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血书库 - 安静读书居->书库首页->倒数三秒我们一起跑
上一页 | 返回书目 | 下一页 | 加入书签 | 推荐本书 | 返回书页

正文 小玫瑰
    小玫瑰

    □/婴宁

    婴宁或者薇雅宁宁。本名杨寥星,旧朝词集中有"干戈寥落四周星"这一句。1987年5月出生于中国北方一座拥挤的小城,从此貌似安稳地度过十七年,最终成为与梦想背道而驰的姑娘。

    "不然就叫小玫瑰吧,这名儿听着响亮。"剧院老板一拍油光水滑的脑袋道。"看白虹那么名气,不正是沾了玫瑰的喜气么?你这么一叫,肯定能红!"话还未完他便摇头晃脑地哼唱起来,套着翠玉扳指的肥大手指得意地腻上她的肩头。

    "是这个调儿啊,你听着。玫瑰玫瑰,我爱你……"

    "对不起,我是唱曲的,可不是什么歌厅舞娘。"原本坐在椅子上的女子猛然站起身来,清冷的眉眼间多了几丝鄙夷。"黄老板,您接着打您那桃红翠柳的主意吧,恕不陪了!"女子旋及转身,再不去理睬剧院老板的媚眼和讪笑,风一般走了。

    出得门来,那女子朝着头顶霓虹闪烁的歌厅招牌狠狠瞪了一眼,这才转过身来。可当她的眼睛触及远处的第一缕光时,却讷讷的愣住了。

    门外已是夜色渐浓,华灯初上,上海滩的旖旎风光直到这时才真正显露出来。十里洋场的无边风月,烟花柳巷的酒绿灯红一一变得妩媚。无数的人儿在街上走,红黄紫绿,周身都是烂醉的颜色。高高挽起的油亮发髻,细细画出的柳叶弯眉,偶然间一个回眸便已是倾城的姿容。这才是上海,是当年那承载了多少繁华与喧闹的都市。她看着,看着,渐渐的似有些醉了。

    有些城市,似乎生来就是陈旧而哀伤的。散发出花朵开到糜烂时,那种开始腐烂的甜腻气息。卷曲的,慵懒的,致命的媚惑使人身不由己地陷落。上海就是如此。她的美不同于南方水乡那种干净婉约,不是宋词一般怡人,水墨一般清浅,不是小楼一夜听春雨的细腻惆怅。那座城仿佛是浓浓的着了色的,鲜艳而凄怆的景致绕得每个人心神俱醉,浑浊暧昧的江水是城市的倒影,奔流不息。这会是一座浮在水上的城市,一段浮在水上的日子,以及,一些随水漂流四方的往事。

    霓虹光影绕乱了她的眼,而冥冥中那男子枯瘦的身影与艰难的喘息,却一刻不停地啃噬着她的心。

    仿佛已是很久,那女子叹了口气,沿着繁华的大道径直离去了。清瘦的背影印在画卷般的夜色里,悄悄的白了,淡了,褪成多年以前的照片。

    深夜,城西的一片弄堂中隐约的传来了咳嗽声。这里是旧上海的贫民窟,没有光,潮湿的墙壁滑腻腻的,长年堆积的秽物沤在上面,摸上去有些让人作呕。地上的污水蓄得久了,滋生出点点霉斑,散发出尸体般刺鼻的腐味。弄堂暗而幽深,像黑漆漆的野兽的口,将所有光亮悄然吞没。居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是没什么钱的,一家几口挤在小阁楼里苦巴巴的过活,也有些外地人到上海谋生路,在灯红酒绿中耗尽了金钱却不肯离开,最后只得沦落到这样一个去处。

    此时,她正坐在弄堂深处的一间阁楼里,用火钳拨弄着久久不肯燃起的灶火,面前的灶台上分明摆着一只被油烟熏成青黑色的瓦炉。女子的蓝布长衫有些脏了,梳好的发髻也已散乱,一缕青丝垂落手边,可她顾不得去整理。她专注地望着漆黑一团的煤灶,试图让那些焦黑的炭火重新明亮起来。一次,两次,一缕微弱的蓝色火苗终于跃了出来。女子舒心地吸了口气,这才发现那缕散乱的青丝已给猝然冒出的火焰灼去了。

