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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水印
    水印

    □/四月胡杨

    四月胡杨原名胡扬。河北沙城人,现居北京。在榕树下、天涯、故乡、苹果树、家园和胡杨林等网站时有文章贴出。喜欢漫画、足球、文字和平淡的音乐,还有每一个朋友。先锋态度,后位文学。

    十三岁的时候,他和父母一起搬到小镇上住。

    没有人再叫他"石蛋",所有的人都叫他——文。这个称呼成为他历尽一生的标志。他从乡间的顽童蜕变成小镇里的少年。

    十五岁的时候,他考中了城市里的高中。离开了小镇。认识了薇。

    白云带着混杂着秋意的风麻醉他的视线。九月的天空,充满诡异和迷幻。告别了家乡,忧伤有些掠上了心房。他正眺望着窗外。五层楼的房间的玻璃,阳光直接扑进来,鸟儿有时会俯冲而过。他呼吸到,自由的馨香。

    一声沙哑的"报告"。然后他看见,她肆无忌惮地走进教室,嘴里嚼着口香糖。坐到他身边。他闻到,香水的味道——和城市交融的香水味道。

    她有着简短且糟乱的头发,孤傲且幽暗的眸子。穿着宽大的T恤,洗得很旧的牛仔裤,光脚穿着球鞋。

    老师出去的时候,前面的男同学回过头来笑嘻嘻地问她的名字。她轻蔑地对着那个男同学笑。然后说:滚!看着那个男同学涨红的脸,她狂放地笑起来。倾斜的身体倒在了文的身上。他可以感受到她因发笑而微微战栗的身体。

    她的笑忽然终止。她把手臂搭在他的肩上,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文。他回答。

    她笑了。却没有轻蔑,只有妩媚。我叫薇。夏紫薇的薇。她补充。

    从那一刻起,他成了她的朋友。

    她的特别注定了她的个性。

    在老师眼中,她懒散、桀骜、不可救药;在同学眼中,她孤傲、轻蔑、而且玩世不恭。她封闭得像一只蛹,不轻易让内心表露。但也有例外,那便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

    南方潮热的夏夜,她拉着他去校园寂寞的角落里看星辰。她告诉他,仙后座在哪、射手座在哪、天琴座在哪,然后为他讲述关于那些星座的故事。

    他的眼里,她美丽、独兀,而又才华横溢。

    在无数个夜晚,她依偎着他睡去。他在夜光下品味她写下的文字。有些阴郁,有些零散。却是美丽得像蝴蝶一样让人爱惜的文字。

    流星划过夜空。没有痕迹。仿佛惊涛骇浪里飞溅起的一颗水珠。

    你经历过爱情吗?她依偎着他,头轻轻倒在他肩上。

    没有。他回答。

    我喜欢着一个男人。她说。他英俊而高大。他说,他爱我。没有誓言的爱情是不完美的油画。可誓言就像水晶,晶莹剔透但脆弱不堪。他太优秀了,我知道,他终究会离开我。爱情的沼泽,一旦踏入,就无法自拔。

    他问:你和他在初中时相恋?

    不是!小学。她说。五年级的时候,我告诉他,我喜欢他。追了他两年,小学毕业时开始拍拖。

    他说:不敢置信。你那是真的爱他吗?

    不知道。现在也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爱情。英俊,有时让人害怕。

    所以。你才和我做朋友。因为我平庸的相貌。

    不止如此。还有你一眼就可以被人看透的心。我很懒,不想每天去捉摸朋友的想法。记住,恨我就骂我,爱我就疼我。

    你是我的朋友。他说。好朋友。

    流星划过夜空。没有痕迹。

    寒假的时候。正月十五。薇来到他所在的小镇,特地来看他,因为这一天是他的生日。他见到了宇,薇的男朋友,英俊、高大而且斯文。整洁的头发和衣装。是个和薇极不协调的男人。

    他带着薇和宇去看镇子前曲折的小河。南方冬日里的河水,蕴涵着温情脉脉的曲线。

    宇对他说:我爱薇。一生一世。

    他笑了。他捡起一粒河岸上被冲流的光滑的石子,抛入水中。水面荡漾起涟漪,水印一圈一圈的扩散开。记忆在河水里开展。

    薇没有完成她的学业。她对喋喋不休的老师和压叠成堆的作业反感到了极至。她喜欢学习,但不喜欢在他人的指使下学习。她说,她不喜欢走别人已经走得太久的道路。她决定辍学。去北京找在那里上学的宇。

    他对老师说,他的一个亲戚去世了。请了一天假。去为薇送行。

    她在车站旁的一个小饭馆里请他吃了一顿饭。然后在车站的一个角落里,静静地等待列车的到来。

    阴影遮盖住这狭小的角落,行人从他们眼前经过,从未经意两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孤独的人。风拂动他们的头发。两个人的目光在缄默中相遇。

