙的响,凑出美妙的旋律。我却感觉到一阵阵寒意。

    那天,我站在那里仰望着开始慢慢变成铅灰的天空。黑色的风不断的吹来灌满我的长袍,湿润的空气里漂浮着静溢的清香。我像往常一样让思绪在夜幕中放飞。然后我听见了从远处传来的琴声。和着风缠绵在一起。我的灵魂被那琴声吸引住了,天籁之音将我带去大印宫。静止的湖面上是月光美丽的脸。紫色的雾气在湖面上散开。湖边的阁楼中,妙龄女子调琴歌唱。紫纱飘动。琴声如流水,时缓时急。我呆立在黑色的风中,时间把我遗忘掉。我屏住呼吸,害怕将梦打破,直到她起身离去。我看见了那个熟悉的眼神,泉水般明亮。夜深人静,月已中天。

    我坐在大殿中央,开始对昨晚那个眼神的想像。讹庞侧在一般,报告近段时间各国使者献上的贡品。西域的骏马,宋国的丝绸、美酒。以及三个月后将在南门校场举行的全国竞技。陛下。竞技赛定在秋分那天,地点是南门校场。说这话时他提高了声音。我看了他一眼,阳光正落在他的脸上,开始斑白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烁着光亮,从他的脸上可以看出,他已经察觉到我在思考。这个就全交你负责好了。谢陛下。他走以后我再次陷于了沉思,突然我脑子里灵光一闪,那晚我所见到的那个眼神曾出现在那个草原上。琰。我起身朝大印宫走去。

    她每晚都会坐在大印宫湖边阁楼中弹琴,从宫女那我知道她是太子宁令哥的妃子,没峪氏。每天我都会去听她弹琴,因为从她那里我找回到了遗失在草原上被风干的记忆。我总是站在远处远远地看着,让那美妙的乐声刺激我的耳膜,洗刷掉所有的烦恼,疲惫不堪的心得到一次又一次的洗礼。那歌声就像盛在玉杯中的美酒,酒醉以后便会忘掉所有的烦恼。

    酒。宋国所献之酒,清香甘甜。果真不同凡响。三杯过后我开始微醉。讹庞如此美酒怎么没有奏乐?传陛下旨意,宣乐师进殿。乐师行过礼以后开始演奏,他演奏的是《大风歌》。退下,什么乐师。讹庞你帮我去找没峪氏来为我弹奏一曲,我只要听她的歌。陛下……讹庞有点犹豫。还不快去。是,陛下。说完他脸上露出献媚的笑容。

    我不知道那晚喝掉了多少酒。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脑子里隐约地记得她那天穿的是红色的衣裙,也有可能是白色的。次日我醒来时,发现她就坐在我的床头,泪水不断地从她眼角滑落。打湿撕破的衣服。她见到我醒来了赶紧擦干眼泪跪下,陛下。她说话的声音失去了往日歌唱时那样的甜美,声音变得嘶哑。说完她的眼泪不听话地流。我扶她坐在我的床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突然,门被推开。太子站在了门口。他看了一眼坐在床上衣冠不整的男女,眼中充满了愤怒,他额角的青筋凸起不停地跳动。我的心像停在湖面上的木划,起风后一上一下的起伏不停。谁叫你进来的,出去。出去。第二个出去没有发出声音,说在喉咙里只有我自己听见。说这话时我不再像以前在大臣面前说话那样神采飞扬,我心里开始忐忑不安。看着太子转身离去,他那愤怒的眼神利刃般刺进我的胸膛。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我被人不断追杀。吴钩映月,乌鸦悲鸣。一个苍白、冰冷、诡异的笑在朦胧的月光下闪现,弥漫在寒冷的风中。那笑容有如利刃的闪光,使人不寒而栗。我惊呆了,眼看着他将吴钩刺入我的胸膛,殷红的血液染红我的白色长袍。冰冷的汗珠不断地从额角渗出,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从噩梦中惊醒。我走到窗前,推窗而望。院子里的大树上挂着一弯残月,干巴巴的空气里没有半丝的风。我努力地去回忆梦中刺客的脸,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我还是将这个梦和我最近矛盾的心理告诉了讹庞。野利仁荣去世以后每次当我遇见棘手的事情我都会跟他说。野利仁荣在临终前跟我说,陛下,讹庞不可信也。我总认为是他太多心了。这些年来,讹庞辅助我将朝廷上下大大小小的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大夏国泰民安,兵强马壮。讹庞乃大功臣。陛下您认为没峪氏怎样?她……看见她我就会想起我的过去,她的琴声如行云流水带走我的所有忧愁。陛下那么喜欢她,何不封她……他没有把话说下去,然而后面的话却很明了。他是想让我封她为妃。你的意思是,让寡人封她为妃。他没有说话,脸上堆满了献媚的笑。太子……陛下,太子那里就由我去好了。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大殿,远去的背影渐渐地消失在走廊的柱子下。那块悬在我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了下来。

