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血书库 - 安静读书居->书库首页->倒数三秒我们一起跑
上一页 | 返回书目 | 下一页 | 加入书签 | 推荐本书 | 返回书页

正文 烟镇流年
    烟镇流年

    □/墨依依

    墨依依原名陈舒洁。现就读于北京师范大学教育系一年级。出生于1986年夏日的清晨,在沿海城市湿润的风中生长了18年,最终变成性格矛盾、思想复杂的女子。喜欢阅读,受《猫眼》影响极深。

    有一条千烟河流过这里,河水上经常是烟波浩淼的苍茫一片。先来的人叫它千烟河。陆陆续续又搬来了许多人,村庄出现了,又发展成了镇子。于是这里叫千烟镇。

    人们常常看到云娘牵着阳宝的手从河边走过。孩子们跟在后面叫着:"傻子,傻子。"那叫的是阳宝。他听到了,转过来笑了一下,露出白白的牙齿,口水也顺势流了下来。于是孩子们叫得更加欢了。男人们则带着坏笑,软着声音叫道:"云娘,云娘。"云娘总是向说话的男人转过头来,略微地笑了一下,然后又扭着腰肢走了。有时她也会停下来,用手帕擦去阳宝脸上的唾液。

    他(她)们就这样走着,沿着烟雾迷蒙的河流,不停地走着。镇上的人们看着,当作是平常不过的风景。也有几个闲的叹叹气,捞出些陈年往事来消消乏。

    云娘并不是她的真名,她原本是叫做流云的。父母死后她和阳宝只得卖了家里的地来做丧葬费,从此便没了吃饭的东西。那一年,流云15岁,阳宝5岁。她望了空荡荡的屋子,牵着阳宝到了街上。她辨别了一下方向,就沿着千烟河往下走去。

    女人们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活,想看看这对落难的姐弟会怎么办。路边的男人们也动了下身子,为了看清流云的面容。15岁的流云已显出几分颜色。她如所有的江南女子一样,粗辫子,花布裳,脚踩着软底布鞋,走起来微扭着腰肢。所不同的是,她的眼睛里,总有一种奇怪的迷茫,仿佛常年蒙着雾的千烟河。男女老少就好奇地望着。流云却谁也不看只顾加快了步子。阳宝却蓦地兴奋开来,尖细地叫了几声,不断翻着眼白。歪着那先天弱智的脑袋。他晃了晃脑袋,手被姐姐拽地生疼。

    流云就这样,坚定地,走到了散花楼的面前。她伸出白皙的手扣了一下门。老鸨出来了,她看到流云和阳宝,皱了下眉。

    "我要进去。"老鸨自然是明了这话里的意思。

    "哪有投入娼门还带个傻子的?不行不行。"

    流云咬了咬嘴唇,沉默着。她们对视了一会。老鸨终于点了点头,说:"进来吧。"

    流云扭着腰肢进了散花楼的门。

    阳宝没注意,被门槛绊倒,头磕在地上疼得差点掉了眼泪。于是,他永远记住了这一天,也记下了散花楼高高的门槛。

    流云到了自己的屋子,安顿了阳宝,在偌大的梳妆镜前叹了口气,打散了头发,把手指插进发中,闭上了眼。

    我是不得已。她反复说着这话。然后她回头看了一下熟睡的阳宝,说:"我们总要活。"

    男人们开始频频上门。他们抚摩流云光滑的皮肤,眉开眼笑,调戏地唤她:"云娘。"于是这名字便慢慢地传开。那一年流云17岁。那时候起她开始逐渐忘记过去,甚至一个人独处时,她也唤自己云娘。云娘,云娘,一如那些男人们的枕边细语。

    阳宝有时也叫她云娘,仿着男人们的声调。只是他并不了解其中的内涵,他仅是喜欢那个调子。这时候云娘打他的手:"叫姐姐。"

    "云娘。"

    "我是姐姐。"

    "姐姐是云娘。"阳宝抬起头,眯起眼傻笑了起来,声音格格地像下完蛋的母鸡。云娘看着他白痴但灿烂的笑容,终于不再说什么,只是眼里的神采更暗淡了些。她把手放到阳宝的头上,说:"我宁愿是你。"