    外屋里,一个微弱的男声响了起来。声音时断时续,中间还夹杂着让人心悸的喘息声。

    "苏荷,让你做这些真是难为你了。我真恨自己没用,落得这样的病。不仅不能照顾你的生活,还要你……还要你如此待我……"声音有些哽咽了,似乎有种巨大的阻力阻止他将话说下去,歉疚与惆怅瞬间就溢出了眼眶。

    女子将滚烫的药罐捧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床边的小凳上,又仔细地擦去残留在罐口的汤药,这才微笑着对床上躺着的男人说:"我情愿照顾你的,没有人逼着我什么。这些年我对你的情,你还不明白么。"

    男人疲倦的笑了。"苏荷,上天竟如此眷顾我,让我遇见你。苏荷,我发誓等我的病一好,一定带你离开这里,一定会让你过上最好的生活,你,你相信我。"

    一只持着汤药的手盈盈递了过来。"傻瓜,别想了。把药喝下去就好好休息吧,免得又要冷了。"

    屋内又重新变得沉寂了。四处都没有声音,偶尔听见一声汤匙与药罐内壁碰撞出的声响,又复之愀然。烛光如豆,将两人黛青色的影子拉长了映在墙壁上,一闪一闪的。

    几近凌晨了,独坐窗边的女子依然没有丝毫睡意。她刚刚拖着疲惫的身子打理完一切工作,正坐在阁楼的椅子上向外望去。窗外是上海的夜空,清莹的蓝色的夜,中间的位置泛出一点隐隐的红。她看向脚下这片岑寂的弄堂。那里没有一点光,一切都是黑的,穷人是黑色的,地面是黑色的,连穿堂而过的风都带着黑的气息。他们永远也不会拥有那些烂醉的颜色吧。女子悠悠的想。那些贫苦的人们,他们见过美好的事物么。

    美好。带着淡然的微笑,女子转过头来望向床边。借着微弱的烛光,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庞映入眼帘。那张她深爱的脸是坚毅而明朗的。横直的眉,敦厚的嘴唇,额头宽阔饱满。他本应是英俊的男子,只是长期的病痛让他的脸庞有了些许变形,眼窝深陷,眉骨和颧骨高高突出,鼻翼两侧也总有浓重的阴影。她有些心疼,从前,从前他不是这样的,不是的。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想,这人怎会如此英俊清明。

    记不得是来到上海的第几次了,她想起她的故乡苏州。淡烟流水,画屏悠悠的苏州。她的家就住在苏州城布荷池边,她出生的时候恰逢满池荷花开到好处,所以得了个名字叫做苏荷。她生于一个昆曲世家,每日清晨,她都要随她的父亲练习昆曲唱段。同去的当然还有英俊年少的大师哥,那时他还没有染病,整日跟着她一起练唱,父亲总要夸他唱得好,笛子吹得也好。师哥那时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性格坚毅固执,总是执着于自己的一套想法。他说话的时候必然没有人会反驳他,只因早被那种昂扬的气势震住了心神。可他还是谦逊而有理的,极其敬重她的父亲,亦从不用严厉的口吻对她讲话。他们常在清晨时分站在池边练唱,有时她唱着,他就用笛子为她伴奏。

    女子的神色有些恍惚。昆曲,"流云悠远,出乎三腔之上"的昆山腔,她至今都还记得呢。那时她学得极其认真,一声一段都要入了境。像是学唱《桃花扇》的时候,她几乎昼夜不眠地去体味那其中的精妙之处。李香君血溅诗扇,侯方域重访秦淮,人去楼空,惟有二度桃开,酷似定情之初,触景生情,睹扇怀旧,勾起公子无限感慨,且将一腔悲愤,化作诗篇,倾泻画上……

    清丽的嗓音打破了夜的静寂。不知不觉间,女子已低低唱了出来。悠长的唱腔,深沉的底韵,虽是久不习曲了,但一回忆起来却还是一派大家风范。她的声音冲破了黑,冲破了禁忌,像流水一般一直侵入夜色之外。

