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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梯田
    梯田

    □/钟一

    钟一本名钟又红,在家排行老大,还有一个笔名叫夕散。十月出生于江南的一个小村庄,现就读于西安外事学院。喜欢摇滚,喜欢纯粹,喜欢旅行。在《萌芽》、《青年文学》、《当代中学生》等杂志上发表过《一种生活》等文章,获得过"文心杯"作文大赛二等奖和"新概念"作文大赛二等奖。

    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老要想起我小时候的事情,众所周知,我小时候是在乡下长大的,那个地方除了有泥泞的大路和小路外还有一片一片的梯田。我小时候是个很孤独的小孩子,没有人喜欢和我玩,当然也有例外,比如他们玩一种官匪兵的游戏时,总是找到我,当然我总是要当匪的。那个时候我被一大群毛孩子围住,有两个比我个头还小的毛孩子流着鼻涕把我狠狠地压在地上,他们要用各种各样的刑法来惩罚我。最恶毒的一种是把我插进田里,你知道那个时候的田里不兴撒化肥,撒的是人和畜生的屎尿,那就是上等的肥料了。一般的情况下他们会将匪徒丢进田里就了事了,而对于我,他们往往喜欢把我倒插在田里。

    现在想起来,真的有些怕人,可是那真的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我那个时候呆头呆脑,总是抱有希望,总是觉得世上的人都是好的,都像我外婆一样疼我,所以,虽然我小时候长得像小熊一样,可是很少打架,反而总被人打。

    很奇怪我一想到小时候就要想到这些事情,好像我的整个童年都是被倒插在浸满屎尿的田里度过的一样。其实我也很想谈谈一些美好的事情,比如我和李红梅的故事就是一件让我这一生都难以忘怀的事情。

    我现在生活很紧凑,长得很瘦很瘦,我外婆说我走路总是像要倒掉一样,我现在对人也很温和,从不打架,但是,谁如果惹恼我了,那我得和他拼个你死我活,前一阵子我就差点和一个同学打起来了,那个同学长得很结实,一看就知道是道上混的,可是他说了一句很伤我自尊的话,我那个时候本来就不想活了,看到对方咄咄逼人,就已经做好了一拼到底的准备,可是谁料,那小子看到我豁出去的样子后又软了,说,我今天肚子疼,等下次身体健康,全身舒展时再和你比划比划。所以这场架终究没能打起来,我心里说,幸亏没打起来,若打起来,我这个月的生活费就得去买石膏和创可贴了。

    我这样写着写着觉得,那个钟一很像小时候的自己,而小时候的自己的经历倒很像《阿甘正传》里阿甘的经历,我觉得这样一直写下去肯定没啥意思,顶多是一篇很乏味的记叙文,所以我决定先搁一搁。我突然很想很想我女朋友,于是很习惯性地给她打了个电话,于是电话那边就传来我女朋友慵懒的声音一直说一个字:嗯。后来我就很无趣地挂了电话。我觉得我现在的样子也和阿甘挺像的。如果你感到无能为力的时候你只管一个劲往前跑就是了,其他的什么都不要去想。

    我的小说还有另外一种开头:在茫茫的一片梯田地里,许多样子很朴实的老人和孩子在割稻子,如果可以坐上直升机往下看的话,你还可以看到这样一幅图画:许多小孩子围着一个像熊一样的孩子,他们准备把像熊一样的孩子扔到梯田间隙的水渠里,那里经常有许多水蛇和螃蟹在散步,有时候运气好的话可以看到两条蛇绞在一起,像极了钟一最爱吃的麻花。那个时候钟一就是这么一个小孩子,长得很壮实,像一只小熊,可是常常受欺负,要被扔进长长的水渠,然后看那里有两条蛇绞在一起,很快乐的样子。我们的钟一其实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家伙。

    其实,这一切都被另一个同样古灵精怪的孩子看在眼里,那个孩子喜欢看书,喜欢思考,我这样跟你说吧,那个孩子是个长得很单纯的女孩子,眼睛不大,却很有神,嘴不小,足以包下她雪白发亮的牙齿,她的脸蛋仿佛一掐就能渗出血来,如果我用冰雪聪慧来形容她,显然不合适,因为她也很狂野,经常一个人跑到梯田看那里的钟一倒插在夕阳里。这个举动实在算不上聪明。

    那是个文化生活很贫乏的年代,整个村子里只有钟一的大叔家里有一台收音机,那种台式的收音机,可以放出许多噪音,那个时候的播音员口齿不清,感觉很木讷,像在念悼词。偶尔也放一些音乐,比如说东方红,再比如浏阳河,钟一没事干的时候也跑到大叔家听听音乐,照大叔的话来说,就是要培养一下情操。在这台收音机旁培养情操的还有另外一个孩子,大叔管她叫洋洋。后来钟一才知道,那个小女孩是大叔培养情操后的结果。大叔说,情操培养到一定程度时就想那个,抵都抵不住。钟一的姑姑是个城里的小会计,那是钟一惟一见到的明星,因为,姑姑的样子很漂亮,喜欢穿很简单的衣服,那种简单让姑姑的好身段展现得淋漓尽致。钟一曾听收音机里的播音员说,明星就是穿得很简单却光彩照人的人。那个年代,连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播音员都擅长瞎说。

    在写这个小说的时候我去上了一趟厕所,这家医院的设施很不齐全,一层楼才给安排一个厕所,而我所在病房在楼层的最东边,我如果要上厕所的话,要从最东边走到最西边然后还要拐一个180度的弯再往前走50米才能看到一个像厕所一样的屋子。我说了,这家医院的设施很不齐全,一个厕所只有一个蹲位。不分男女。你可以想像,我这个准脑震荡患者要上一趟厕所有多么的艰难。

