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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镜殇
    镜殇

    □/阡儿

    阡儿本名刘星。八十年代出生。网络写手。曾任双生花等文学网站小说版主。现就读于武汉某高校学习艺术设计专业。擅长绘画。热爱小说、油画、摇滚、阅读和睡觉。喜欢善良内敛的人。讨厌俗气、虚伪和煽情。目前最大的愿望是希望过安静简单的生活。

    一

    傍晚,一个女孩躲在门后注视着我。她眼睛里有火,熊熊火焰将我的心震住了。它死死盯着我,烧尽我的落寞。我起身走去,她跑开。一个内敛的孩子。只是我心底的震荡并未随着火焰的消失而淡化。隐隐感到灰烬的绝望。

    晚饭时我说,爹,我们弄堂可有十来岁的女孩?爹只顾吃饭。我又问。爹缓缓抬头说,不太清楚。他继续投入地大口咀嚼。娘说,是林家的孩子。祖母将她拉扯大。"她爹娘呢?"我问。娘叹气:"死了。"孤僻的孩子,渴望温暖。我疑心她是喜欢我的。

    次日清晨我去林家。潮湿阴暗的旧房子,一扇红漆木门。开门的男人看过去很干净,有着淡漠的表情,黯蓝的眼神。低沉的声音:"你找谁?"我吃惊这个都市男人会住在五花八门的弄堂里。"我找林木木。""木木和祖母出去了。你进来坐吧。"屋里的陈设很古朴。我看到一间很昏暗的小房,门半掩着,一个很旧的梳妆台,泛黄的圆形镜子有着大小参差的裂痕。男人给我一杯茶,杯里轻轻荡漾着的是祥和安宁的气息。男人说,我是木木的哥哥,你可以叫我阿云。我点头微笑着说,你叫我阡吧。我们交谈着。窗外的阳光很明媚,手里的茶香扑鼻而来弥漫在周围。阿云说木木是个早熟的孩子,心里有个阴暗的部位不让人去触碰。阿云在上海外企工作,住公司分的房子。木木和祖母坚持要住在弄堂里。我告诉阿云,我喜欢木木这样的孩子。

    二

    进这所重点美院以来,我的画开始频繁出现普蓝。普蓝是一种冷静深邃的颜色,容易把人吸进一个暗地里的蓝色世界。我告诉冉冉这个颜色让我觉得似曾相识。冉冉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看着彼此画到大学,这十多年我们相互了解深爱对方。我跟冉冉讲木木的事情,她总是静静地听。

    我与木木渐渐熟了。可是每次木木只在家里等我去。我问她为何不来我家。她祖母说木木是很怕生的。我看到木木祖母的两鬓已经斑白。这个女人看过去很潮湿,是心里有伤口的样子。木木说,阡阡姐姐,我好喜欢你。我抚摩她的长发一遍遍地说,姐姐也喜欢你。每每这时,我都会看见她眼里的火燃烧得更加旺盛了。木木说祖母的每句话她都是言听计从的。可是她很少提到阿云。她说哥哥不够爱她,说哥哥是个冷漠的人。我知道木木在心底是爱他的。所以我一直微笑着倾听她的抱怨。

    雨天,冉冉来找我商量美术竞赛的事情。苍白的天空发出很刺眼的白光。我把冉冉带到木木家。我说,木木,姐姐。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木木躲在我身后,手紧紧抓着我的白裙子不愿出来。冉冉笑着说,木木,姐姐有礼物给你。当我把木木轻轻拉到冉冉面前时发现她眼里的火消失了。冉冉送给木木的是粉红色的日记本。木木接过本子笑得很大声。我们嬉戏打闹。冉冉看到那个梳妆台上的残镜就突然愣住了。她看着我,我逃避她的目光。