    "石头寒月照疏梅,带得江声潮势来。一曲南朝惆怅事,桃花旧恨动人哀。"

    她没有看见,就在她身后的那张旧床上,仿佛睡梦中的男人浑身一阵颤抖。他翻过身去紧闭着眼睛,尽力不发出声音,但仿佛有什么东西又控制不住了,月光下分明流了满脸。

    是日,街上依旧是熙熙攘攘。那女子站在剧院门前的时候稍稍有些犹豫,她望了望自己一身素白的衣裙,踟躇着不愿进去。丝丝缕缕的顾虑涌上心头,她想回去,可在转头的时候忽然想起了昨天夜晚,她将手伸入行囊中发现他们已经没有钱了。如果不马上想出办法,他们很可能被刻薄的房东赶出来,会饿死在这繁华的上海。女子摇摇头,踏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她用手理了理梳得整整齐齐的辫子,最后回头望了天空一眼,随即坚定地走入了剧院阴暗的回廊。脚步声声作响。

    在她的身后,一扇厚重的门被关上了。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断绝的含义,可就是知道了,她又有什么办法去对抗。

    戏院老板看见她很是高兴。很显然,他已经对这位昨天见到的气质卓绝的女子有了很深的印象。他忙不迭地从舞台一侧绕了过来,碧玉的扳指一晃,媚声道:"苏小姐,你还是来了呀。我们这里有什么不好,就是唱曲儿,那也是唱啊。我保证给你优厚的待遇,等你红了可别忘了本啊。"

    她低下头默不出声的望着地面,任凭老板叫来几个妖艳的妙龄女郎,又拖又拽地将她弄到后台去了。

    人也有几等几样的。在奢丽的化装室里,蓬着卷发,身着轻绡舞衣加着白兔皮边的她静静地想着。她进入剧院已有一个月了。在这一月间,她由苏荷变为了小玫瑰,被剧院老板送去学习了数首上海最为流行的歌曲。《夜来香》,《蔷薇处处开》,《兰闺寂寂》,……都是些俗艳的名字。她不喜欢混杂在歌词间的庸俗脂粉气息可依旧学得很快。老板常常夸赞她的聪慧明洁,甚至悄悄告诉她,外面已经有人在传她的名字啦,人们都对这个神秘的歌女感兴趣,她是真能红的。只要时机一到,他就会将她捧到舞台中央,捧入上层人的生活,让她成为红遍整个上海滩的明星,过鲜花和掌声拥簇下的生活。

    "那时候你就发达了。"老板一边说着,一边厚颜无耻地凑过去,肿胀的眼里充满情欲。她看得清楚,头也不回地避开他,径直出了门回去。疾行带起的风中,隐隐地传来一句夹杂着恨意的话: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剧院老板在她身后愣了良久才回过神来。他恨得咬牙,小眼睛里闪出了恶毒的光。一口浓痰狠狠地吐在地上。"呸。终归不过是个婊子,自认为很清高么。"

    她没回头。她想着自己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有。可独自一人走在路上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的落寞与这世界格格不入。一路的车水马龙,空中大放烟火,地上花炮乱飞,车上载满摇旗呐喊的人,随便一处都是金钱碰撞的叮当声响。她忽然就想起苏州的小巷,青石板铺就的道路,烟雨朦胧了柳梢头,巷子深处是谁家的小孩,用拨浪鼓埋没了所有老去的回忆。

    匆匆的脚步在经过一处欧式建筑的时候才蓦然停住了。她抬头看着那个飘出声音的窗口,淡黄色的蔷薇笼罩着黑铁雕筑的栏杆,盆里栽的是西洋种的小红花。白色的墙壁有些旧了,被绿绿的藤蔓纠缠着,坠着弯弯曲曲的果子。朱红色的羊毛挂毯垂落一边,细细的流苏荡漾出芬芳的酒味,还有另一些轻缓的声响。