    有关我上厕所的事情还可以补充如下:在住院的第四天,我突然有一股想给我女朋友打电话的冲动,我根本没法搞清楚,我的这股冲动由何而来。小说还在进行之中,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护士小姐每天从我的病房的窗前走过去,每次走过的时候都有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就是侧过脸来看看我,大概她想知道我这个古怪的家伙整天闷在屋子里到底搞什么东西,也或许她有这么一个好习惯就是时刻洞察周围发生的一切,这样可以应变自如。我也习惯了护士小姐每天的侧目而视,如果有一回她忘记了侧目而视的话,我会全身不自在,头很痛,医生告诉我说这是脑震荡最明显的症状。那会儿我的小说里突然出现了童年时的玩伴,一个小名叫洋洋的小女孩,这触到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我的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给我的童年带来许多欢乐和趣味的小孩子。如你所想,在我眼里,我女朋友也是这样一个女孩子,她总是能给我一些中肯的意见,时刻提醒我摈弃一些缺点,我对她除了爱之外,还有一种敬畏之情。随后,我就用身旁那个古董电话机拨我女朋友的电话。这件事情有点不可思议,那个熟悉的电话号码我拨了好几次才拨通。接电话的不是我女朋友,我女朋友据说那会儿正在厕所里拉得欢畅。如前所述,我和我女朋友天生就是一对,我立刻感觉膀胱里鼓鼓囊囊的,仿佛一个装满水的气球,一个劲地把我整个人往下拽,我那个时候侧身躺在床沿上,一下子就从床上翻倒下来,你可以想像一个大水气球摔在地上的情形,我似乎听到了哗啦的声音。幸亏我的耐力惊人,我小时候被倒插在梯田里的时候,常常有这样的压迫感,已经有些习惯了。后来医生跟我说,这也是脑震荡的明显症状,如果你那一摔就屁滚尿流的话,那就死翘翘了。我听了这话后,一个劲地庆幸:幸亏我还练过,要不,还不给整成僵尸啦。我上厕所之前的情况就是这样子的。

    在我大叔给我的那几本教如何写小说的书上,这么写着:用第一人称叙述,很大程度上可以增强小说的真实性。这句话虽然本身就很矛盾,可是我那会正患着脑震荡,除了照本宣科外什么都想不通,比如我如何住在这样一个白色的又没有空调的房子里,我的女朋友为什么要对我如此之坏,还有那几个护士小姐为什么总对着我发出莫名其妙的笑声。这些问题我实在想搞清楚,然后我就头痛欲裂,痛哭流涕,这会让医生更加坚定他的诊断结论:我患了甲级脑震荡。这好像有点像地震的震级一样,我这个级别已经超出一个限度,这意味着我还要在这个白色的没有空调的房子里待很长一段时间,情况坏的话,可能整个夏天都得报销在这里了。如你所知,医院最希望有我这样的病人,因为他们可以收取巨额的住宿费。总之,我觉得我的小说应该给读者一个很真实的感觉,所以我决定下面就用第一人称来写。

    在十几年前,天空比现在高得多,我在长满野草的田里躺着,把两只手交叉枕在后脑勺上,两眼直视着蓝得让人心痛的天空,那些草啊花啊发出的氤氲的香味卷着风的小喘息在我身边旋转,还有那个和蔼的太阳公公总是能让我兴奋不已,红彤彤的脸庞让我想起可爱的洋洋。很多时候我都是在田野里度过阳光灿烂的一天,钓青蛙,捉蛇还有蚂蝗,然后将它们都烤着吃掉,累了就躺在野地里迷迷忽忽地睡觉,偶尔我能听到两只蚂蚁在说悄悄话,凭直觉我能断定那是两只恋爱中的蚂蚁,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总是会意地笑,大家都说我小时候傻里吧唧的,可能就是这个缘故,我常常无缘无故地呵呵傻笑。如果他们也能静心地听到两只恋爱中的蚂蚁温柔的谈话,我敢说他们比我笑得更厉害。洋洋告诉我她也能听到俩蚂蚁的谈话,可是洋洋说他们并没有谈恋爱,只是在讨论怎么生小蚂蚁。我说洋洋我不想跟你争,因为你是我惟一的朋友。洋洋歪着脑袋眨巴着眼睛跟我说,钟一啊,你又流鼻涕了。我连忙用袖子抹了抹鼻子,一看袖子上除了染着很象屎的树脂外什么都没有,我凶巴巴地说,好啊,洋洋你又拿我开心,我回去告诉我大叔打你屁股。说着就从地上拔起一个什么东西作投掷状,洋洋边躲边笑着说,钟一啊,你这样子真像个螳螂。我自己瞅了瞅觉得真的很像一只张牙舞爪的螳螂,然后自己又呵呵傻笑起来。

    在我外婆家后院的后面是我老爸挖的一个茅坑,后院没有安置后门,所以我们上厕所的时候要从前门绕到后面,总共要走接近50米,如果很急的话就得撒开腿拼命地跑,若干年后我们家每一个人都成为优秀的短跑运动员,我和我外婆可能要成为超级短跑运动员,因为我和我外婆拉屎撒尿的次数遥遥领先。其实我喜欢拉屎撒尿完全是被我外婆一手调教出来的,我外婆总教导我说,一个人要通达,首先要让自己顺气,就是要放屁,最重要的是不能憋着,有了感觉你就拉,这样对身体有好处。这句话可能又是我自己杜撰出来的,我外婆最善于身体力行,身教胜于言传,我也照着我外婆的样子每次进食都得蹲一下茅坑。久而久之,成了一种习惯,从一天蹲一次茅坑提升为蹲二次,而后是三次四次,最厉害的一次是一天去了八次,那天我总共进食九次,我蹲第九次的时候什么都没拉出来,怅然若失地提起裤子。一步一回头地离开温馨的茅坑。我外婆在茅坑附近的坟地的夹缝里种了各种各样的蔬菜,我外婆每天都兴冲冲把茅坑里的屎尿挑到菜地里去浇撒,这是我外婆最大的乐趣,所以,我一度怀疑我外婆的居心,她想方设法地让我们都和她一样频繁地拉屎撒尿,就是为了让自己享受这种我搞不明白的巨大乐趣。我和洋洋在一起的时候就经常讨论这个一直让我疑惑不解的问题,或许她能搞清楚这里面的奥妙。洋洋漫不经心地说,钟一啊,你想想,外婆为什么要在坟地里种那么多菜?我一拍额头说,对啊,洋洋,我怎么没想到这一茬呢,我外公死后就被胡乱埋在那里,我外婆肯定很想念我外公,就像我在夜里总要想起你一样,很快乐,很幸福的感觉,我外婆享受的就是这样一种乐趣。洋洋嘟噜着嘴说,又耍贫嘴了,钟一,真该把你倒插在梯田里,让你尝尝屎尿的味道。

    那个时候我块头比较大,猪头猪脑,经常流鼻涕,两条袖子脏得引来一大群的苍蝇歇在上面,这让另外一个脏兮兮的大孩子很嫉妒,我那会在乡小读二年级,而他在乡小读六年级,据说这是他的第三个六年级了,也就是说那家伙对六年级很感兴趣,可是照我说是因为他总想找机会教训我,如果升入初中的话,就要到小镇上去念书,那样的话就很难有机会逮住我,往我的头发上擤一团绿色的鼻涕。其实我一点都不怕他,我甚至期望他能逮住我,并往我头发上擤一团绿色的鼻涕,为了满足他教训我的欲望,我干脆跟他宣战,星期四的下午,在那个废弃的酒厂后面的草坪上展开一场搏斗。