    可以抱我一下吗?她问。

    他说:可以。

    他抱着她。她的纤长的手臂圈过去,轻轻抚着他的背。她轻轻靠着他,唇依在他的脸侧。气息吐在他的脸上。

    汽笛从远方传来。列车渐渐开进了站。两个人站起来,紧紧相抱在一起。

    记住我。她说。就如我记住你一样记住我。让我们在彼此的记忆里扮演重要的角色。

    她离开他的怀抱,挥手而去。

    列车在目光里逝去。他在朦眬中看到……

    那个桀骜的女生。

    在南方潮热的夏夜里,他们依偎在校园的角落看天上的流星。在南方小镇的冬日,他们结伴在小河旁看荡漾的粼波。往事一幕幕,随扩散的水印淡去。

    流星燃尽。他怀抱里留有她的馨香,被风吹散。多年以后,当他再站在这里,已是他也该离去的时候。遥远的陌生的城市,承载着他的未来和梦想。他踏上新的旅程的时候,他有种感觉,他和薇会在另一个地方相遇。他们的故事还没有真正的开始。

    十八岁的时候,文到了冬日里有雪花飞舞的北方。读大学。新闻系。

    到达新的城市,他打了一个电话回家报平安。

    他的母亲说:薇来过这里。她想见你。我把你的学校地址给了她。她说她会去找你。因为她已经无家可归。

    好的。他说。我等她。

    别具风情的午后的阳光下,他坐在大学庄严的门口。宽大的绿色T恤,洗得很旧的牛仔裤,光脚穿着球鞋。长及唇畔的发丝。多年后的他自己,就仿佛是多年前的薇。只是他的外表平凡,注定不会有人留意。

    薇说过:你美的地方不是你的外表,而是你的气质。你有南方秋水一样的目光,也有北方冰雪一样闪亮的神韵。

    他说:我的眼睛高度近视。秋水怕早已经干涸,成了一道荒草相连的土沟。

    薇说:眼睛的目光朦眬了,却可以不在乎这尘世上的尔虞我诈。秋水只会清纯,不会干涸。

    一声声脚步踏在他的耳畔。他看见,熟悉的身影走到他的面前。长发像丝缎一样在风中飘舞,白色吊带背心,洗旧的牛仔短裤,光脚穿着白色布带的凉鞋,脚趾甲上涂了诱人的宝石蓝色。手臂上两只饰有小铃铛的金属手镯发出悦耳的碰撞。厚厚的银灰色的眼影。曙红色的唇角,有一抹苦涩的微笑。她身边有一只笨重的皮箱。

    嘈杂混乱的人们匆匆从两个人的身边经过。

    他们默默地彼此对望。陌生和熟悉的感觉在呼吸间过渡。多年的历途,一切停驻而又重新起步。

    累了吗?他问。

    她点了点头。

    饿了吗?他问。

    她点了点头。

    去找个安静的地方。他说。我们吃饭。

    他和她走在城市喧嚣的道路上。他提着她的皮箱。她倚着他。头放在他的肩旁,风拥着她的香馨沁入他的气息。南方的夜,他们眺望星辰。她忽然直起身子,把唇靠近他的耳畔,高声地叫着:快看!是流星。他抬起头,一道闪光划过。消失无踪。

    宇走了。她说。和他大学的同学。他说,他和我其实不是一条路上的人。我们的邂逅不过是生命的一个玩笑。

    她的泪水湿透他的衣衫,灼热滞留于他的肌肤。

    忽然地抱住他。她在他的身体上轻轻地抽泣。我其实早就知道——我们绝不可能长久。她说。可是我管不了自己,越陷越深。

    宇对他说:我爱薇。一生一世。泪水从他的眼眶里滑出,在他的脸颊上勾勒出一道湿湿的痕迹。泪水落在长长的发际。没有誓言的爱情是不完美的油画。可誓言就像水晶,晶莹剔透但脆弱不堪。她说。他太优秀了,我知道,他终究会离开我。爱情的沼泽,一旦踏入,就无法自拔。渺小的石子在平静的水面上激起翩翩的水印,然后沉入孤寂的水底。

    在距学校不远的地方租房子后。伴着他的大学生活的开始,她开始和他同居。

    他们租了一间不大的房子,处在一个很平静的四合院里。屋子里有一张很旧的单人床,和一个木箱子。屋子里冷清而又潮湿。他们在这样狭小的屋子里蜷缩了半年。在这半年里,她去酒吧里做DJ,他开始往一些大的杂志上投稿。她在夜里和他做爱,然后看他写的文字。他的文字有些忧郁、有些零散。像多年前她喜欢写的文字。半年后,他们租了不远处的小区里的房子。房子在十七层,可以俯瞰到他的学校。