    她激动起来了。是的,那是老式留声机的声响,她没有听错。它放的曲子她甚至会唱呢。女子微微地抬头,轻轻哼唱起来。

    昨夜分明来又去,去来都是无声。

    花如锦绣草如屏。云从春水白,月出晚山青。

    岁月停留相片里,时光带走蜻蜓。

    明朝何必问阴晴。花非花一样,水比水柔情。

    明朝何必问阴晴。花非花一样,水比水柔情。

    明朝会如何,没有人能够预料。就如她每日匆匆忙忙间所遇见的人一样,不知道下一秒彼此会在何处,是身在咫尺还是心比天涯,是分是合都没了定数。

    他看见她的时候,她已经换去了华丽的衣饰,只着一袭素色的旗袍,淡定的光泽笼罩全身。那种翠蓝和青色配在一起,有种森森细细的美。她提着一些补品和药物回到家。小心翼翼地绕过转弯处松动的栏杆,打开门却正巧看见他扶着墙沿,想要挪到门边去。

    "你做什么,快回去。这里有我呢,你快点回去。"女子的声音因了奔跑和惊吓而急促起来。"你这是干什么,病才刚好一点就想逞能了么?"她有些责怪地问他。

    男人抬起头,蜡黄的脸上有着歉意的微笑,急促地喘息着。他艰难地动着嘴角。"苏荷,我只是算着你快要回来了,想去门边迎接你。你看隔壁那家,每天都有人迎的。我不想……不想让你太……累了。"

    她注视着那双深陷的眼睛。那里面有包容,有溺宠,有心疼,还有……还有一丝若隐若现的光。至于那光是什么,她忽然不敢去想。

    "好了,你快躺下。我这就准备饭菜去。"女子将他扶回床上安顿他躺好,这才嫣然一笑,取出刚买的东西到灶房去了。相比两个月前,她的水平已经高了很多。很快便有一缕缕香味飘出来,这种香在这片贫民区是不常见的。男人默默地想,他们只有在苏州的时候才见过。

    晚饭是烧鱼,泡菜,还有一锅香味浓郁的鸡汤。她很殷勤地夹菜给他。"多吃点,这东西很补人的。来上海以后我们已经很少吃到了,还不多吃点?"她看了看他,有些好笑的说:"你在想什么呢?"

    "苏荷。"男人的脸色有些凝重。尽管他的脸色蜡黄,形容枯朽,但一种肃穆的气氛还是从他的眼神,他脸庞的线条中流露出来。屋内的空气立刻开始凝滞。这或许就是当年她如此迷恋他的原因之一,他总是能轻易地感染周围人的心情,他的笛声,他的音律,总能在她心上击起一层层波澜。但自从他们相爱以来,他很少再有这样严肃的时刻了。女子有些不安,她放下筷子,像个孩子似的问。

    "怎么了?"

    "苏荷,最近的情况好了很多,你是找到工作了吧。"

    "嗯?哦,是的。我找到了。在一家……一家报社里工作。"

    "报社?"他有些怀疑地望着她身上的旗袍。"这是苏州的料子,上面是蜀绣的兰花,价格应该不菲。报社的工作有那么多钱么?"

    "哦,有,有的。"她把脸转向窗外。"报社是经常有人走动的,所以要求员工都要穿得……好一点。我……我这是报社给定做的,钱从工资里扣。"她的眼睛一直垂着,纤长的睫毛抖动着,始终不敢看他。

    "苏荷。"男人唤她。女子抬起头的时候,看见他手里已多了一支白玉笛。玉色盈润饱满,光线似乎就在玉中流动着。她瞪着那支玉笛,渐渐的眼睛有些湿润了。那是她父亲留下的。她记得父亲病故的时候将她和他唤进房里,亲手将她的手放进他的手里,然后交给他们这支白玉笛。父亲勤俭一生,除去作为祖产的房子,就只留下这支玉笛可以算做一点财产。他临终前告诉他们,如果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就把它卖了度日,可他和她都不肯,于是这支笛子就一直放在身上。有时候拿出来看看,似乎还能想见那位昆曲老艺人在苏州河边清唱着,念及当年,泪水涟涟。

    "苏荷。"男人的神色也有些黯然,但随即又锐利了起来,"你还记得师傅的话吗,他说即使卖了玉笛,也不要做有辱家门的事情。"女子闻声猛然抬头:"你……你怀疑我?"