    阳宝继续笑着,什么也没懂的样子。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平淡无奇。云娘每天接客,照顾阳宝,闲下来就呆呆地坐着,恍然不知在想些什么。阳宝却在一天天地长大。他长得如此快如此明显,身体日益健壮起来,只是那白痴的神态依然没变。云娘看着阳宝,心中常常浮起莫名的伤痛。

    那些男人来了去,去了来,只是欢喜一场,满足了便离开。他们走后,云娘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落了眼泪,却没有一个人看到,除了阳宝。阳宝总是在这时候爬上床来,动作迟缓地去擦姐姐的泪,一边叫着,有时是姐姐,有时是云娘。云娘呆呆地望着阳宝,她自语:"阳宝阳宝,真是好孩子。"

    那些男人来只是为了满足欲望。他们什么也没留给云娘。他们在高潮的时候不停说爱,却从来不管云娘的喜怒哀乐。云娘在床上哭了,有只手轻轻地擦着她的眼泪。她抓住它,那一定是阳宝,她知道的。

    世上所有的男人,她只爱阳宝一个。

    她常常抱住阳宝,脑子里竟隐隐浮现已去世的父母。她想,我还算把阳宝照顾好了,也算对得起你们了。

    阳宝常常会记起这一幕:姐姐温暖的身体贴在他的后背上。他也常常记起姐姐哭泣时的样子,眼神空洞,雾气蒙蒙。他在多年以后叫起云娘这个名字,依然感到手心一阵潮湿。

    他认为他的姐姐是世界上最美的女子。他很爱姐姐,仅仅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性,与智慧无关。

    云娘,云娘。他反复咀嚼这两个字眼,唇齿之间,浮起某种熟悉的味道来。

    镇上的男人说阳宝虽然弱智,却是享尽了艳福的。因为他们看到云娘领着他去澡堂。当然后来阳宝长大了。突然有一天,云娘被他巨大的身体吓了一跳,也忽然想起来他是个男人。而当时他们却全身赤裸地站在一起。云娘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的弟弟。但当看到阳宝的眼睛,她立刻宽下心来,因为她看到阳宝的眼神里,依然闪烁着5岁孩子的幼稚和茫然。阳宝在踩着太阳从高高窗户里投下的光斑,偶尔跳跃那么一两下。云娘让他坐下来,替他的头发抹了肥皂,恍惚地想:已经过了多少年啦,阳宝竟已这么大了。云娘却总是把他当作是5岁的孩童,似乎时间从来不曾流逝过去一样。

    阳宝转过头来,对着云娘笑了。云娘看着他的笑脸叹道:"阳宝,你似乎永远也不会老啊。"她鼻子一抽,把头抵在阳宝的背上,用力地哭了起来。阳宝一时竟不知怎么办才好,只得坐着不动,嘴里云娘姐姐轮换叫着,渐渐地嗓子就哑了。

    那一年云娘25岁,阳宝15岁。

    时间过的多么快啊,一晃10年就过去了。

    10年,千烟镇死去了多少老人,也出生了多少新的孩童。他们隐隐地知道河边的散花楼里,有位美丽的女子,带着她的傻瓜弟弟一起生活。他们也学会了老的歌谣,在阳宝背后嘲笑戏弄他。而当年编这些歌的孩子都已是健壮的青年了。

    只有阳宝,是永远也老却不了的。他永远留在5岁。

    阳宝是极其喜欢散步的,和姐姐一起。他对千烟镇的一切都有种初次见面的好奇,甚至对早已熟悉的散花楼也一样。于是云娘就每天带他出去走走。阳宝兴奋地左右张望,不时露出笑来。他在河边停了下来,伸出头向河水里看,让那些水汽蒙住了口鼻,弄得全身湿透才肯离去。云娘就在一边看着,有时候也笑。