    和他们住在一起的还有四个女学生。她和他租了相对较小的那间卧室。厨房、卫生间和阳台是公用的。他们有了一个干净而明亮的"家"。

    租到房子的时候,正是北方寒冷的季节里。她和他拖着一大包东西进入他们的新居。四个女学生帮他们布置新居。

    房东把自己的双人床七折卖给了他们。

    她倒在床上,说一切就像做梦一样。

    搬进新居的那天,她第一次谈到了她的家庭。她的父亲和母亲。

    她的父亲是县城里的县长,因为卷进了一场轰动全省的贪污案而自杀。年轻丽质的母亲在苦守了五年的寂寞后嫁给了一个陌生的男人。于是,她被抛弃了。

    母亲给我钱、给我住的地方。她说。也给了我寂寞的内心和流浪的生活。

    还记得你的父亲吗?他问。

    忘不了。他说。那是平静的一天。父亲给我和母亲做了他最拿手的"红烧鲤鱼"。用钢琴给我弹了我最爱听的贝多芬的钢琴曲。然后进卧室去取买给我的巧克力,我等了一个小时。推开门的时候,他平静地坐在办公桌的后面,一动不动。他爱母亲,爱我,爱这个家。他想让我和母亲过快乐、幸福的生活。可惜,他选了一条通向绝望的道路。毁了他,毁了他的爱。

    父亲他高大、英俊、斯文而且浪漫,是让每一个女人都倾心的男人。当年用一封情书赢得了母亲的芳心。她叹了口气。可是,他一下子就私自挪用了数以百万的人民币。就是这百万的人民币,吞噬了他的生命和整个家庭。

    你的母亲呢?他问。

    许多年前离开了,跟着一个男人。去了很远的都市。她说。许多年来,我和她惟一的牵连,便是金钱。可是,现在,我什么都不需要了。我和她,已是两个生活在各自的天地中的女人。除了体内的血液,再没有任何的瓜葛。

    再碰到了,怕是会像路人一样了吧?你猜,她还能认出你吗?

    说不准,毕竟是母女,各自身上还有一些相同的特征——只有彼此能够感知的。她坐在床沿,点燃了一支烟,望着窗外。在缥缈的烟雾里,他看不清他的眸子——长发垂下来,散在她的面颊上,低垂的长睫,遮去了她的眸子,也遮去了她的心。

    他走到她的面前。

    她苦涩地一笑,泪水却滑出了眼眶。不要以为我在伤心,我只是同情我的生命。失去的那么多,它太可怜。

    他拥抱着她。彼此无数个相拥的瞬间,她问:你会离开我吗?他说:我不会。他没有太惊世骇俗的誓言,只有平淡而笃定的语气。

    他们每个月的收入并不多,其中会有一半被她花去。每个月的最后一个周末,他陪她到商场去购买她喜欢的巧克力,每当她抱着一堆花花绿绿包装的巧克力从商场奔跑出来时,她高兴得就像小孩子一样。哼着蔡依林的歌,她一蹦一跳地倚着他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们的生活,紧促而快乐。

    他明白:这样的生活不会久远。他相信,她比他更明白。

    二十一岁的时候,文和薇过着同居的生活。

    大四的时候,他到另一个城市的报社去实习。她说:你会想我吗?他说:我会的。命运始终是会经历分离和守候的时光。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他想起古老的哲言。

    新的城市。他站在拥挤的公交车里,可以真切地触到这个城市散发出的陌生的气息。人生的新的阶段,新的未来,就从这里展开。他走下车,看到无数的高大的建筑物围在自己微小的身体四周,遮住了烈日的光线。

    报社在市中心一座大厦的二十四层。他走到楼下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一个微笑的女人站在大厦的里面。有些泛黄的长发。蓝格子的棉布衬衣。怀旧的牛仔裤。黑色的高底皮鞋。和他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玻璃,面面相觑。

    文记起,这是一位高他一届的学姐。曾当过学校校刊的编辑,经常邀请他写一些文章。付稿酬时常要求他请她吃饭。印象里是个喜欢笑的女孩子。只是当时她的头发漆黑如瀑,且常束成一条麻花辫,与此时大不相同。她叫黛。

    学姐。他说。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她笑了。不要以为是"遇到"我,非常惭愧地告诉你——我可是你的顶头上司。

    阳光从宽大的落地窗透进来,空调的凉风在房间里扩散。文被黛领进了他的办公室。介绍他跟同事们认识。屋子中间是一棵高大粗壮的橡皮树,枝叶繁茂,鲜绿的叶片给人一种水一般清凉的感觉。文坐在一个狭小的角落里,对面是人过中年的老韦。老韦交给了他许多的知识和经验。

    他坐下来的时候,长舒了一口气,十几年艰苦的学生时代,终于结束了。

    黛打来电话。下班后我请你吃饭怎么样?他说:不,还是我"贿赂"一下你吧!放下话筒时,对面的老韦向他会意地一笑,他那有些陈旧的眼镜上,略过一丝异样的光。

    在优雅的乐曲中,两个人碰着酒杯。他轻轻地放下酒杯,长发在柔软的灯光里闪着金黄的光。灯红酒绿里的黛,那一抹妩媚的温柔,最动人心。只是,她并不是薇。他想,薇是永不会有这么恬静的神情的。