    男人苦涩道:"不是怀疑,我只是提醒你。"他抬起头,眼中有了恳求的神色,"苏荷,为了我,你不要再那么累了。实在不行,我们就……"

    "不。"她站起身来,斩钉截铁地说,"我没有,你相信我。"

    男人叹了口气,目光逐渐变得柔和。他拉过她的手,上面的蔻丹已经洗落了,露出惨白的甲色。"苏荷,我怎么舍得怀疑你,我怎么舍得……"声音逐渐低沉下去,刚才的一番对话显然已让他耗尽了力气。

    女子慌忙将他扶在床上,铺开洒花被子服侍他躺了下去。男人在朦胧中翻了个身,讷讷说,苏荷,苏荷,我怎舍得怀疑你?我只是担心,只是担心。当年师傅告诉我……告诉我……

    她神色凄婉地别过头去。终于还是躲不过了,这是她进入剧院唱歌的最大顾忌。她怎会不记得,父亲病逝的时候紧紧握住她的手。"苏荷,我的好女儿,你记得,昆曲是门最高雅的艺术。她只在适合她的地方生存,沾不得丝毫污浊。而你,也要为她的净美保留着你的嗓音。那些不入流的曲儿,再也不能唱了。爹这辈子为了昆曲活着,值得,你是爹的好女儿,你要,你要……"

    老人一向流畅的声线忽然打结了。这个结结在他的声音里,结在他的身体内,也结在连接他生命的那根线上。老人终究没能将他的交代叙述完整,但他知道女儿一定明白他所要告诫的一切。他的手还在女儿的手里,渐渐冰冷的躯体上缠绕着的,是他为之奉献一生的乐音。

    "云黯淡,雾凄迷,举步难移,暗流黄泉泪。"

    她凄楚地笑笑,转头去看那个削弱的男子。他会理解么,他若是知道了,还会要我么。

    仿佛是顷刻间,女子的神色有些和缓。她想起了刚才他的眼神,是信任,是深切的爱。他一定可以理解的,我知道,他不会丢下我的。女子对着那个睡梦中的身影嫣然一笑。

    她相信他能够理解,自己与那些风尘女子是不同的。上海的颓废使得风尘女子都变得狠毒而工于心计。她们可以将男人玩弄于股掌,却又依附男人以做偷生的资本,算得可悲又狠毒。然而她不是的,她始终不肯苟同于那些卑微的舞女,交换灵魂去换取金钱。她始终有着美好的梦想,等他的病治好了,他们就回到苏州去,回到家乡过着最平凡的生活。夕阳西下,小桥流水人家。

    又是夜。她觉得她这一生都和夜脱不了干系了。她怕黑,尽管身处霓虹灯光的包裹下,她还是能感受到那层层的寒意透过了华丽的衣饰,一直浸入血脉。她抖了抖身子,浑身的骨骼仿佛都被这寒气弄得僵硬了,再不肯多动一分。

    剧院门口的巨幅照片上,她的笑容宛若罂粟花一般绽放。照片上的她亭亭立于一丛艳红色玫瑰之后。精工绣制的旗袍,高领圈,荷叶边袖子,银线挑出的绢花低低垂在胸口。脸上是浓得化不开的胭脂,先是蜜色的底,然后涂上两层桃红色做修饰,最后扑上闪闪发光的银粉,一双美目登时变得娇媚。耳朵上戴了二寸来长的玻璃宝塔坠子,乌金的颜色,同她特意被加长的睫毛一般泛着幽幽的光。偶尔流光一闪,那是美人眼波流转间顾盼的风姿。

    外面仍旧是络绎不绝的人。还未到开场的时候,咳嗽声,说话声,吆喝声响成一片。她站在阴暗的后台不住发抖。他们是冲着她来的。她明白。上海果然是瞬息变幻的,不过是月余,她已是上海滩上家喻户晓的歌女了。她的嗓音清丽明婉,面貌清净娇美,一颦一笑都融入了山花初放的新鲜与柔和。剧院老板果然给她打出了最响亮的名头,上海滩最耀眼的一朵红玫瑰。