    在此之前,我还要跟你讲有关这个要和我搏斗的家伙。他的名字叫老疤,因为他的脸上有一条像蚯蚓一样的伤疤,据老疤说这是他在和一群流氓搏斗的时候留下的。老疤说,那天晚上,有十个精壮的小伙把我团团围住,手里都操着家伙,可是这吓唬不了我。告诉你们,我在少林寺学过二十年的功夫,把那帮小兔崽子放倒简直不费吹灰之力。我当时就质疑说,老疤,你骗人的吧,我听你爸经常跟村里人说,二十年前,他在少林寺学功夫,难道你和你爸是同门师兄弟?老疤说,对,我老爸就是在少林寺干的我老妈,这难道有什么问题么?然后老疤接着说,那天,我施展了一招降龙十八掌打得那帮家伙哇哇直叫,可是,真当我收功的时候,有一个家伙使了武林中最阴险狡诈的一招,妈的,他投了一支飞镖,还好,幸亏我江湖经验丰富,连忙一闪身,那东西就擦身而过,弄破了一点皮,留下了这样一条伤疤。在场的孩子们唏嘘不已,对老疤敬佩得五体投地,我和洋洋只是笑,洋洋悄悄跟我说,钟一,我看他那个伤疤是被他老爸打的,他老爸指甲很长很尖——少林功夫实在了得。

    星期四的下午阳光灿烂,隔壁周小军家的母狗到了发情期,到处胡抓乱耙,村后的那片油菜田里金光灿灿,蜜蜂嗡嗡的声音让人觉得春天和夏天一样吵。放学铃声一响,大家都像赶集似的往那个废弃的酒厂跑,边跑还边喊:看钟一和老疤决一死战。在此之前,大家都热切地期盼着这场空前绝后的搏斗,在学校的宣传栏上不知道是谁还挂起来倒计时的牌子,上面用歪歪斜斜的字写着:离决战还有X天。那个时候整个乡小都沸腾了,大家都热血沸腾,都在心里想像着钟一和老疤打架时的情形,想想就兴奋不已,因为这比看两只公狗撕咬好看得多,也刺激得多。生活从此有了一个期待,于是就变得神秘而像包裹很严实的礼物,我在医院里躺着,生活没有任何期待,我女朋友告诉我她已经不再爱我了,也就是说,以前所构筑的美好未来全是虚设,完全坍塌,一无所有,好像一切没发生过一样。我所能做的就是整天躺在病床上,听听音乐,写写小说,睡觉,吃饭,拉屎撒尿。如果生活是这般无趣的话,很难让我有信心再继续我的事业,去写一个宏伟巨著,写天底下最美的诗篇,如果我自己能够发光的,我就不怕黑暗,也不怕寂寞,可是我现在躺在病床上,患着严重的脑震荡,对此毫无办法。

    决战的日子终于不负众望地来临了,星期四的下午,洋洋捏着拳头跟我说,钟一,打扁那小子。我狠狠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上了一趟厕所,因为我又有一点感觉,我外婆说了,有了感觉你就拉,那样才能通达和顺畅,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外婆的话是至理名言。很受用。打架之前的许多事我就不一一叙述了,因为这是小说的大忌,那样就会流于平淡而没有重点。话说那天我和老疤就在一群孩子的簇拥下到了废弃的酒厂后面的草坪上,脱下那件脏兮兮的褂子,我就当仁不让地露出我凶悍的肌肉,老疤把衣服脱了之后,无可奈何地露出很有轮廓感的排骨。我大喊一声:呔!小子,拿命来。立马就冲过去,抱住老疤的脖子。我这招叫做先下手为强,我和洋洋听收音机里的评书时,里面的人总是这么开场的。现在用起来还满得心应手的。老疤显然被我这样一惊一乍给唬住了,二二忽忽地就把头乖乖地穿进了我胳肘窝,我就用全身的力量把他压下去,如前所述,我小时候块头比较大,长得猪头猪脑,体重也达到了一个理想的斤两,也就是刚好能把老疤这个干柴棍子压倒的斤两。周围的孩子们开始欢呼,老疤的脸涨得通红,我还闻到了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汗臭味,如果我这样一直焊着他的话,估计用不了多久老疤就会落马就擒。周小军在人群里喊:老疤,使出你的降龙十八掌啊。老疤的头蜷缩在我的腋下,狠狠地瞪了周小军一眼骂道:操你老母,使降龙十八掌威力太猛,搞不好你们都得完蛋。洋洋借这个间隙给我递了一杯水过来,我伸过脖子就一饮而尽,顿时来了精神,一鼓作气,使尽全身的力气往下压,期间放了好几个响屁,这个时候酒厂后的草坪上便欢腾起来,少林派俗家弟子被猪头猪脑的钟一打翻在地。嗷嗷直叫。孩子们都各自散去了,顷刻间草坪上便空无一人,我拍拍洋洋的头说,洋洋,钟一是不是很厉害啊。洋洋连忙跑开,在远处说,钟一,看不出你还满有一股蛮劲的。以后你得保护我啊。我边追着洋洋边笑着说,没问题,反正早晚你得做我的新娘的。

    躺在医院的第五天早上,一大群麻雀在我头前的窗棂外扑腾着翅膀,唧唧喳喳吵个不停,护士小姐给我提了一壶开水,还有一份当天的《华商都市报》,有一报道说,一个兰州的老汉蹂躏了一个在兰州打工的外地中年妇女,报纸上还附上了一张事发地点的图片,上面是一个破得掉渣的瓦屋,那个老家伙把那个中年妇女关在那个屋子里整了三天,中年妇女被发现时,已经神经错乱,完全失去理智,看到一只小公狗都吓得捂住眼睛。我看了这个报道,立即对印象本来就不好的兰州更是恨之入骨。那个老家伙已经年逾八十,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居然干出如此伤天害理的事情,真他妈的恶心。这个报道让我感觉到人的欲望的可怕,我现在无所欲望,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听收音机里播放着的歌曲,然后写我的小说,我觉得人在没有欲望的时候是最祥和的,可是,人没有了欲望,就成了一件死物,就像那个老家伙一样,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一个死物,就干出如此不齿的事情来,也可谓是一位人瑞,无论是死物还是人瑞我都做不来,所以我注定患上一个脑震荡的毛病,静静地躺在医院里,写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并且等待它成为宏伟巨著。