    一年之后,文正式成为了这个编辑部的一员。那时他二十二岁。

    就在那一天,薇离开了他。

    文。一个叫伟的男人,请求我和他一起去看南方的海。我想回去,看海鸥从天边掠过。不必等我。我也不知道自己何时回来。薇。

    他回到那个一片狼藉的地方——那间他和她一同住了三年的屋子。门上用透明胶条贴着这张写有她笔迹的字条。

    阳光照射进来。

    这一次她离开,他没有去送她。原来,我们真的没有未来。他低下头。岁月无奈。

    圣诞节时,他收到一张照片。薇披着雪白的婚纱,笑着站在花丛中。

    我结婚了!照片的后面。她写道。我在上海。

    除夕的夜,他坐在报社大楼的窗前,向父母拜年。寒暄。放下电话后。孤独的面对这沉沉夜色的天。人在异乡,就是浪子。他看见,远处盛放的烟花。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薇的影迹还在和他若即若离之处摇晃。

    新的一年,他不自禁摸了一下鬓角,又多了一份苍老。日历又揭去一页,脚步又沉重一分,生命又增加一岁。

    父亲在电话中说:小时候教你的小学老师如今已入土为安;邻家小胖如今人高马大,已入伍参军;那个被你弄哭过无数次的女孩小环,已经嫁给了东街的小厂长。就连故乡的那条曲折的小河,也已经干涸,如今成了环城公路。谁还会捡起石子,溅起水花,牵动涟漪?

    薇走了,人生如雾亦如梦。

    他苦笑,还是忘不掉,那个印在他记忆中的女孩。像一条刺目的伤疤。

    午夜的钟声回荡在城市的天空,人们欢呼着春天的到来。他打了一个呵欠,想睡觉。这时,手机上显现出黛的手机号码。

    你在哪里?黛问。

    我在报社。他说。透过窗户,看到深邃的天空。你呢?

    我在楼下。隐约有许多嘈杂的声音环绕在他耳畔。大家都在迎接新的一年。你不来吗?

    不了。他说。我想看新年的日出。

    关掉手机,他蜷缩在向着窗户的沙发里,睡去。他在孤独中睡去。死沉沉的,只剩下窗外喧闹的杂乱的声音。夜色沉寂的时候,烟花落尽。

    在深夜的某刻,他睁开眼,依稀看到一个女孩正将一件棉衣盖在他的身上。她的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长长的发丝垂到他的鼻翼,很痒。她穿着粉红色的高领毛衣,深蓝色的牛仔裤。是黛。她抬起头来,看见黑暗中他闪亮的目光。

    她伸出手去,捂住他的双目。唇吻在他的唇间。

    你在我孤独时刻给我的一吻,如地狱之底透入的阳光,我所有心里的呼唤都成了对你的爱。他对她说。原来,人的心,真的脆弱得就像海,一阵风都能惊起波浪。

    最失落的时间里,只一吻,他便抛弃了所有的浪漫。

    一年之后,文二十三岁这一年,他和黛结婚。

    写给薇的卡片,半个月后被邮局退了回来:查无此人。

    薇。我结婚了!娶了一个爱我的女孩。我不悔。我会爱她。文。他扬起。这些文字散碎在天空中,飘向未知的未来。

    婚后,是平淡的生活。

    十年。某夜,他问黛。十年是不是会很快过去?

    嗯,站在今天的明天看今天的昨天,过去的都是最快最美的时光。倏然而逝,永世,难回。她说。

    她坐在床沿,点燃了一支烟,望着窗外。在缥缈的烟雾里,他看不清她的眸子——长发垂下来,散在她的面颊上,低垂的长睫,遮去了她的眸子,也遮去了她的心。十年以后,薇会是什么样子、会在什么地方呢?他搂着黛。又想:十年之后,我和黛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老韦一边吃着喜糖,一边郑重地对文说:嘿!黛是个好女孩,你可要好好珍惜她呀!一辈子能娶个好女孩子,不易!

    文二十四岁时,他的第一本书出版。

    这一年,黛生下了他们的孩子。一个大眼睛、白白胖胖的女孩。她像你。黛说。她有一双深邃的眸子。文给女儿起了一个早已经铭印在生命中的名字——薇。他抱着女儿。薇,你永远不会再孤独。

    躺在床上的黛说:文,给我买一本书吧!整天躺着且无事可做,会闷死的。

    他问:你想看什么书?

    黛说:朱德庸的漫画和石康的书。石康的废话很多,但我爱读。

    文到医院旁边的书店去为黛买书。很精致的小书店。老板是个戴眼镜的秃顶男人,穿着简单的短袖衬衣和西裤。文买了朱德庸的《醋溜族》和石康的《一塌糊涂》。然后看一些新到的新书。翻看余秋雨的新书《出走十五年》。

    在和缓的阳光里,看到几个年轻人在翻看他的新书,评论他的文字。

    忽然,没有任何预兆的,那个熟悉的孤独的身影就在他的视线里出现。依旧是如丝的长发,白皙的皮肤。半透明的黑色背心,亮丝冷裤,光脚穿着白色布带凉鞋。是那个给过他爱和伤心的,来去如风的女子。薇就和他站在咫尺之间。

    文和薇站在午后耀眼的阳光下。相视而笑。他站在大学庄严的大门前,她伫立在人海之中。他们走到一起,然后拥抱。许多年后,此时此地,他选择了和她擦肩而过。因为彼此早已不属于对方的生命。