    阳宝5岁时,她抱着阳宝,好让他能将头伸出河边的栏杆。阳宝长大后,她就在后面抱着双臂笑。她的笑容里已经有了些烟花女子的妩媚,身体也不自觉到轻轻抽动。但她却并不怎么察觉,她的心里依然是15岁不谙世事的少女,可以为芝麻大的快乐而暂时忘记心头的烦恼。

    但眼前的阳宝,却俨然已是个大孩子了。

    姓柳的男人是在初冬的时候来到千烟镇的。他是个卖花扇的商人,带着一整车的花扇来这里开发市场。他在散花楼附近开张了自己的店铺。由于扇子精美又实用,一时生意红火得很。千烟镇几乎每个人都有了这样一把扇子。散花楼里的姑娘们也人手一把。云娘看着这些扇子,却丝毫没有动心,尽管她并不缺买扇子的钱。甚至,由于她的美丽和乖巧,她已是散花楼里最富有的女子了。

    云娘只是不想出去。但阳宝却一下子兴奋起来,他拿着别的姑娘的扇子,看得有些痴傻,口水都要流下来,吓得那些姑娘急急地把扇子夺回去,怕他糟蹋了这些扇子。阳宝有些不甘心,他开始吵闹,云娘赶紧过去问他,才知道他是想要扇子。她叹了口气说:"带你去吧。"然后她带着阳宝出门了。

    桂云坊的门口依然站着很多人。云娘带着阳宝挤了进去,身上竟被几只男人的手捏了几下,她转头骂道:"不要脸的。"但阳宝已经沉浸在扇子的世界中了。他这边转那边转,咂着嘴巴发出很大的声音,桂云坊的人群散了一些,屋子里空了很多。云娘跟在阳宝后面转着,看到了一个男人靠在柜台上。他穿着烟灰色衬衫和西装裤,眼神懒散地扫着屋子里的人。这时他也看到了云娘,两个人互相愣了一下。阳宝叫了起来,云娘收回了眼神,急急忙忙地赶了过去。

    阳宝指着一把画着小桥流水的扇子眼睛发光。云娘明白了,她叫了声:"老板。"那个靠在柜台上的男人走了过来,怔怔地看云娘哄着阳宝。

    云娘买下了那把扇子,又顺着阳宝的手指买了更多的扇子。直到阳宝累了,吵着说想回去,她才领着阳宝向散花楼慢慢走去。散花楼还没开张,云娘敲了门,嘱咐阳宝注意门槛,然后走了进去。门吱呀一下关上了。桂云坊的男子看着俩人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

    当天晚上,云娘又看到了那个男人,依然是烟灰色衬衫和西装裤,不同是神色已经不再那样倦怠,相反多了些好奇和激动。他坐在云娘的房间里,他说:"我姓柳。"云娘被他的礼貌弄的有些不知所措,急忙欠身道:"我叫云娘。"阳宝在里屋听了也自觉地喊了起来:"我叫阳宝。"两人都笑了。柳先生问云娘:"早上的扇子还好吧?"云娘答道:"是阳宝喜欢,其实他哪会用扇子,都是弄来玩的。"柳先生又问:"阳宝是你的亲戚吧?"

    "是弟弟。"云娘笑了,望望里屋,"今年17岁了。"

    柳先生点了点头说:"你也不容易。"放下银子走了。云娘愣着竟也忘了起身送他。她想:哪有这样的客人呢,进了散花楼这样的地方却只说些话就走了。她走到窗边望见柳先生正巧出了散花楼的门,夜色中老鸨的脸格外暧昧似的。"你也不容易。"这句平淡的话却让她徒然伤感起来。她默默地想:要不是为了阳宝和自己能活下去,哪会落到这种地方来招惹是非呢?