    血红的玫瑰,那些芳华无人能及。仿佛是最绮丽的童话一般,她出没于所有奢华的场所,为了金钱,为名利拼命苛责着自己。这茫茫世界中充满了各种愉快的东西,也有着形形色色追寻愉快的人。为了这些他们甚至不惜一切。可无论如何,这样的快乐终归是短暂的,这些漂浮着的城市不管处于什么位置,都永远像在天涯海角。遥远的地方,是漫游和流浪的地方,是脱离了正常轨迹的另一个世界。那不是家的方向。

    她是清高的,站在舞台上的时候,这个女子全身分明散发着一种神圣而耀眼的光芒。她的追求是不同的,在演唱那些绮丽的歌曲时,她的心中没有丝毫欲望。她的整个人如同一株傲然的兰,开在幽深的山谷,陡峭的崖边。于是所有人都只能仰望,却始终没有靠近的理由。

    "告诉我那故事,往日我最心爱的故事许久以前,许久以前……"

    有掌声,有花,有一双双蕴藏着各种意味的眼睛。

    侍者递上一束花给她。一束嫣红色的玫瑰,上面还缀着硕大的露珠,看上去艳丽得很。侍者告诉她,这是今晚价值最高的一束玫瑰了。它有个很哀怨的名字叫做断肠红,只是因为这种红色非一般玫瑰可比,那是心血的颜色,还有一个据说很凄惨的传说。她习以为常地笑着,拈起花束间夹带着的小卡片,轻声念了出来。

    "石头寒月照疏梅,带得江声潮势来。一曲南朝惆怅事,桃花旧恨动人哀。"

    纸片应声而落。

    那一夜,她在城区的街道上走了很久很久。

    没有回家,那个简陋的,贫寒的,时刻溢满温情的家,她已不知道自己该用怎样一个理由才能回转。她脸上的妆已经去掉了,依旧是素净而清秀的脸庞,在月光下隐隐泛着白光。她手里还握着那张小纸片,上面的字迹已经被汗水浸得晕染开来,但她依旧能够毫不费力的辨认出它们来。是他,是他的,是他将那束花转交到她手上。

    桃花扇里的唱词,除他之外该是无人能懂了吧。她一定是忽略了那双充满哀愁的阴郁的眼睛,在某一个黑暗的转角。

    就在昨天她还在心心念念地想着,他已经好很多了吧,或许,再过一段时日就可以恢复了吧。她想着,等他好了,他们就一起回去苏州。她有多么想念那座城啊,青石板路上的脚步声听起来那样清晰却那样遥远,那个素衣水袖的女子在街巷深处回眸,还是不染纤尘的面容。他们一路行走,就能够幸福了吧。

    就能够,得到幸福了吧。

    她最终决定回去了。那是家啊,或许她还可以跪在他面前乞求他的宽恕和原谅。她跌跌撞撞地走过一条条街巷,弄堂里依旧是一片漆黑。楼梯上的栏杆在她经过的时候一阵猛烈的摇晃,仿佛她的心一般忐忑,摇摇欲坠。她紧闭上眼睛然后打开门,害怕看见灯光下他绝望的面容。

    可是,灯亮起的瞬间,屋子里没有人。

    她站在门口,努力适应着这忽如其来的光亮。等她的目光逐渐清晰时,她却忽然不记得面前究竟是什么地方。她看见床铺已经收拾起来了,叠在床脚的几件他的衣衫也已经不见。地面凌乱,显然有人在这里苦苦地挣扎过。桌上的药还满着,手摸上去却已经冰冷。

    他走了,这是惟一的可能。

    他走了。

    他走了。

    女子像疯了一样猛然扑到门外的栏杆上,努力地探身下去,再下一点,再弯一点,那早已腐坏多年的护栏在她身体的重压下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她的头发散乱,双手死死地抓住栏杆,红色的锈迹蹭得满身都是。他在哪里,在哪里,他不会不告而别的,他在……