    他推开玻璃门走出书店。耳畔响起王菲的《彼岸花》。

    看见的,熄灭了。

    晚上的时候,黛睡着了,像一个小孩子般甜美的样子。她的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幸福的笑。他吻了她一下,走到走廊里。

    韦叔,今天,编辑部的工作如何?他问。

    手机那端的老韦打了个呵欠。没有什么工作,就是去采访了一个爱骂名星大腕的激愤青年,特慷慨激昂。不过让二愣子摆平了。

    哦。那就好。

    还有……今天有个女孩子来找过你,说有非常重要的事。还给你留下了她的手机号码。

    老韦说出的是一串陌生的数字。文想,大概是某个读者或编辑吧?他站在冷清的走廊里,感到四周的平静。一声一声的,他按下了那个号码。

    传来的,竟是薇的声音。是多年来岁月沉淀下的烬沫。

    文,我现在站在"商贸中心"的楼顶。在风里呼唤你。

    飞散在风中的长发。她光着脚站在寒冷的楼顶边缘,张开双手面对着他。凉鞋放在一旁。她的身后是灯火阑珊,她的眼中是凄迷的流星般的光彩。还是那个在南方潮热的夏夜,拉着他去校园寂寞的角落里看星辰的那个女孩。

    文,我回来了!她笑着说。

    他面对着她的笑颜,她像一个天使,一个黑暗中绽放如栀子花的天使。他微微地笑。平静地看着她。

    薇,夜晚太冷了,快回家吧!别着凉了。他转身要离开。

    文,为什么不理我?她僵住了。你要去哪里?

    去医院。他说。看我的妻子,和我刚出生不久的女儿。

    妻子?女儿?她喃喃地说。你已经成家了吗?你有了妻子和女儿,不再陪我看星星了吗?文,你还是我的文啊!

    我们的生命本来锁在一起,但是,你把它生硬地扯开了。于是,今天,我们只能伫立着相对,不可能再相泣相诉。我有了我的妻女。我已经不再是那个陪你看星星的男孩子,我是一个男人了,一个有太多牵挂太多责任的男人了。我们,已经有了各自不同的生命。属于我们共同的生命,早已经分道扬镳。他说。我们是永远的朋友,此生此世,仅此而已。

    她怔着。文,生命真的很奇怪,不是我们可以主宰。现在,我终于明白。这个世界里,我所追求的被我抛弃。许多年后,我想起,也终于知道,一切都来不及。文,你知道吗?我发现了生命的一个秘密。原来,爱情要用心来体会,而不是用目光来寻觅。她把手指轻轻放在唇间一吻,然后把手掌摊开在风里。

    她说:文,我是你心上的一粒星尘。

    终于,她听到了自己的躯体内破碎的声音。

    然后,他看见了,她的笑,和她的陨落。一种决绝而惨烈的坠落。把生命和灵魂全都沉没的坠落。

    眼里,只剩下了那双暗黄的旧白布带凉鞋。

    他听到,他苍白而茫然的呼叫。

    她的身影湮没在一片灯火阑珊之中。原来,在茫茫的尘世里,一个人的生命和灵魂真的是如此的渺小。像大海中的一粒砂。他想起,那粒飞起的小石子,在南方冬日的小河里牵动涟漪,扩散开一圈一圈的水印。石子沉入河水的底,没在泥沙中。他看见,在夜色的温柔中,原来,她就是那粒下坠在他生命的记忆里的石子。文,你经历过爱情吗?她依偎着他,头轻轻倒在他肩上。

    转眼,渺小的石子在平静的水面上激起翩翩的水印,然后沉入孤寂的水底。

    故事,就在这里结束。三年后的三年

    张凌云

    张凌云:笔名天籁,女,1986年生。作品刊于《课堂内外》等。

    翾,站在冰冷的落地玻璃窗边,一个人,轻轻地抚摸着窗外黄昏后的早夜。夕阳早已落下,海平面上的红色也一样随之褪去,只能望见一层淡淡的灰色的薄雾,除此以外,就只剩下遥远孤独的浪声和已被浪声掩盖的雨声还有海滩上他曾经走过的脚印线。

    一切显得如此平静。

    忽然,一股冲动,想伸出手去感受那雨点,却发现触摸到的却是冷冰冰的玻璃……

    两声敲门打断了翾湿润的双眼。翾转身,快步走到门边,正要开门,又收回已握到门把的手,贴着门坐下,紧紧抱着双膝,泪水已不自觉得往下落。

    敲门声又响了。隔着门,翾感觉到了一丝寒意,却始终没有勇气开门。

    第二天。依旧是晴朗的天空。

    那是翾24岁的生日。

    请问景翾小姐在吗?有她的包裹。

    等一下。

    景翾。有你的包裹。

    啊?嗯。

    景翾犹豫了一下,起身走到门口,签收了包裹。

    翾对这莫名其妙的包裹感觉很意外,小心地拆下了封口的胶带,打开包裹一看——一双红色的芭蕾舞鞋。她先是一怔,然后慢慢地拿出了芭蕾舞鞋。里面还有一张纸条:流浪的红舞鞋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家。

    翾微微地笑着,脸上泛着红晕,眼眶里闪着欣喜的泪光——这是和景翾同居3年来第一次看她如此像个孩子。

    你会跳芭蕾舞吧?