    世事难料啊。她叹了口气坐下了。里屋的阳宝却突然媚声媚气地叫了起来:"云娘,云娘。"

    阳宝一生中记得的人并不多,除了逐渐模糊的父母,他脑子里深刻记得的,便是姐姐云娘和柳先生(当然后来柳先生像其他男人一样上了云娘的床,但云娘仍隐约地感到他的不同)。云娘总是叫他柳先生的,即使在耳边细语时也一样,似乎他们之间总是隔开一层纸一般。柳先生对此不甚满意,于是更加紧地抱住了云娘,云娘的身体在他怀中渐渐软了,嘴里依然唤着:"柳先生。"

    "你总是叫我柳先生,未免生疏了。"柳先生不满地放开了云娘。

    "你和其他男人一样,都只是过客。"云娘讪讪地说。

    "你叫别的男人也一样吗?先生?"

    "是啊,总归是外人。"

    柳先生皱了眉,又上前,把手放在云娘双肩上,低下头低声说:"那你最爱谁?所有来散花楼的男人,你最爱谁?"

    "阳宝。"云娘平淡地说,心头却是一阵抽搐。

    云娘似乎回到了15岁那年的千烟河。在那条河边,她送走了父母,想了15年来最沉痛的心事。她对着烟雾弥漫的河流轻轻地叹了口气,脸上的泪水和河流的雾气溶在了一起。她蹲下身来问默默发呆的阳宝:"阳宝,我们搬家好吗?"阳宝只是转过来看着她,用手指拭去了她脸上的水汽,痴痴地笑了起来。云娘任阳宝柔软的手指在脸上轻柔地抚摩着,自言自语道:"是啊,搬家吧。"然后她带着阳宝,沿着长长的千烟河来到了散花楼,敲开门走了进去,开始了另一段的人生,开始了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可是,云娘当年却并没有想得那么多。

    毕竟,当年她只有15岁。

    云娘回过神来,发现柳先生正呆呆地看着她。她慌乱地笑了一下:"我本不想投身娼门的。"柳先生也附和道:"是啊,你本该是良家女子。"

    这么一说不打紧,云娘心里一抽,竟流下泪来。柳先生不知所措地用手胡乱擦着云娘脸上的泪水,焦急地说:"我本不该说的,不该说的。"云娘却越哭越烈了。惹得阳宝也从里屋跑了出来,却发现云娘的脸上早已被另一个男人的手覆盖了。

    夏天的时候,桂云坊前所未有地热闹了起来。千烟镇原本就是个平淡的小镇,日子云淡风清地难有波澜。可今天却不一般。

    "柳先生要娶妾了。"男女老少都往桂云坊赶,甚至河那边的人也跑过来看热闹。穿过河中的烟雾,他们身上都是潮湿的水汽。

    "新娘子是谁呢?"有人问。但立刻就有了接了话:"就是散花楼的云娘啊。"一些男人可惜地咂起嘴来:"竟从了良了。"在一片喧杂中隐约可以听到阳宝的声音。他仿着男人们的声调叫:"云娘,云娘。"周围的人纷纷笑了起来。

    云娘这时候才知道,原来柳先生已经有了一妻一妾。而她,是即将进门的三房。她透过薄薄的红纱看到了大太太和二太太的脸,压抑着愤怒,只微露一点礼貌的笑容。她想起柳先生在散花楼自己房间里度过的许多个夜晚,清楚地知道嫁入柳家,也许并不比在散花楼里好上多少。

    "但我总不能做一辈子妓女。阳宝也总不能老呆在散花楼里。"她想,"都是为了活,我有什么办法呢?"她叹了口气,转而又略微欣慰了一点:至少,柳先生对我还算不错,也不嫌弃阳宝,够了够了。她听到了阳宝欢快的叫声,总算是轻松地笑了一下。

    就这样,云娘进了柳家的门。那一年她28岁,阳宝18岁,都还算年轻,还算幸运吧。

    云娘想要平静地开始做柳太太的生活,但第一天就闹出了不大不小的事情。这原是云娘没有料到的。

    云娘被喧闹的人群推进了新房,但阳宝却被柳府的人安排到了柴房。云娘刚在床边坐下,就听到了阳宝大声的呼唤,夹着啼哭:"姐姐,姐姐。"

    她慌了一刻神,寻思着该如何才好。阳宝阳宝,她心急如火烧,但愿你别出事才好。过了一会儿,外面又传来女人的咒骂声:"你这傻子,让你住柴房怎么了?你以为这是散花楼吗?"