    她变得忽然安静了。她看见了。他在廖远的天空下独自站立着,外面是墨黑的天,几点疏星蔓草,一轮模糊的残月。那个清瘦的剪影立在巷口,树顶上透出的惟一一盏街灯在他身下落满淡淡的光。她想她是看见那眼神了,深陷的眼睛里透出的是无限的爱,无限的依依,还有,无限的惋惜。他拖着一个沉重的包裹,轻轻地摇了摇头,里弄深巷中一声长长的叹息,渐渐去的远了。

    不!等等……她迫切的叫喊着,却发现嗓子已根本叫不出声音。她于是更多的探出身体,剧烈的挥动着手臂想要引起他的注意,白色的臂膀在黑夜里格外的耀眼。可他没有回头,他们一定是相隔太远了以至于他看不清楚。她决定去追他回来,可就在她向后踏出一只脚的时候,觉得天地忽然一下颠倒了,她觉得有风在耳边呼啸而过,皮肤被割得生疼,然后是流水般汩汩的声音。她的头嗡嗡直响,一切声音好像都从脑海里摒去了,退潮一样,一声更比一声遥远。只有那嘶哑的呼唤依旧清晰,回来,回来……

    她的眼睛努力地睁着,可是越来越模糊。仿佛有什么东西晕染开来,在那个破裂的、痛楚的清晨,一切都是生疏异样的。她分明看见,巷口的老树下并没有人,路灯静静地停留在那里,在地上打出寂寥的影子。他是走了吗?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楼下,她想抬脚追过去,却发现一步都移动不了。巷子逐渐变得黑暗,而所有的声音与画面,都在淡去。淡去。

    后来。

    苏州的山水庭院,寂寂的夕阳下一个背影遥遥伫立着。他面前的青色大理石已经被打扫干净了,上面覆满了生冷的花。树立在其间的墓碑上用精巧的小篆刻着两个字。苏荷。刻得那么深,似乎要一直刻进坟墓里。

    在离苏州千里之外的那座阁楼里,扶手处的栏杆已被人换去。据说那根掉落的栏杆被流浪汉拣去换钱,却发现上面暗红色的锈迹,怎样都无法除去。

    有人说那是血,可那也只是,说说而已。

    当然我也有倒霉的时候,有一次就被人打成脑震荡了,我不想再提我是怎么怎么被一家伙打成了脑震荡,我就想说说我躺在医院病床上的心情。那个时候我坐在不很白的病床上,想我的诊断结果。我觉得我的头昏昏的,麻麻的,像睡久了的那种感觉。那天天气很奇怪,没有下雨也没有出太阳,是那种阴死阳活的天气。医院的护士总来看我,或许她们觉得我这个人挺可爱的,被打成傻子了还一本正经地思考问题,最让她们感兴趣的是,我一直含着我的脚趾丫,从白天到黑夜又从黑夜到黎明。她们一定不知道我又想起我小时候的事情了。医生的诊断书老不下来,我在那里含脚丫子也含得很无聊了,就想四处走动,可是我全身缠满了绷带,没法转动身体,护士说,你不能乱动。我就不再动了,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死亡还是希望。这种感觉和很久以前我被倒插在田地里时一样,我感觉到野风吹过了我屁股,又转了一个弯,向更远的深处飘去,我那个时候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知道我已经半个身子入土了,我心里想着,总有人会走过来把我拉出来,然后告诉我说,太阳都下山了,你还在这里练哪门子功啊!