    从木木家里出来,冉冉一言不发。我说,冉冉,怎么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地面。"阡,你不觉得木木家里有些怪异?"冉冉眼中的不安让我心疼。"是那面泛黄的残镜吗?""嗯。还有她的祖母为何只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一下午都没有出来?"冉冉很忧郁。"她祖母一向有些自闭的样子。至于残镜,或许是传家宝呢?"我们都笑了。我不希望她如此忐忑不安。所以传家宝无非是打趣。冉冉明白,我们在笑,这是默契。

    三

    我和冉冉待在画室准备系里的美术创作竞赛。冉冉说要让高教授通过这次的作品爱上她。高教授年过三十,有一个三口家庭。他是本院首席教授,有一双充满灵性的手和敏锐的眼光。这十年来冉冉沉在绘画里,拒绝与异性来往。但这次不一样,她在回蓦那一刻看到这个男人就死心塌地了。十年积蓄的激情就此爆发。我知道自己是无言的。我决心陪她坐这条有风险的船,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要保护我深爱的女子。

    夕阳下落的傍晚,阿云来找我说,阡,我想我真的爱上你了。夕阳的余辉染红了我的脸,我不敢看他的双眸,只是看着脚下的两双鞋子。阿云牵起了我的手……

    我和阿云相恋了。假期我去阿云家玩。阿云说公司分房时他选择了最高层,那样可以避开世俗化的嘈杂。每次坐电梯到十二楼我都会头晕。

    深秋季节,我和阿云黏在一起。木木说,姐姐有了哥哥就不要我了?我笑着说,木木,姐姐最喜欢你。怎么会不要你呢?然后木木紧紧地抱着我。我猜她是想爹娘了。

    霏霏细雨时,我和爹总是出去散步。上海的弄堂并不多,却都是惟美的样子。破损的土灰墙,一些阴暗角落的青苔,旧而繁多的门,古朴的陈设会在雨天显得格外的潮湿。仿佛有许多往事的缺口。每次谈到木木的时候,爹只是重复的说木木是不应该住在弄堂里的。我渐渐意识到爹娘与林家是没有来往的,或许与木木祖母的自闭有关。

    四

    深秋渐渐地离开。我和阿云穿着厚厚的棉袄穿梭于上海街头。阿云把我的手放进他的口袋里。我们一起去看木木。可是她变得异常冷漠。我问,木木,你怎么了?木木的眼睛湿了。我感到恐慌,转头看一直站在门口的阿云。他的眼神依旧黯蓝,只是充满了隐忍和沧桑。

    木木趴在梳妆台上抽泣,阿云走了。木木哭腔着说,姐,你不要和哥在一起。我只要你喜欢我一个人……

    我从木木家出来,看到这个我生活了十几年的弄堂,这么感伤的建筑,一直是怀旧的姿势停在原地。它看着人们的离开归来。感觉空气中飘着无数已经死去的灵魂。他们穿着白得如纱的衣服,静静的游走着。我泪流满面。

    之后的日子,我拒绝与阿云联系。冉冉问我究竟怎么了,我无言。

    我和冉冉的作品得到很多教授的好评。冉冉终于引起了高教授的注意。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她跑到我家很兴奋地对我大叫,阡,我恋爱了!我成功了!我带着激动而又不安的心情与她相拥。

    冉冉开始过上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生活。她完全地沉浸在他们甜蜜的二人世界。虽然在学校要故作生疏,在外面要保持距离,但是冉冉很满足。他们住在一起。白天一起作画,讨论,研究。晚上看电影,无休止的做爱。如此充满激情的生活是我永远都做不到的。我想这就是我和冉冉的最大区别。

    五

    十二月。我的手一直都异常冰凉,我想念阿云的口袋。可是我不想再看到木木的眼泪。阿云找我,我仍然沉默。我告诉冉冉我真的很爱木木。冉冉说她想要个像木木那么美丽的孩子。她诡秘的笑。原来她怀孕了。我突然变得从未有过的紧张,仿佛世界末日。冉冉说:"阡,你别紧张。我不会有事,我要让他好好长大。"我冷笑着,"你别天真了,他只会是个没有爹的可怜虫!打掉他!"我不知为何会说如此决绝的句子。它着实吓着冉冉,"阡,你说什么?孩子是我和他惟一的希望!我要他真正属于我!阡你明不明白?"她靠着墙颤抖着蹲下,我抱住了她……