    阳宝眼睁睁地看着那女人唾沫横飞,竟一点也无法明白她的意思,只有"傻子"和"散花楼"这两个字眼是他所熟悉的。他呆了一下,随即想起了云娘。此刻她在哪里呢?阳宝愣愣地想。从小到大,他还从来没有离开姐姐这样长的时间,他出神地,完全不觉口水已经从右嘴角淌了下来,闪成了一条亮晶晶的细线。阳宝呆住了,似乎已不处于这样一个喧闹的嘈杂的环境中了,他超脱于时空之外,漂浮于奇点之中,而这个奇点的入口,就是他亲爱的姐姐云娘。

    "云娘,云娘。"他悠长地叫了起来,声音里是5岁烟雾弥漫的千烟河,是15岁热气沸腾的澡堂,是17岁满目琳琅的桂云坊。他恍恍惚惚地想起了这些事,拖长了声音呼唤着姐姐,竟有些喝醉了的幻觉。

    "云娘,云娘。"这两个贯穿他简单大脑的词语。穿过它们阳宝仿佛又看到了姐姐清秀的面容,还有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姐姐。"他又叫了一声,向前迈了一步。

    云娘终于忍不住了,她揭掉了覆在面上的红纱,咬了下嘴唇便冲了出去。"阳宝,"她想,"总不能让你受了委屈。"她顾不得考虑后果,只是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于是柳家的人们,还有从镇上赶来凑热闹的人们看到了前所未有的一幕:还穿着新衣的新娘子从新房里飞奔出来,满脸是焦虑和忧愁。一路上的人们都好奇地看着,甚至议论纷纷。但云娘却什么也不管了,她顺着声音向阳宝的方向冲去。"阳宝,阳宝。"她冲进了人群,冲到了阳宝身边,早已接不上气来。

    她看着弟弟无望地喊着,眼睛不由湿了。"阳宝。"她在他身后,轻轻的唤了一声,他随即转过身来,看到姐姐,无神的眼一下子亮了起来。"姐姐。"他走向云娘。云娘看着他巨大的影子逐渐覆盖了自己,终于略微有了一点安心。云娘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听到后面的声音。

    "啊呀……新娘子怎么从屋子里跑出来了?莫不是不想嫁人了?又想回散花楼去?还带了个傻瓜弟弟。好在我们家老爷心肠好,可怜了你们姐弟,好歹让你们进了柳家的门。怎么?这一天的柳太太还没当上,竟兀自嚣张起来了。"

    云娘诧异地转过脸去,才看清了说话的女人。她面目煞白,嘴唇血红,穿一件绣花开衫,蹬软底布鞋,手拈一条帕子插着腰,脸上颇有些得意的表情。云娘认出来了,这是柳先生的二太太王氏。她这才想起今天她是新娘子,她一下子慌乱起来,不知如何是好,回去吗?可阳宝该怎么办呢?

    "让阳宝和我一起住吧。"她低声说。

    那女人早已摆好了看热闹的架子,一听这话又聒噪起来:"什么?什么?你听听,这是什么话呢?你是嫁给我家老爷,还是嫁给你这傻瓜弟弟啊。"

    云娘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她解释着:他是傻子,没法自理生活,我要照顾他的。她慌乱地说着,忽然感到了天大的委屈,脸上早已挂满了泪。那女人得胜般地笑了,一双红唇猛然在脸上炸裂开来。

    "姐姐。"阳宝看到云娘哭了,才刚安定下来的心又乱成了一团。他在这混乱的事态中,用迟钝的思维努力思想,却怎么也理不清这一团纠缠不清的麻。只是,口中那味苦涩却是逐渐地明晰了起来。