    我的小说写得吞吞吐吐,要死不活,其实我也不愿意这样子,我的脑袋隐隐作痛,钝钝地疼,像一个家伙在我脑子里敲钟一样,咣咣咣地闷响。而且神经疲惫,一闭眼就要死死地睡着。医生说要给我拍了个片子,医生说我这病现在看来好像没有脑震荡这么简单。那位医生长得清清秀秀,下巴光秃秃的,寸草不生,医生的话我并没有放在心上,仍然构思着我的小说,我睡着的时候钟一总会跑到我梦里来,告诉我他和洋洋的事情,钟一说他真的喜欢上洋洋了,没有洋洋他的童年将一片灰暗,他的生命也会暗淡无光。我和钟一坐在一片梯田的田埂上,聊了好久,我说,钟一,我现在觉得很烦,今天我女朋友给我打电话说,我不适合她,还说我不要总是想着要从一而终。钟一说,妈的,什么屁话!她怎么不早跟你这么说。你现在得了脑震荡就不适合她了,别怕,她不要你,还有我呐!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全部湿透了,白色的枕头变成了一个蓝色的湿布套,护士小姐说,你怎么把枕头都给尿湿了啊,看你这病得的,护士小姐总是很关照我,除了每天给我提水取报纸外还给我洗床单晒被子,我想她是迷上看我写的小说了。我也喜欢这个护士小姐,人长得漂亮极了,穿着一个白褂子,领口打得很开,我能看到她白皙的皮肤还有像个可爱的蝴蝶结的肩胛骨。更让我着迷的是,她总是赤着脚不穿袜子,因为她经常会翻跟头,从我的病床一直翻到医生的休息室,动作娴熟而优美,我觉得她应该是一个优秀的运动员,当小护士真有些屈才了。护士小姐经常拿起我的那些稿子就默默地读起来,偶尔会问我一些问题,比如这篇小说里的洋洋和李红梅是不是同一个人,我女朋友和这个叫洋洋的小孩子是不是有什么关联等等,这些问题我都无法回答她,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护士小姐喜欢嗑瓜子,每次到我病床边坐着的时候嘴里总是要吐出瓜子皮,像一个剥皮机器一样,护士小姐嗑瓜子的时候小嘴一抖一撇得可爱极了。从前我女朋友也这般可爱,并且信誓旦旦地说永远爱我,我当时是多么相信这句话,觉得这辈子不枉承受生活的困苦,有这样一个真心爱自己而且自己也深爱着的女子。这是莫大的幸福,可是前人早就说过了美好的东西总是很短暂的,可是我却完全没有在乎这些鬼话。我一如既往地爱我女朋友,我能感受到我自己的真挚和热忱,那个时候我走路的姿势总是抬头挺胸,大跨步前进。现在我一点都不相信世界上有一种情感叫做爱情,如果你相信的话,我保准你死无葬身之地。

    钟一在梦里又告诉我他和洋洋的一些事情,钟一的叙述是这样的:在乡小读书的日子是无比枯燥的,我还是比较喜欢躺在一大片草地里,仰望蓝天白云还有五颜六色的小鸟。在夏天里我外婆被村东头的那个孤老头儿邀去了,孤老头儿有一个嗜好就是喜欢跑步,经常从村东头绕一个大圈圈跑到村西头,我外婆那个时候在村西头有一亩田,种着一些油菜还有小麦,孤老头就兴冲冲地去帮我外婆的忙,所以很多时候我和外婆就在田埂上休息,孤老头在田里边哼歌边干活,很快乐的样子。洋洋这个时候总会骑着大叔家的牛啊哈哈地叫着,钟一,钟一,和我一起去梯田里玩去吧。我起身赶上去,可是洋洋骑着的那头小牛犊天生是个长跑运动员,一溜烟地跑了好几片田,我真怕洋洋从那牛身上摔下,就在后面喊着,洋洋小心摔着。可是洋洋根本就不管这些,倒骑在牛背上,笑呵呵地对我做鬼脸,那牛更像疯了似的在田野里横冲直撞,脚蹶子踢得老高,有好几次洋洋几乎被颠簸到半空中了,辫子晃得格外厉害,那黑色的辫子在碧野蓝天下像一只蝴蝶一样飘舞着,洋洋紧紧地抓住牛后颈上的一撮毛,神色有些紧张,不过还是兴奋不已,喊着,钟一,快来追啊,量你也追不上。我怎么示弱,两条腿使劲往后蹬,我想像着自己跑去蹲茅坑的情形,憋足劲,我估计这个样子可爱至极,洋洋在牛背上笑啊笑。牛终于在一条小河边停下来了,扑通一下子就下了水,洋洋脱下外褂,也跟着跳下水,过了好大一会儿从河中央露出一个头来,笑嘻嘻说,钟一,这水真凉,下来爽爽吧。我说洋洋,学校规定了,在没有大人的情况下不能到河里游泳的。如果抓住了就得写检讨,你还不知道那个训导主任,不把你整得哇哇大叫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洋洋在水里边游边说,钟一,这条河离学校不知道有多少里路,除非那训导老贼喜欢没事到野地里溜达,我估计这会儿他肯定在呼呼大睡呢。下来吧,你看这水多清澈啊。我终于忍不住,我可是一个游水能手。跳下去就一口气游到洋洋身边。河水真的很凉,周围是一排桦树,阳光照不到河水,于是这里变得阴凉无比,在水里看河水时就像在一盆绿漆里游泳一样,绿油油的河水到处游荡着一些不知名的水虫,还有一些黄色的小鱼,不大一会儿,我的裤裆里便套满了黄色的小鱼苗。洋洋在水里像一条美人鱼一样,一会儿仰泳,一会儿又潜水,很鬼气地摸到我的后面,扯我的裤衩,搞得我心神不宁,总是以为有什么水怪之类的东西会要了我的小命。我也会偷偷游到洋洋身后,突然把她抱住,可是总是抱不住,因为她的身体像泥鳅一样滑腻,一抓住就溜跑了,然后又在远处露出个头来朝我笑。