    冉冉决定要孩子,她准备告诉高教授。尽管我知道她很害怕其结果。可是它终究会到来。那天我去他们同居的地方,隔着门我听见争吵,紧接是一声响。高教授抱着冉冉向外冲。我们去医院的路上冉冉嘴里不停地说,我的孩子,不要带走他……

    可是孩子还是没有了。我紧握她的手说:"亲爱的,一切会慢慢好起来的。"她冰冷苍白的脸庞没有了泪水。她说:"我们完了。"高教授来,她一直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像个死去的孩子。高教授说:"冉,对不起。"

    就这样他很快离开了冉冉的世界。出院后的冉冉沉寂下来,她总是静静地坐着发呆。生活在继续着。有一天,她说想念木木。于是我带她去木木家。木木祖母开门后习惯性地低下头。我说,木木好吗?她点头回自己的房间。冉冉坐下来,木木在洗厕所。弄堂的厕所一向用硫酸洗。我夺过她手里的硫酸说,木木,这是危险的东西!不许你动!"祖母要我洗的,没事的!"木木抢了过去。我说,木木,姐姐帮你洗。给我!我伸手拿,木木缩回去。我们无意识地纠缠着。突然我看见几滴液体溅出来。顿时一阵剧痛,我的世界全暗了。我的眼睛……痛着失去了知觉。

    醒来后我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揪心的痛苦侵蚀着我的每寸肌肤。我将手放在眼前不停地晃动,发疯似的叫喊着。娘抱着我痛哭,周围都是低吟声。我清醒的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处境,然后我安静的躺在病床上努力使自己平静……

    眼里没有了形体色彩我感到绝望。我知道自己与心爱的艺术诀别了。那是一种接近死亡的感觉。冉冉和木木不分昼夜照顾我。冉冉说我爹娘老了很多。木木不停地哭,我看不见她的样子,我心疼地抱着她说,木木,这不是你的错。姐不怕……

    我变得自闭,我的世界一片漆黑。无助害怕使我不停颤抖。阿云吻我说,阡,我们结婚吧!我推开他,将头埋进被子里。我变成了一个瞎子!阿云,我怎么配得起你?!泪水肆意,崩溃边缘。

    六

    我坚持出院,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使我无法摆脱阴影。回家后娘细心安排好一切,无微不至照顾我。爹每天会扶我出去散步,他似乎在有意识减少我与木木来往。春天盎然的景观使弄堂有了生机。我的听力变得异常的好。我开始能够自己行走,生活自理了起来。趁爹娘不在我去找木木。

    木木祖母似乎开朗了很多,她不再回避外人。我和木木一起玩,她和我们说笑。她说,木木,阡该见见阿云了,你带她去阿云家吧!我笑。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木木祖母讲这么多话。遗憾见不到老人家开朗的样子。

    木木带我去了阿云家。那天我们是用尽全力连走带爬的上了十七楼。因为电梯被拆掉维修。阿云看到气喘嘘嘘的我们又惊又喜。第一次三个人坐在一起谈笑。木木比往常安静了许多。

    一下午过去,阿云说,我们去吃哈根达斯吧!我和木木不约而同的叫好。突然一阵急剧的敲门声,是冉冉。她一进来就抱着我,我感到强烈的不安。我看不见她的样子,可是她的泪水打湿了我单薄的衣衫。她说,阡,远离木木!我抚摸她的脸,我觉得她像着了魔一样。"冉冉,你说什么?你怎么了?"阿云问。我的心乱得找不到头绪。冉冉说,木木一直在害你!她想杀你!我们都被骗了!她是为了报仇!