    热闹了一天的柳府安静了下来,总算是入夜了。云娘在镜子前不停地梳头。她那么用力,以致那些漆黑的长发都一团一团地落了下来,让刚铺上去的羊毛地毯看上去有点肮脏。柳先生已在床上睡熟了。她梳了一会头进了里屋去看阳宝。阳宝也已睡了,夏天的夜晚他的脸色绯红。阳宝吮吸着自己的大拇指,身体蜷缩犹如在母亲羊水里漂浮的胚胎。云娘伸出手抚摩他的头发,柔软的如羽毛般的头发。"阳宝,你依然是5岁啊。"她说着,让笑容逐渐爬满了整个脸庞。

    漫到眼角,漫到眉梢。

    她蓦然之间明白了,原来这世界上她可以依靠的,只有阳宝。尽管他是个傻子,不谙世事,弱不禁风雨,甚至还需要她的庇护。但他是可以依靠的,是可以信任的。她清楚地知道,不管是任何情况,会始终不离不弃的,只会是阳宝。

    不离不弃,这四个简单的字眼,对普通的人来说是那么的艰难,却是只有5岁智力的阳宝轻易就可以做到的。因为这个世界的意义对于他来说,只有云娘这样的简单。

    尽管新婚那天闹出了那么大的乱子,但由于柳先生的偏袒,云娘和阳宝却终于在柳府安定了下来。那一年云娘30岁,阳宝20岁。

    云娘一直无法明白,嫁到柳府是否是个正确的选择。她知道容颜即将逝去,在散花楼那样的地方终究是呆不下去的。柳先生疼她也不嫌弃阳宝,这便是她嫁到柳家的全部理由。但柳家大太太和二太太的冷眼相对,却让她感到了某种不祥。她比以前更加敏感和多疑,也更经常地在房间里发呆,一边梳着头,整个人仿佛都呆滞了下来。

    她依然带着阳宝去散步,但次数却慢慢少了。她的笑容也少了,她在一夜之间老了许多。也许这就是宿命吧。她对着千烟河,却什么也回忆不起来了。那河水很清澈,俨然是涂了水银的镜子,但隔了那一层烟雾,云娘只看到自己面容模糊的影子。

    二太太进了云娘的房间,找了张干净凳子坐下,嗑起瓜子来,声音脆响。云娘停了手中的梳子,出来迎她。

    这段日子,二太太来得越来越多了,而柳先生却几乎没有了踪迹。云娘倒不太在意这些,日子平稳安定,她已觉得足够了。以前她和大家一起吃饭,饭桌上看到柳先生坐在大太太的身边,脸色凄苦,看着她似乎有话要说。她对他略微地笑着,却浑身不自在。后来她干脆叫仆人们把饭端进房间里来,这一来,她几乎是见不到柳先生了。

    他来的时候她正在梳头。正巧一团头发落在地板上。她抬头,看见了柳先生。似乎是瘦了很多。柳先生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最近都没来看你。"

    "嗯。"

    "大太太那边……"

    "我知道。"她兀自梳着头,回答着。

    "你真是体谅人。"

    "我嫁到柳家,只图安定,并不奢望什么。"她转过头去看他,"大太太不喜欢我也是当然。"

    "哪里会,哪里会……"柳先生忙摆手说。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蹙着眉头。

    "没想到你也会有烦恼啊。"云娘道,"我原本以为只有我这样漂泊世间的女子才会苦恼。"

    "你哪里懂得呢?"他笑了,"只有阳宝才不懂得烦恼呢。"他望了望里屋。

    两个人都沉默了。

    不过这天晚上柳先生总算没有离开。尽管夜半的时候仆人传话来说大太太身体不舒服,甚至后来他们说大太太快喘不上气了,柳先生也没有走。他说:"都是胡闹。"然后用手轻轻抚摩云娘的肩膀,呼出的热气让云娘发笑。云娘却觉出了不祥的味道。

    二太太又来了。她看上去神色不佳。

    "云娘,昨天老爷在你这里过夜啊?"