    景翾没有说话,收好了舞鞋。

    他还记得……

    翾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凝视着窗外的大海。又突然快速站起身,打开音箱。

    蓝色黄昏流浪儿慵懒的歌红马车

    梧桐遮住了舞蹈的鞋马戏团描出声色

    不管你有一分钱或黄金万贯

    不管你是一只蚂蚁还是个上帝

    La……Wu……

    我愿意翘盼安然的醉酒微酣

    红胡子的老人微笑多恬淡

    我的舞鞋旋转歌唱到疯癫

    我愿弃世登仙旋转的车轮来为我献欢

    我怎会疲倦——

    王菲《流浪的红舞鞋》

    她又拿出了那双美丽的红色芭蕾舞鞋,穿上了,勉强地踮起了脚尖,旋转着,陶醉在音乐中。

    音乐停了,翾无力地瘫在沙发上。

    他还记得……

    翾和我说起了她的事——这也是和景翾同居3年来她第一次听她讲关于她和他的事。

    翾拿出了两个高脚杯,倒了小半杯红酒,又分别放了两块冰块。我喝了一口,甜甜的,还带着丝丝凉意,很让人回味。翾摇晃着杯子,聆听着冰块互相撞击的声音,像两个孤独的灵魂互相交换着孤寂。

    从住到海边的这所房子里以来,翾就习惯了每天黄昏的时候站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边,凝望大海,倾听海潮的声音,一直等到大海将最后一缕阳光吞没。她爱黄昏,原因就像安托南·阿尔托说的:真正的美从来不是直接地使我们激动,夕阳之所以美,是因为它使我们失去了许多东西。

    直到有一天,翾发现她的风景里多了一个人。

    他每天也在傍晚,静静地坐在海边,面前摆着画架,描绘着每个黄昏的大海。他专注于捕捉海边的景色,殊不知翾已把他作为每天的风景欣赏着。翾不知道为什么对他如此着迷,也许只是一种习惯罢了。

    突然有一天,闪电撕开黄昏的静谧,雷声打破黑色的沉寂。

    天下起了大雨,他开始匆忙地收拾画具。他抱着画夹,窘迫地找着可以避雨的地方,翾这才回过神来。急忙找了把雨伞冲出大门,站在雨中。

    他看到了她,在相视两秒钟之后,躲进了她的雨伞。

    翾带着他到了家,递给他一块毛巾,又为他沏了热茶。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他,湿湿的头发已变得一缕一缕的,挂着晶莹的雨滴。在他半长的头发掩盖下是一双深邃的眼睛,正静静地望着她。

    翾没说什么,只是低下了头,她黑色的秀发也正滴着水,顺着她的脸颊静静地流下,打湿了她洁白的裙子。他站起身来,走近她,用毛巾为她擦干打湿了的头发。

    翾先是退了一步,然后只是静静地站着。但她一直不敢抬头。害怕被那样的目光熔化了。

    他抿了一小口热腾腾的茉莉花茶,正回味着,又猛然意识到什么似的,迅速放下茶杯,拿起画夹,把里面的画取出来,铺在地上。很多画已被雨水打湿,他很心疼地望着画。

    翾这才发现,他的画里,已把她作为惟一的风景。

    这一晚,他们互相陪伴着,坐在那高高的玻璃窗前,看着大海,听着大海,一夜。

    没有说任何话。

    前一段感情的伤口裂开了很久,没有痊愈,翾一直没有勇气再敞开心怀,接受另一个灵魂的进入,所以就这样习惯着陪伴。她知道自己爱着他。但也许陪伴着相恋才会是最好的选择。

    她知道了,他叫端木勋。

    她永远记得这一天,8月24日。她19岁的生日。

    翾喝到杯底最后一滴时,用左手中指尖轻轻沾起,让它如露珠般凝立后再吞下。我明白这是巴黎人喝红酒的古风。

    翾走到橱窗前,橱窗里有几瓶JACKDANIELS,看来已经很久没有人动过了。

    在搬来这个偏僻的地方以前,酒吧是翾惟一爱去的地方。

    白天习惯待在家,哪里也不去。只是对着电脑,泡了咖啡,速溶的,麦斯威尔。

    晚上开车到酒吧,翾坐在车里,开着窗,把AvrilLavigne的音乐开到最大,大声跟唱,直到哽咽。一遍,一遍。放逐着受伤的灵魂。

    每天都会喝上一小杯JACKDANIELS,让它燃烧着干涩的喉咙。而翾最爱的却是红色恋人。但她只会在情人节的晚上让调酒师为她准备,因为情人节的夜晚,她终究会是孤独的。只有红色恋人似甜——冰淇淋的味道,似涩——清酒的味道,那种混沌的感觉才和摇滚的节奏有着和谐的步伐。