    后来我们爬上岸来,在一个干净平坦一些的地方躺下来,我像从前一样交叉着两只手枕在脑后,洋洋就侧着脸看我喘着粗气,看了一会儿她说,钟一,真希望永远这么和你在一起,永远都这么小,我们一起去放牛,去割草,去捉泥鳅还有蚂蝗,这样多好啊,永远都不要长大。我理了理洋洋额头上一绺头发说,洋洋,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永远都不要分离,如果我去镇上读书的话,我会让大叔把你也弄到镇上读书并且要和我同桌,到时候我买巧克力你吃吧。洋洋听到这里就哭了,撇着嘴,眼睛里噙满了泪水,沉默半晌,洋洋说,我不要吃巧克力,我就想和钟一在一起。那天,我们在太阳底下并排躺着,望着天空,周围是一片桦树林,还有一条绿色的小河,有风,我们身上的衣服很快就干了,傍晚,我们骑着牛回去了。

    早上醒来时看了看日历,上面写着今天不宜出行,宜下水网鱼。我看到这感到烦闷无比,这个鬼东西注定我今天又得在这个白色的房子里待一天,想到这我的头都要炸掉了,马上我就闻到一阵浓烈的煳味,很可能是我脑子里脑汁炸裂的结果。天气很好,其他病人都在医院后面的花圃和漂亮的护士小姐调情,负责照顾我的护士小扬是刚从卫校毕业的学生,如前所述,我很喜欢这个小扬,或者说这个小扬很讨我的喜欢,一大早地就跑来看我,并且在我身旁的茶几上放上一束长得正葱茏的藜蒺,我就喜欢那紫色的藜蒺发出的那种气味,小扬也很喜欢,她说在她上卫校的时候,她经常就会去找一些这样的藜蒺放在自己胸前的口袋里,那个时候兴戴那种香得发臭的栀子花,惨白的颜色里透着一股腥味,她闻到那种古怪的味道就发昏,说些乱七八糟的话,说学校解剖室里横七竖八放着好多死人,那几个自称是教授的家伙在那里带头把人家的尸体翻来覆去。这太不人道了,她还倡议全体同学罢课,呼吁以后上实验课还是不要杀人尸体的好,这好像先奸后杀一样不得好死。小扬跟我说完这些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很显然她喜欢这样坚持到底,虽然最后失败也没有一点挫败感,而是感到无比的自豪。小扬坐在我的病床边,总是穿一件很随意的休闲装,式样简单而清爽,我觉得她总是故意把她的小乳房露出来,如果我把自己的肌肉露出来给人看的话那一定是想证明自己很有力量,小扬要把自己漂亮的小乳房露出来给我看,到底是搞什么东西,我始终想不太明白,我发现我一想问题头就发疼,往死里疼,脑汁在脑袋里荡来晃去,像我外婆晃荡着夜壶里的尿一样发出很悦耳的吁吁声。说老实话,我不觉得自己的脑袋是个夜壶,如果我承认这一点,眼前的一切生活就变得混沌起来,也就是说,事情本来就是这样子的。模糊而含混。

    小扬让我继续我的小说,她很喜欢看,我告诉她我这个小说到这就可以结束了,可是我不能让她这么快就结束,因为我在医院里无事可做,我就得靠这个来消磨时间,其实我也不想出院,因为我无处可去,我在这里可以看到后院里的花儿草儿,可以听听音乐,写写文字,和你聊聊天,我觉得很好。晚上你给我带瓶酒过来吧,要枝江大曲的,别的牌子我喝不了。

    我告诉洋洋如果我去镇上读书的话,就会要我大叔把她也弄到镇上去读书,可是这件事根本就不可能,那段时间,我大叔和我姑姑正在闹矛盾,我大叔身材高大,很喜欢发挥一些身材的优势给人一些意想得到的伤害,我姑姑也不是一个省油的灯,在镇上当秘书时防止被老板揩油偷偷也练过一些女子防身术。所以洋洋每天都邀请我到她家去观看拳击赛。我们抢一个观看的最佳方位,一般是坐在屋子的横梁上,从上往下鸟瞰着下面两个人厮打在一起。我大叔虽然身材魁梧高大,可是不会合理利用,每次都意图用身体去压住别人,故意往人家身上倒,像一堵墙似的,其实这是最愚蠢的做法了,只要对方够灵敏,一闪身,我大叔就像一头大象倒下来一样,轰然作响,把自己搞得很痛,我和洋洋都买大叔赢,后来我看到情况不对头了,改买姑姑赢,我姑姑果然是行家老手,实战经验丰富,估计她的老板经常这样扑她,把她练就得猴精猴精的,一跳一蹦,次次都躲过大叔的天塌地压。不大一会儿就把大叔搞得灰头土脸的,好不狼狈。我在心里盘算着,哈哈,洋洋这回可要输给我了。洋洋开始兴致很高,边拍掌边呼叫,后来突然变得沉默起来,而且表情有点伤感,幽幽地跟我说,钟一,他们这么打下去,会不会出人命啊,我可不希望他们中间哪一个人出事,因为,我爱他们。我突然有点同情起洋洋来,而且鼻子有点酸酸的,我老爸老妈也会举行声势浩大的拳击赛,打得很残酷,那是我看见过的最残酷的体育运动了,两人都签订了生死契约。以把对方打死为胜利。那种打法真是让人心惊胆战。那些来围观的人都会压注,为自己的那一方加油鼓劲,也有假装上去劝架的,其实是煽风点火,经过那家伙一劝,打得就更激烈了,哭天喊地棍扫铁劈血溅肉飞惨无人寰。大叔跟姑姑两个人打得难舍难分,这场拳击赛渐渐演变成比耐力的长跑赛,谁能坚持到最后,谁就是胜利者,在这一点上,我大叔显然又占有优势,姑姑慢慢地动作有些迟缓,好几次险些陷入敌手。这个时候洋洋突然跳下去了,那根横梁有三米高,我以前也试着跳过一回,结果一点事都没有,稳稳地落在了我老爸的怀里。洋洋落下去的结果是稳稳地摔在青石板上,脑浆迸裂,她的头先着地,整个身体像个秤砣掉进水里一样,一个劲地往下冲,仿佛要冒出火来。突然之间火苗扩大,窜出一条巨大的火焰,地上满是鲜红的血。大叔和姑姑赶忙终止了比赛,我也溜下来,呆呆地看着洋洋悲伤的眼睛。我记得她在跳下去的时候说了一声,钟一,我要阻止他们。可我还没来得及和她商量阻止的方案,她就跳下去了,洋洋就是这样总是说做就做,坚持到底。