    在此期间,我听到我外婆叫我回去吃饭的声音。我外婆是村里有名的大嗓门,曾经蝉连村广播台的最佳主持人,我外婆在接受村记者(也就是一些好事之徒)的采访时说,我希望能将这种对生活的呐喊发挥到极致,自从我那死鬼去后,每天我都要在山头喊上几嗓子才舒坦。当然,我外婆的原话我记不得了,也就是我那个上了几年学后来去给一个农民企业家当秘书的大叔告诉我的,我那个大叔虽然没读几年书,可是很能接受新事物,家里不仅有奔4的电脑还有许多关于写小说的书,这年头就兴写小说,我大叔如是说。

    其实我很想回我外婆一声说我在田里呢,可是我的脑袋被栽在地里,呼吸都有点困难,更别提叫喊了。这个时候就有一个很细小的声音说,钟一,你在下面看什么呢?我听得出那是李红梅的声音。在这个时候我不用说大家都可以猜到,我真正的劫难是从这里开始的。

    我在医院的时候,一个人躺在床上。我床边的茶几上有一个很古旧的电话,是那种盘式的电话机,很奇怪都二十一世纪了居然还有这样的电话发挥着余热。医生跟我说我的这种情况很特殊,情况说好也好说坏也很坏。医生说那个很字的时候加重了语气,他的意思我懂,像我这样的病情非得要留院观察,每天得交纳住院费100元,茶水另算。我想医生也是为了我好,所以什么都没说,算是默许了。住院的第二天,我女朋友打来电话说要我好好养病,还说她这段时间很忙很忙没时间来看我了。说完这些她就挂断了电话,我手里握着话筒心里温暖无比,我想我女朋友还是爱我的。关于我女朋友我可以说很多,比如我女朋友是我见到过的最可爱的女孩子,她的可爱之处在于我的想法还没形成时她已经领悟到了,并且帮我理清思绪,这是一种很快乐的默契。再比如我们都喜欢王小波的文章,都喜欢听朴树唱的歌,都喜欢吃香蕉,都喜欢在太阳底下打很痛快的喷嚏……我和我女朋友其实很相配的,而且这句话不是我说的,而是一个很古怪的算命先生告诉我的。本来我是不相信那个古怪老头说的话的,可是后来他描述我女朋友时简直一毫不差,不由我不信。他说我注定要和我现在的女朋友走到生命的尽头。而且要我一直坚守下去,总会好起来的。后来我老妈也给我打来电话,也让我好好养病,说已经给我汇了1000块钱了,如果不够的话就吱一声,这样说着说着我就睡着了。这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每次听我老妈唠叨我都要犯困。这一觉感觉睡得很长久,好像睡了好几个世纪。可是看看表,却只过了半小时。这个时候我突然想出一个能打发时间的好办法。我想到我大叔跟我说过,我有写小说的潜质。我曾经问他为什么这样说,我大叔说,我也说不清,反正写小说是一种很消遣的事情,如果你老觉得很无聊的话,不妨写写小说,那不仅能打发无聊而且会有意外的收获。我的书包里有我大叔送给我的几本怎么写小说的书,我闲着没事干的时候就翻了翻,现在基本上觉得自己已经具备了写小说的先决条件了。所以在住院第三天的早晨,我摊开一张稿纸,开始在上面写字。

    我的小说的开头是这样的: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小乡村的梯田里有这样一个情形,有一个叫钟一的孩子被倒插在梯田里,背景是一个快要落山的太阳,那个太阳的光芒并不是很刺眼,而是像血浆一样模糊的东西,在秃秃的山顶上就这样要死不活地悬着。我敢说那是世界上最美丽的画面,每一个田埂都长了许多不知名的野草,在草丛里有许多同样不知名的野花,那种繁茂的景象让人很容易就想到海的样子,而小乡村离海是很远的,钟一从来不知道海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他只知道在田里捉泥鳅,或者在草丛里看零零碎碎的阳光。

    钟一是个很古怪的孩子,总是一个人在梯田里看水里的蚂蝗游来游去,然后很熟练地把它们一条一条全逮住,放进自己的裤兜里,有时候裤兜都装不下了,他就会用自己的前襟兜着走回村子,然后在外婆家的厨房里在土灶里烤着吃掉,像烤泥鳅一样。而其他的小孩子从来不这样做,他们总是三五成群地做一些无聊的游戏,比如撞击啦,丢石子啦,做家家啦,还有老鹰捉小鸡啦,等等等等,钟一从来都不和那些孩子做同样的事情,乏了的时候他就会找出一些小人书来看,虽然钟一不太认识上面的字,但是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画面,钟一就能猜出个所以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