    在放纵中结束一天的生活。

    而布满灰尘的酒瓶告诉翾,宿醉和坚持,在光阴面前只是徒劳。

    翾把仅剩的所有的水果都丢进了榨汁机,搅拌。

    呆呆地看着混浊不堪的果汁,或者说是果酱,倒进杯子,用吸管轻轻一搅,从底层泛上一点粉色,草莓的颜色。

    他们的交流不需要过多的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一个皱眉足以让他们知道对方心里想的,要的。

    只有到了晚上,坐在高高的落地玻璃窗前,翾才会依着端木,倾听他讲述着,但绝不会是他的过去——翾一直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因为他告诉她,只要感受着今天,你就会是幸福的,即使昨晚你经受着无比的伤痛,睁开眼,天空依旧是蓝色的。

    端木说他喜欢冬季,每到下雪的夜晚,他会搂着翾,坐在壁炉前,为她讲述着希腊神话传说。他为她挑选了Selene作为她的名字。他说,因为他喜欢月亮,愿月神能帮助他守护着他心爱的她。其实翾并不对传说感兴趣,只知道伴着端木那沉沉的声音,就能有一种安全感,在他怀里睡去是一种幸福,暖暖的幸福。有的时候,端木会抱着Guitar,弹着不成调的曲子,胡乱拨弄着琴弦。翾知道他在感受音符在指尖的不安跳动。

    而翾却喜欢夏季,一个似乎能让人蒸发的季节。在太阳的炙烤下能让她感觉自己飘忽似的存在。每个下雨的夜晚,他们也一样坐在窗前,翾会静静地凝视端木那张雕塑似的脸,然后轻轻地抚摸着,有时她更愿意闭上双眼,感受他的轮廓。她的手依旧很冷,但在触碰到端木的脸颊时,冰冷的指尖会淌过一丝暖意。翾说你看不见自己,你所看见的,只是你的影子,而我触碰到的却是你的灵魂。

    端木勋也习惯着在傍晚静静地坐在海边,捕捉着美丽的风景——当然,那风景也依然是静静站在落地玻璃窗前的翾。翾最喜欢的是一张淡紫色的背景中的她。她说一切美好都能凝固在画的色彩中。

    透过巨大的高脚杯,是她那双迷离又憧憬的眼睛。

    翾把房间布置得很整齐,整理得很干净。

    墙上有一张75cm×150cm的艺术照。布景是下雨的黄昏,深幽的小巷。她穿着旗袍,打着油纸伞——是背影。看不见她的脸,但能体会她深刻的美。

    每次凝视这张照片的时候总能想起几十年前的江南水乡,翾的骨子里也透着水般的灵气,这让我明白一方山水养一方人这句话的由来。所以我很喜欢与这样子的女孩子相处。

    翾一遍又一遍地在玻璃橱窗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香水瓶子,就像在摆放她的信仰。

    翾曾经喜欢过LANCOME的"奇迹",喜欢CD1947。但都以生腻,那是放肆灵魂的选择,自从认识他以后一切都改变了很多。

    橱窗里的都是她和他挑的,里面灌的是三宅一生的香水。翾很喜欢那样的味道。

    轻轻地嗅它的香味,很淡雅;但不能深深地吸气,不然会觉得味道有些刺鼻。就像两个人的关系,浅浅的是最好的,有的时候了解得太深反而奢求得太多。

    可翾一直不记得他那种香水是什么味道。只知道那是他独有的味道。只要闻到了就能感觉到熟悉。

    端木也喜欢独自呆在翾的房间里,感受着这里的一切,包括镜子里的自己。

    无意间,端木看见了翾相册内的一张黑白照,一个身穿白色芭蕾舞裙,踮着脚尖,展开双臂的孩子的背影。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告诉翾,在他们相识6年的纪念日,他会送她一双芭蕾舞鞋。翾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浅浅地笑着。其实自从12岁那年小腿骨折后她就再也没有穿过舞鞋了。

    看到那件白色婚纱了吗?

    我顺着翾手指的方向往她房间的角落望去,一件婚纱挂在衣架上,白的像雪,真正的雪——那种让人不忍触碰的白色,像融化在眉睫的回忆一样的雪。腰间的白色丝带一直拖到地上,我能想像它在风中的飘逸,像扯不断的牵挂,在白昼的呼吸中,映衬着黑暗。

    那是在我和他认识快三年的时候,他为我买的。他说,再等到3年后的3年,我们就会永远在一起。

    嗯。我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而现在,他们的爱情好像在木箱子底下沉睡久了的旧物,带着浓浓的霉味与淡淡樟脑丸的清香。

    翾拿出了磨好的咖啡豆,放进壶中加水,煮。整个房间都充斥着咖啡浓郁的香气,但更多的是带有一丝苦涩。

    翾似乎习惯了晚上不合眼,因为她怕醒来的时候,端木会突然消失不见,因为在她流着泪渐渐睡去的那几个夜晚,她只会梦见端木吻干她的泪痕,悄悄地离去。而每一次却都不是梦。

    这个时候,翾只有把自己的心情写成信,寄到没有地址的那一边。

    或者,在一个人孤单的夜晚,不停地咀嚼着槟榔。

    屋子里弥漫着尼古丁的香味,所有的饰物沾染了一层淡淡的烟。翾轻轻掸落留在牛仔裤上的烟灰。起身,跨出铺了满地的报纸、杂志和喝剩的啤酒罐。又不小心打落茶几上的烟灰缸,散落满地的烟蒂。