    洋洋死了,我一直在心里默默地念。那个时候我读四年级了,我看的书很多都是洋洋送给我的,那些书都是她自己最爱读的书,她一脸天真地说,钟一,我把这些都送给你,作为我们的定情信物吧。想到这些我在心里发出一声长嚎,双手揪住自己的头发,疯狂地跑到那片梯田。夕阳落在山的那一头,红得像一颗滴血的心,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鲜红的太阳,把山的那一头染得像一条飘荡的红丝巾,那些绿色的树林在夕阳里边温暖而模糊,绿得不青不白,只是透着一种蓝色,又有点像枯萎藜蒺的颜色。远处有一头小牛在安静地吃草,发出那种很沉闷很塌实的声音。起初我号啕大哭,然后是小声地哭,后来就开始抽泣,没有了声音。

    关于洋洋的死,钟一告诉过我好几个版本,我只觉得这个版本可考可证,其他的都是钟一自己臆想出来的。不过,可能这些版本不能孤立存在,它们是一个整体,所以我有必要把其他的几版本也简单地写一写,让别人自己去品味吧。

    孤老头经常会兴高采烈地帮外婆干活,外婆也不拒绝,因为有这样一个免费的劳力倒也不是一件坏事,孤老头人也挺不错,至少我这么认为,在夏天的时候,孤老头会带着我和洋洋去坝上捉鱼,孤老头虽然老但身手不凡,两只手像两个钢叉一样一戳一个准,我和洋洋就经常到坝上去玩,坝堤上有很干净的一条竹床,竹床旁边有很高大的几棵柳树遮阴,真是个避暑的好地方。洋洋会爬到柳树上弄一大堆柳条下来编制玩具,我会做样式很流行的冲锋枪,一般情况下我都是当土匪的,和洋洋玩这个游戏时,我们不分土匪和警察,我们都是英雄好汉。洋洋会突然跳到水里好半天不起来,她的游泳技术是我教的,因为她太聪明一下水就会了,所以我觉得我这个老师当得很窝囊,总想杀杀她的锐气,我在坝堤上喊,再不上来我就开枪啦,说完这句话,我自己就跳下去,我要在她露出头时把她一把抓住,在水里树上谁怕谁啊。等我跳下去后,找了半天都不见洋洋的影,这个时候我慌了,我怕她突然腿抽筋,就会沉下去,想想这我自己都吓了一大跳,两条腿也使不上劲了,我带着慌张的语调喊着,洋洋,你在哪里啊,别吓我啦,如果你还不出来我就再也不理你啦。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心里咚咚直跳,想着洋洋会不会出事了,于是我就喊,救命啊。这个时候,孤老头从堤那边跑过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孩子,嘴里啃着烤熟的红鲤鱼,妈的,是那个小丫头片子,我心里一急,腿就开始抽筋了,孤老头连忙跳下水把我托出水面,洋洋在堤坝上笑弯了腰,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看到她那可爱的样子,我的气消了一大半,笑缓过气来后洋洋跟我说,钟一,我以后会对你好好的,你还是理我吧,好不好。我撇撇嘴,横了她一眼,拿了一块鱼,塞进嘴里,说,真拿你没办法。洋洋就笑呵呵地望着我满嘴的油。

    那年夏天真的太不平常,外婆家的狗总是在外面野逛,那条狗很听我的话,每次我和洋洋去田野里玩的时候它都会跟着,我们游泳它也跟着游泳,我们捉鱼它也跟着捉鱼,它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在无边的田野里疯跑,我和洋洋怎么追也追不上,而且这狗有点毛病,喜欢拉尿,这家伙可能也是受了外婆的教导,拉屎撒尿比吃饭还勤快,估计又是中了外婆的招了,这些倒是省了不少饭钱,那条狗名字叫杨皮,这个名字起得有点像人的名字,因为我和洋洋从来都没有把它当作狗,假如我们有个户口本的话,上面肯定要写上杨皮这个名字,与户主的关系肯定要填上儿子。杨皮并没和我们在一起,它去找它自己的女朋友去了,每次回家时还从女朋友家里带回一些好东西回来,比如变形金刚啦,可以蹦的青蛙啦,不过,我和洋洋对这没什么兴趣,我们自己做许多好玩的东西,最喜欢的还是捏泥巴。我们能用泥巴捏出各种我们想像中的东西。我现在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很怀念那些捏泥巴的日子,倘若我能用泥巴捏出真爱,还有自由,还有幸福和快乐,我就是无敌的,是的,那个时候钟一和洋洋真的是无敌的。

    杨皮有一天回来的时候嘴里叼着洋洋的一只鞋子,这就更加不平常了,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大叔,我说,大叔,洋洋今天回家了吗?大叔说,没有啊,她不是和你在一起吗?我仔细回忆了一下,早上,我和她在村口桥头分的手,我把自己珍藏的一本《安徒生童话》送给她了,我说这算是我给你的定情信物吧。书里还夹着我写的一段话,大概是写着我对她的喜欢,我希望将来她能做我的老婆。洋洋跟我说,她很喜欢听我唱歌,今天下午我在堤坝上等你,给我唱歌吧。这个时候洋洋肯定在堤坝上,我匆匆忙忙跑了去,杨皮也跟在后面,发出古怪的叫声。堤坝上空无一人,竹床还在那里放着,有几只飞虫歇在上面,我看见水里漂着洋洋的另一只鞋子。那只鞋子在黑色的旋涡里打着转。杨皮用低沉的声音叫着,发出一种近乎哀鸣的声音。我跌坐在那里,等大叔赶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哭成泪人了。

    我始终不相信洋洋死掉了,她那么聪明,怎么会淹死呢,我望着杨皮的眼睛,眼前出现这样的情形:洋洋那天早早地就在堤坝上的竹床上等我,翻开那本我刚刚送给她的《安徒生童话》迫不及待地看起来,杨皮在旁边打着盹,这个时候起风了,而且堤坝上风格外大,把柳树都吹得东摇西摆的,那本书一下子就被吹到堰塘里去了,风卷着水,向四面八方汹涌而去,洋洋毫不犹豫地就跳下水,杨皮连忙把眼睛都闭上了,洋洋跳下去的水域正好有一个巨大的旋涡,洋洋在水里挣扎着,可是水太急,渐渐把她的身体卷起来,往下一直卷,没过多久,那个美丽的身躯就陷下去了,杨皮在堤坝上来回跑着叫着,像疯了似的,猛地一窜身就跳下去,可是洋洋已经没有影了,只衔住了一只鞋子,摇摇晃晃地跑回来。