    "是。"

    "昨晚大太太身体不适,哭的死去活来,老爷却根本不管。"她暧昧地笑了,"真有你的。大太太可是气坏了哦。"

    "嗯。"云娘抬头看着二太太的笑脸,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她感到心跳得厉害。

    二太太总算是走了,她临走时说:"今天可要来吃饭,别一个人躲在小房间里,闷都闷死了。"

    吃饭的时候到了,可是云娘依然不想出去。她害怕面对大太太,也害怕再看到柳先生。她回到里屋看阳宝。阳宝在热烈的太阳底下跳着步子,看到她停了下来。"姐姐。"他叫了一声。云娘微笑地走到他身边,唤他坐了下来。她把头放在阳宝的肩膀上,感受到阳光的灼热。"阳宝,怎么哪里都无法安身呢?"她喃喃地说,喉咙里哽咽起来了。阳宝像往常一样地笑了起来,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她脑子里突然浮现出很早以前就去世的父母。妈妈的眉眼似乎还柔和地清晰。"妈妈。"她竟然喊出了这个已经陌生的字眼。她把双腿蜷缩起来,准备好一个拥抱的姿势。她觉得自己又是15岁般年轻的孩子了。

    一切的改变,都从15岁开始,一切一切,过眼云烟一般,让她眩目。只有阳宝的肩膀还是实在的,让她在无边的愁苦中,终于感到一丝安慰。

    二太太又一次来了。她看着云娘说:"昨天不是交代你去吃饭吗?怎么?身子不舒服?"

    "没有,只是自己吃习惯了。"云娘只能这样回答。其实她昨天中午并没有吃饭。

    "哦,是吗?"二太太叹着气,把玩手里的帕子。过了一会儿便走了。临走时,她留下一盒点心,"尝尝鲜吧。"她说。

    云娘看着点心,终于知道她并没有退路了。她打开盖子,看到白色的糕点整齐地摆在薄纸上,大太太的面容似乎就在眼前了。她合上盖子走了出去。院子里仆人正在清扫昨夜落下来的树叶,一片片脉络清晰。云娘恍惚地看了很久,想,很久没去看千烟河了。她带了阳宝出去。

    那天下午,千烟镇的人们又看到云娘带着阳宝走在河边。他们已经很久没看到这样的情形了。阳宝兴奋地看着河水和房屋,云娘像以前一样跟在他的身后,只是脸上已经失去了笑容。她看着迷蒙的河水,呼吸到潮湿的气味,仿佛做梦一般了。街面上的人说:"这孩子命苦啊。老早死了父母,带了个傻瓜弟弟做了妓女。后来嫁入柳家,可却日渐憔悴起来了。"云娘听着这些议论,细细地想了想自己的年龄,居然已经33岁了。原来这三年,竟也可以过的这样快。而离她还算幸福的从前,也有十几年的日子了吧。

    她突然觉得无望了。

    她回到柳府,进了自己的房间,看到仆人正在发愣,看到她进来,那仆人转过身来。

    "三太太。"

    "嗯。"她好脾气地应着。柳府的仆人都知道,尽管三太太性情孤僻,却是最好相处的。那仆人看着她动了下嘴唇,说:"点心我收了吧。"

    "留着,我要吃的。"

    "三太太。"

    "唉……你走吧。"

    她尝了一口点心,滋味甜腻,于是笑了。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像以前一样哭了起来,无声无息的。阳宝从里屋出来,也像从前一样爬到她的床上来,用手擦着她脸上的泪水。她自语道:"我是不得已,我是不得已啊。"她听到了外面传来的,她从未听过的,大太太的笑声,逐渐地入睡了。

    阳宝看着姐姐,安稳地似乎是睡了。他唤她:"姐姐。"但是她并没有回答。

    "她是睡了。"他想。他把头放到姐姐的胸上,感觉她的身体渐渐冰凉了下来。

    "她是冷了吧。这天气。"他拿了一床被子,小心地盖在姐姐的身上,然后出去了。

    外面的阳光真温暖啊。阳宝想。他搬了张椅子坐在了院子里。下午的阳光一寸寸,在他脸上游移着,他舒服地吸了一口气,他也觉得倦了。他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了千烟河。从小到大,很多人来了又去了。千烟河却从来不曾改变。它永远潮湿迷茫,就像姐姐的眸子。

    "云娘,云娘。"他玩转着这两个熟悉的字眼。

    "云娘睡着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