    每次的离开都有可能是永远,因为在无数个等待的日子后,端木总会在没有预兆的情况下又出现在黄昏的海滩。

    咖啡煮好了,翾拿出两个咖啡杯——琉璃做的杯柄。她缓缓地倒入咖啡,又放了几瓣玫瑰花瓣。递了一杯给我,还有方糖。随后在自己的咖啡杯中又加了一勺磨好的咖啡,没有加糖。等待着它自然冷却。

    然后,她端着咖啡品尝起来,又走到那张巨大油画前,凝望着。

    这是由棕榈树环抱着的,建造在陡峭的悬崖上的意大利法尔可纳城堡,它始终俯视着大海——一个古老而神秘的地方,它的一切都值得欣赏和回味。

    翾的CD架上放着很多CD,我随便抽了几张看,发现那些歌手我都不熟悉。翾看着我迷惘的样子,笑了。

    端木3年前离开的时候没有留下任何翾熟悉的东西。只留下了一句话,一个冰冷的拥抱。

    只要感受着今天,你就会是幸福的,即使昨晚你经受着无比的伤痛。睁开眼,天空依旧是蓝色的。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在你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已经发生了,然而当你措手不及的时候,它又走远了——这就是命运。而我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大海能够包容一切,也包括我。

    没想到那竟然会是他们3年来甚至是永远,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最后一次她感受着他的体温。也是翾惟一熟悉的东西。剩下的就是苍凉的背影,而他身后也只有落不定的尘埃。

    你只要记得SineadO"Connor就够了,那是我最喜欢的歌手。翾对我说。

    的确,从几张她的照片中不难看出翾喜欢SineadO"Connor的理由。个性是一个女人的价值所在,倔强的光头,和自信的眼神让我着实对她感到佩服。

    虽然已退出歌坛,但她的声音会影响我一辈子。

    唱机里又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aperfectIndianishe,rememberinghimlifeissweet…comestomestillinmydream……

    所有的痛苦与伤悲堆积成冰冷的瀑布,冲击着昏睡着的心灵。

    而所有的美好和甜蜜又都像冰雪似的凝固了……

    又是3年了。

    翾还是一直习惯着在黄昏看着海,听着海,小心翼翼的守护着那些记忆的残片,还有那个没有把握的承诺。

    而我们终究没有相爱。我总怕看到她那张让人心疼的脸。我只是扮演着她的房客的角色,仅此而已。而翾并不孤独,她的身边一直有着他的灵魂在陪伴着她。这就足够了。

    又是一个8月24日。翾,站在冰冷的落地玻璃窗边,一个人,轻轻地抚摸着窗外黄昏后的早夜。夕阳早已落下,海平面上的红色也一样随之褪去,只能望见一层淡淡的灰色的薄雾,除此以外,就只剩下遥远孤独的浪声和已被浪声掩盖的雨声还有海滩上他曾经走过的脚印线。

    一切显得如此平静,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这看似沉静的表象下,掩盖的是释怀还是绝望?

    忽然,一股冲动,想伸出手去感受那雨点,却发现触摸到的却是冷冰冰的玻璃……

    我终于还是没有对她说,6年前的今天,端木已离开了这个他眷顾的世界,向着他们最爱的海中走去了。只留下了他的日记和那双我在3年前代替他寄给翾的红舞鞋还有始终放在日记本中的那封未寄出的信。

    我轻轻敲了两下门,没有动静。又敲了几下门,依旧没有动静。我贴着门坐下,等待着……

    却不知翾也一样默默地贴门坐着。也许很久,很久。

    两颗心紧紧贴着那扇冰冷的门,互相却感觉不到对方的存在。

    不知道过了多久,翾开门了。我从恍惚中惊醒,扶正了差点没摔倒的身子。转身,抬头。

    翾穿上了那件白色婚纱。但她没有化妆,脸色显得很苍白,眼神带着迷离。惊愕地看着我。

    我没有说话,起身。

    我触碰到她的眼神,是那样冰冷以至于让人透不过气来,心中像被哽咽着。她默默地垂下了眼睛。只是轻轻牵动了一下苦涩的嘴角。

    那是一种让人心疼的绝望的微笑。

    我惟一能做的就是目送她离开。

    今天依旧是晴朗的天空。雪开始融化了。

    这是她28岁的生日。也是她的婚礼。一个人的白色婚礼。也是端木第6个祭日。

    我站在窗边,凝望着她的背影,站在海边,海风吹拂着她黑色的长发和雪白的婚纱。但可以想像她那双眼睛正眺望着远处的海平线消失的那一端,似乎想把它掐断。

    她在风中晾干脸上的泪痕,享受着虚拟的幸福。

    就这样,从黎明等到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