    这个故事的情节实在有些离奇,钟一怎么能从一条狗的眼睛里看到所发生的一切,钟一却很认真地跟我说,世界上所有的人都骗你,我都不会骗你。我想想也是,现在我没有一个朋友,除了我自己外,我还能相信的只有钟一了。不管怎么样吧,总之洋洋是死掉了,而且是很意外地死掉了。洋洋死掉后钟一的老爸把钟一转到了镇上的重点小学读五年级。

    有关洋洋死掉后的一些事情,钟一还在梦里跟我说了一些这样的话:转眼就到了冬天,寒冷,肃杀,单调组成了那个冬天的色彩。我经常会坐在堤坝上唱那首洋洋最喜欢听的《在我的冬天里》,我想洋洋在天国应该能够听到我悠扬的歌声,我还想洋洋肯定成为了一个可爱的天使。从那以后,我不和任何人说话,我变得暴戾而乖僻,我仇视一切,包括我自己。大叔和姑姑还是离婚了,大叔倒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可是我却失掉了一个漂亮的姑姑,后来听说姑姑又找了一个帅小伙,马上就做了人家的老婆,很快就有了小BABY,名字叫洋洋。我一度想把我自己杀死,可是没有成功。没有人理我,去镇上读书后,我再也没被人倒插在梯田里过,觉得无比失落。

    我的小说写到这就算玩完了。写完后,我觉得我的脑子像被抽干了一样,像个被掏光的葫芦,突然觉得无比压抑,想嚎叫,想哭泣,想把那个漂亮的小扬强奸掉,我完全控制不了我自己了,开始撕床单,口吐白沫,二二忽忽,医生给我打了一针镇定剂,一点作用都没有,我仍然烦躁不安。我摔掉了电话,收音机,笔和纸,我看到钟一在朝我微笑,惨惨的笑容。

    两天后,医院的诊断书出来了,我得了癫痫病,被押送到精神病医院继续疗养。一米阳光

    艾俊青

    艾俊青,网名残风暗舞。残忍如兽,自由如风。在暗夜里独自跳着那支死亡之舞。无比欢喜。但似乎所有的人都认为是:残破的风在暗夜里独自舞动。

    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一个黑暗中的人,不需要阳光,不需要他给我的温暖和光明。因为,他给予我的,黑暗同样也能给予,而且更多。

    1991年。黑暗的一年,梦一般的一年。一直对自己说,风,那只是一个梦。会有醒来的一天的。你还是离开吧,离开那个梦,离开那个带给你伤害的梦。

    其实,我想离开。真的。我想离开,离开那个梦,离开梦中的一切。然而,我始终做不到,我离不开,在梦中,我一生中惟一深爱过的两个人,离开了我,离我远去,剩下我一人,独自在这个世界漂流,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是不停的漂流。

    还记得奶奶曾和我说的一句话。孩子,你一出生便注定了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你比他们要少很多,你比他们少却了很多情感。风还记得,当时的我,只是笑,灿烂无比的笑着凝视我面前惟一深爱的女子的脸。因为8岁的我无法理解,无法理解当中的含义,我只能笑,用我灿烂无比的笑容去击退在奶奶眼中的阴暗。

    8岁的第一天,深刻的认识到了死亡,认识到了它的残忍,经的温暖,它的无情。踏上了漂流的旅途。在一个个陌生人的家中漂流。最终走进了那个别人要我叫爸爸,妈妈的家,在那歇息。

    原本以为,在这里,我会感觉到亲切和熟悉的气息。然而。我错了,在这里,除了陌生还是陌生,8年来,第一次踏进这座屋,一切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无法感觉到亲切,无法感觉到熟悉,惟一的只有陌生。

    但是在这里歇息的几年中,我遇见了她,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17岁那年,一位友人来到了我的房间,她对我说,风。为什么,为什么在你黑暗的生活中还要将你歇息的房间弄得如此的黑暗??

    笑

    看着她迷惑的双眼

    既然生活已经是一片黑暗,那么,对于歇息的角落是否黑暗并不重要。

    可是,风,你还得为你黑暗的生活中带来一丝的阳光,哪怕只是一丝。

    笑

    那一天,我和她之间,再没有了任何的语言

    只是良久的沉默

    没有想到,第二天,她带了一个花盆,来到了学校,走到了我的身边

    风,我不奢望你完全的走出黑暗,暴露在阳光底下,但是,我希望这盆花和我能给你黑暗的生活带来一丝的阳光,给你麻木的躯体注入一丝的活力。

    沉默

    我只是注视着她,真诚,是我在她脸上惟一可以看见的,平静,我是在她眼里惟一可以读出的。

    天,一直都在下雨,细密如针。在这昏暗的空间里,我在奔跑,在这钢铁森林的冰冷间隙中奔跑。漫无目的,只是向前。隐约可以看见,在昏暗的前方,有一个亮点。近了,近了,我看见了,她,她平静,美丽的身影,正在向我招手,在她的手中,还有一个花盆,我想走近她的身旁,可是,我做不到,与她之间,始终有那样的一段距离,我只能远远的观望,远远的观望她平静,美丽的身影和她手中的花盆。一道闪电,划破昏暗的天空,击向地面,我醒了,课堂上,老师依然还在讲课,那个花盆,静静的躺在我的课桌内。

    我接受了花盆,同时也接受了愿意给我阳光的心。

    抱着花盆,我回到了自己歇息的角落,暗,是它的主题,是它的灵魂。不想她的花和我一样,生活在黑暗的怀抱中,我拉开了九年一直都不曾在白昼拉起的窗帘。顷刻间,阳光涌了进来,从窗帘的间隙间肆无忌惮的涌了进来。

    刺眼,是我的第一感觉。伴随而来的是恐慌,内心深处的恐慌。刻意用平静掩饰了它,掩饰了来自内心深出的恐慌,只是站在一旁,注视着它,来自她的花盆,来自她的阳光。

    最终

    还是觉得阳光太过于刺眼,我拉起了窗帘,拉起了九年来第一次被拉开的窗帘,只是在存放花盆的地方用剪刀,剪开了一个口子,一个能保证有足够的阳光照射到它的口子。

    从此,我的生活,不再漫无目的,不再一片黑暗,因为她和花盆的存在,我有了目的,我要照顾好来自她的花。买来了大堆的书籍,大堆的关于养花的书籍,我要让它开花,我要让它开出美丽的花,只是不想看见她失望的眼神,我努力了,想要它开花,近乎执着。