    秋分。那天天气似乎很不错。金色的阳光,天空蔚蓝。南门校场被禁军重重把守挑选出来,五色的彩旗在风中迎风飘扬。五十名参赛选手早已站在用红色地毯铺着的木台上。他们都在等待着大显身手,他们高矮胖瘦不一,神态各异,从每张脸上都可以看出那种满怀信心的笑容。我坐在这边高高的看台上正中间的位置,旁边是后宫的嫔妃,以及朝廷三品以上的文武官员。第一场比试的是骑马,我们党项族的天下是从马背上得来的。所以骑术是这次比赛的第一项。接着是射箭,比武,胆量智慧。鼓声雷动,比武项目的比赛在前面两项比赛结束后一炷香后拉开。也最为精彩。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一剑挑出七朵剑花。转身,起跳,飞跃。每一个动作都让高台上的文武官员目瞪口呆。嫔妃们的在比试者的剑刺到胸前时总发出惊讶的叫声,没峪氏紧握我的手。她的手在流汗。我抬头的时候看见了坐在右首的太子,他正看着这边。两目相遇,里面是一种让人无法看透的神态。喝彩声不断,是那个穿黑衣的年轻人胜了。讹庞刚才那个人叫什么?我问。回陛下,浪烈。浪烈,你族人?是。他的脸上露出几丝得意的神态。传我旨意赏黄金千斤,布千匹。谢陛下恩典。他抬起头的时候脸上依旧是那献媚的笑容。

    岁月的年轮,总是在不停地往前推移。秋天很快就过去了,当我看见一片枯黄的树叶从空中飘落下来,我知道冬天不会远了。秋风带着阵阵的寒意将那些枯黄的叶片从树上拉下来,那些古老的树木在短短的几天里脱掉最后的衣服赤裸在风中。

    很多年前。每当树叶飘落时,我总要独自一人骑马去那辽阔的草原。看那里的小木屋,那里有放牧的牧童,以及我要找寻的记忆。可是现在的我已经忘记了那些,也许那里的草早已枯死了。

    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会移居到贺兰山下的离宫,那里的冬天不似兴庆府这般的冷。那些来自北方的列风在遇到贺兰山后变得束手无策。我安心的住在离宫,说我安心是因为我已失去了要征服天下的野心,我觉得我应该好好地休息休息了,因为我已经疲倦了。如是我就真的放弃了原来的那个理想。在离宫没峪氏每天都会为我弹唱,我和我的妃子在富丽堂皇的王宫中饮着宋国使节献来的美酒,每次都喝得烂醉。我再也没有见过太子,至于那些令人不愉快的事情,他也许已经忘记了。时间慢慢的流失愈合着每个人心灵的伤口。

    每天晚上,我总会梦见被人追杀。无论怎么逃跑,躲避,我总逃脱不了死亡的魔掌。每次噩梦里我都会看到那个苍白、冰冷、诡异的笑容。我总是在他将刀刺入我的胸膛后惊醒过来,额头上不断渗出汗水。我努力地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那张面孔,他始终模糊存在我脑海里,在我思绪的湖面上时隐时现。

    寒夜,有风。残月。门哗啦一声被莽撞的风推开,一阵阴森、潮湿的寒流闯了进来灌满大殿。烛光晃动。我听见了琴弦断裂的声音,琴声哗然而止。夜死一般的静。又是一阵风吹过,烛光熄灭。我眼前一黑,黑暗如同贺兰山顶坚硬的冰块,一块接着一块狠狠地砸向我。慢慢的我可以借助暗淡的月光看清楚站在我面前的两个黑衣蒙面刺客。他们手中的剑闪着点点寒光,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那个个子高一点的蒙面人舞动着手中的长剑,朝我刺来。七朵剑花,我看得很仔细。跟我上次在南门校场见到的一模一样。浪烈。那刺客吃了一惊,剑在空中稍微停留了片刻,让我得以从剑尖逃脱。我刚回过神来,另一个刺客,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愤怒。目光紧紧盯着我的眼睛。他凌空刺出一剑,我没有躲闪。我知道他是谁,太子宁令哥。那天早上在我的寝宫他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的。我想喊他的名字,但是最终我还是没有喊。他的剑在要刺到我的心口的时候手开始发抖,剑刺在我左肩上。浪烈同时也朝我刺出一剑,不对应该是七剑。昙花一现般闪过七朵剑花。剑花消失,殷红的血液寂寞的流出来。滴在冰冷的大理石上慢慢变黑。

    一个人为什么总是等到最后的一瞬间,才能了解到本该早已了解的事。在我倒下去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所有的一切。我听到了血液流动的声音,像夜风中潺潺的流水。我又看见了那个出现在我噩梦中模糊的脸。讹庞。他在朝我微笑,献媚的笑。野利仁荣在临终前跟我说过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陛下,讹庞不可信也。我开始有点懊悔没有听他的话,才陷进这个局。

    七个月前我跟着讹庞坐在御花园中饮酒,那晚的月色很好。讹庞一杯杯的给我倒酒。讹庞你怎么不喝,来陪寡人喝几杯。陛下,臣最近身体不适不能饮酒。说完以后是献媚的笑。现在回想起来他根本就是故意想把我灌醉,然后好实行他的计划。按照规矩太子请安,应该会先通报我。那天他没有通过我允许就闯了进来。一定是讹庞搞的鬼。封没峪氏为妃也是他给我出的主意,要和解我跟太子的矛盾也是他主动提出来的。所有的一切他都早已计划好了,然后耐心等待时机的到来。

    当太阳从铅灰色的云层里爬起来,将温暖洒满大地的时候。我被拥抱在阳光的怀抱,忘记了寒冷。大宋。我已想到了讹庞派人行刺的原因。他让宋国使者给收买了,在宋人眼中只要我存在一天,他们就会担心害怕。大夏的铁骑随时有可能踏平中原。我努力的想站起来,却没有丝毫力气。我静静地躺着,回到了辽阔的草原。蔚蓝而宽广的天空下,牧民放牧着牛羊。紫色的衣裙在风中舞蹈,我又听见了那悠扬的歌声。她看着我微笑,向我招手。元昊,快来。

    雄浑的钟声响了起来,在大殿上来回飘荡。我叹了一口气,慢慢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