    "报仇?你到底在说什么?"我终于爆发了,长久以来压抑的苦水一泄而出。"阡,我刚才去木木家找你!我看见我送她的日记本。她在里面写了一切!阡,她的爹娘是被你爹害死的!她祖母一直在逼她报仇血恨!"……我惊恐的黑暗世界里只剩下报仇血恨和木木的哭声。头要炸裂了。怎么会这样?我抓起身旁的木木,使劲地摇晃着她,"木木,你说,冉冉在说什么?木木你说啊!木木!……"木木挣扎了出来,她的脚步声愈来愈远。随之一声惨烈的尖叫!我突然意识到什么,我扶着墙站起来,拼命向外冲去,阿云也冲了出去,冉冉搀扶我。我听见阿云和冉冉歇斯底里的叫声。"木木……"那一刻我的心被火烧着了,木木眼里的火啃蚀我的心,我快窒息了。阿云疯狂地往楼下奔。冉冉抱住我,我们在颤抖。冉冉说,木木进了电梯,电梯是空心的。她……她摔死了……

    七

    木木死了。她如一只火红的断翅蝴蝶从十七楼坠落。我已经处在死亡的状态。躯壳仍在,心却被那只火蝴蝶吐出的火焰烧成了死寂的灰烬。冉冉给我念木木的日记。"我想娘,祖母说是阡的爹害死她的,他和我娘在一起被我爹发现了。那天,爹开着车与娘争吵,他们都喝了酒,车子跌下了桥。那个该死的男人害死了我的爹娘。我恨他!""姐对我很好,我要克制自己。我是恨她的!报仇!""我知道哥哥好爱姐。我好害怕!要是没有这些恩怨该多好……""姐的眼睛瞎了,那个男人老了许多。祖母很开心。可是我的心好痛!我憎恨仇恨!"……冉冉终于读不下去了。我们泣不成声。

    木木的葬礼。我听见她祖母撕心裂肺的哀嚎。阿云一直没有任何声响。我和他开始绝对的沉默。我终于明白了阿云眼里的黯蓝与木木眼里的火焰意味着什么。上一代恩怨的纠结,宿命地又一次轮回。那年阿云正是木木现在的年龄。他承受了失去双亲的痛苦,离开了幽深的弄堂,离开了祖母仇恨的心结,独自生活在都市。与世无争。但是当年刚满一岁的木木终究留在了弄堂,背负了一切罪孽。

    葬礼即将结束,我突然听见一个男人的哭喊声:"木木,木木是我的孩子!……"周围静止住了。这个声音分明是我爹的。他终于出现并且让所有人惊诧。一个没有人知道的秘密藏在我爹心里足足十二年。木木是她娘和我爹的孩子。木木刚出生她娘就带着这个秘密离开了。当年我六岁,没有告诉我这一切。我只记得那年娘离家出走过一次,被我爹找了回来。我娘是个理智仁慈的女人。她原谅了我爹。

    我真正的妹妹啊,我该如何乞求上帝给你一双翅膀?所有的罪孽不应该由你去承受!

    八

    木木被火葬。她的火终于化成了灰烬的的绝望。我无法面对爹娘了,我离开了家搬出了充满沧桑的弄堂。我和冉冉住在一起。阿云在医院照顾昏厥过去的林母。我们还是结束了,尽管我们相爱。

    夜里,冉冉一篇篇地念木木的日记。我抚摩木木的字迹并且亲吻它们。我说,冉冉,第一次见到木木眼里的火,我以为是热情,原来还有仇恨。她是个纯洁的孩子,她是我的亲妹妹啊!第一眼看到她的震荡感一直延续至今。这就是亲缘的血脉……我在冉冉怀里哭泣。她说,阡,坚强一些。木木是爱你的,她还在我们身边!

    九

    我看见木木穿着雪白的长裙子。苍白的面容没有一丝血色地趴在那个阴暗房间里的残镜面前歇斯底里地流泪。泪水滴到了粉红色的日记本上变成了一团团炙热的火焰。一阵风吹来,火焰消失,灰烬随着孩子轻轻的笑声漫天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