    在我眼里,它就是一个婴儿,一个需要照顾和疼爱的婴儿,而我,那个叫风的男孩,就是要照顾它,疼爱它的父亲或母亲。

    似乎是要摆脱黑暗了,在我的细心呵护下,它发芽了,细细的,嫩嫩的,绿得让人心慌,每天都会在它面前驻留,仔细的看护它,细心的呵护它。我能感觉得到,我的生活发生了转变,我原本黑暗的生活,出现了一丝光,一丝太阳才有的让我感觉到疼痛的光,虽然微弱,可是,我感觉到了,深切的感觉到了。

    和她之间,似乎也多了很多的话语,因为它,一个花盆的出现,使她走近了我,走进了我黑暗的生活,在我的生命中停留。

    还记得,常常带她来到这座偏远城市的河畔,谈论着一些在课堂不会谈及的话题。

    还记得,常常在太阳还悬挂在天空中的时候,带她来到这座偏远城市的河畔,感受河畔静谧的同时,背靠着背,感受着来自她身体的温暖,冰冷的躯体似乎正在升温,似乎正在向一个正常人的体温接近。对于这一切,我无动于衷,只是为了她,我没有做任何的抵抗,只是随她的需要,一步步的改变着自己。心甘情愿,就如自己甘愿在黑暗中沉陷一般,心甘情愿得让她改变着我,改变着我的生活。

    花苗,逐渐的成长着。如同我一样,由柔弱逐渐走向坚强,由弱小逐渐走向强大。

    已经隐约看见了它身上的花骨朵,看见了它的绿叶,我知道,离她的开放,已经不远了。我也知道,离阳光的出现,不远了。在不久的将来,我知道,黑暗也许将会被驱散,我已经能感觉到它的炽热,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在逐渐的接近沸腾。

    又一次的扩大了窗帘的缺口,留出了两个花盆和花苗的高度,接近有一米了吧,深夜里,对着镜中的自己笑,很陌生的笑容,还有一丝的熟悉,我还记得,这种笑,只有在奶奶面前露出过,只有在奶奶的怀抱中,我才这样笑过。可是,可是如今的我为什么会这样笑?

    是因为感觉到了奶奶的存在吗?还是感觉到了只有在奶奶面前才有的那种使我幸福,快乐的气息?

    再一次的笑了,不管如何,在不久的将来,当花儿盛开的时候,我心中那丝微弱的阳光将爆发,我内心的黑暗将被驱散,一切都将消失。我知道的,她也知道。

    雨,又开始下了起来。细细的,没有停歇的迹象,我依然在奔跑,在细雨中奔跑,只是有了目的,只了方向,朝着前方她平静,美丽的身影奔跑着。笑着奔跑。一道闪电,击破了昏暗的天空,照亮了整个世间,只是很短暂的一瞬。我闭上了双眼,因为无法适应它的强光,当我睁开双眼的时候,我的前方一片空白,那个应该有她停留的地方,没有了她的任何迹象,没有了她的踪迹,我不知所措,无法适应她的消失,我停了下来,在雨中停了下来,只是静静得站立着,静静得。雨水浸湿了我的发丝,染透了我的衣裤。又是一道闪电,整个世界一片光亮,我不敢再闭上那双无法忍受光亮的双眼,在刺眼的闪电中,我圆睁着双眼,盯着那个应该属于她出现的地方。闪电过去了,她依然没有出现,那个平静,美丽的,捧着花盆的属于她的身影没有再一次的出现。我醒了,从梦中再一次的醒来。内心一片空白,大脑一片浑噩。

    又一次的带她来到了那静谧的河畔,黑暗中,河水缓缓的向前流淌着,犹如曾经的我,没有目的,只知道要向前,无法预知前面的世界,只知道要向前,惟一的不同之处就是,风,没有目的,没有方向,没有轨迹。而它,这条河中的河水,还有着自己的方向,还有着自己的轨迹。

    月光如水,洒在这个世界,装饰着这个肮脏的世界。

    风,你看,月亮如此的美丽。她在我背后轻轻的说。

    是的,月亮很美,同样,她也很孤独。

    不,她并不孤独,你看,在她身边,还有那么多的星星,它们环绕在她的身旁,陪伴着她,装饰着她。

    呵呵,她是孤独的,她没有自我,只是被地球束缚着,永久的束缚着。她的一生,只是环绕着地球,不停的旋转,不断的轮回。对于地球,她只有付出,永远的付出,没有任何的回报。如同,你对我一样。

    我转过了身,走到她的面前,凝视着她平静,纯洁的眼神。

    我始终无法改变你,风,始终不能。她望着我,不再说话。

    或许是因为观点的不同,我与她最终成为了陌路,在茫茫人海里,失去了彼此的足迹。

    花儿没有盛放,因为一次偶然的事故,我躺进了医院,在那个我不喜欢的医院躺了两个多星期。在那个白晃晃的世界里,远离了我厌恶的喧嚣,远离了这座城市。我知道,这座城市的喧嚣并不属于我,我注定了不是这喧嚣所能包容的。

    当走出医院时,我回到了那个我歇息的角落,我所看到了只是那个花盆,一切都已经枯萎,我静静的走了过去。端详着它,感受着它所散发出的死亡的气息,细细得感受着。最终,我抱起了它,抱起了这个已经没有了任何生命可言的花盆,走下了楼梯,将它扔进了收集垃圾的铁箱。

    一个月后,我听到了关于她的消息,她死了,在和我谈论了月亮的第二天,一场车祸夺走了她的生命。

    还记得当时的情景,没有太阳,又是一个雨天,一个细雨缠绵的午后,一个朋友走了过来,在我耳旁说,风,玲死了,在21号的下午,一场车祸带走了她。

    我笑了,我知道,那是那种只有在她和我奶奶面前才有的笑,灿烂无比的笑。回到了家,换了窗帘,换走了那块被我剪开了一个一米长的缺口的窗帘。一切都回到了从前,我又回到了没有阳光的日子,只是偶尔还会想起,曾经,一个叫玲的女孩,用她自己和一个花盆,为风黑暗的生活带来了阳光,带来了一米的阳光。

    雨,一直都没停,细细的,如针如丝,如烟如雾,而我,一个叫风的男子,在雨中奔跑,在雨中的钢铁森林间的缝隙奔跑,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是朝前,朝着我认为的前方奔跑着,奔跑着,直到自己死去的那一天。一道闪电,划破长空,击向地面,在这暂时闪亮的世界里,我闭上了双眼,却依然向前奔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