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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我的香烟
    我的香烟

    □/蔺启

    蔺启生于1984年,喜欢旅行,喜欢巴本威士忌,喜欢爵士乐,现为自由撰稿人。

    坐上火车,我仿佛坐上某种非现实的机器,随着距离的拉远失去时间概念,陷入恍惚之中,任凭火车载着身体奔驰,驶入前方的未知世界。

    在我的生活里,正如古代废墟一样,祭坛石块和厕所墙壁上都刻着历史的痕迹,并以此留下另外空间的记忆。我知道,当有一天,在某个时刻,我突然回首自己,这个痕迹会提醒我,我曾经忘记把爱与别的情感区分开,以至于我追逐到的都是些不能确定的东西:吸引/选择,自由/屈服,忠诚/背叛,灵魂/身体……现在,我突然明白,我的离开就属于这些"东西"的变更或转化。

    点上枝烟,骆驼牌的,是她买的。是我上车后,她隔窗递过来的,她知道我离不开骆驼烟。透过车窗看她的笑容,那是只属于小女孩的纯真,这种纯真与我们最后一次依靠时她的笑容形成强烈的对比,就像在激情高峰,看到平静的山。

    对别人来说,忠诚是爱情关系持久的条件之一,但我和她从未考虑这些,我们都明白,我们的结合只是相互慰藉,我们彼此需要的都只是一个可以依靠的身体。这就像种模式,仅仅是在一个虚构框架内填入些行为准则,而情感只不过被当作一种赌注,没有任何一方会知道她最终繁衍出的是相互依恋,还是形同陌路。

    那天,在我们常去的咖啡馆内,她像以往一样依靠在我的肩上。我们同时望着远处,那时的天空无比安宁,本来贮备在体内的留恋、微笑、祝福,甚至不舍,都被这种平静冲刷得干干净净,一直到我们这最后一次依靠的分开,我们没有任何语言上的交谈,就像平常所做的那样,仅仅是依靠在一起,向前眺望。

    那是一个11月,我依然过着那无休止的假期,没有工作,没有书,没有朋友,没有爱情,只有香烟。

    烟总能让我体会到一种温情的刺激和不愉悦的快感,有时候我会问自己什么是香烟?难道仅仅只是种整齐化的小圆柱体?仅仅是这些用雪白纸衣包裹着、可以粗俗地或浪漫地咬在嘴唇间的玩意?从自然属性来看,它仅仅是一种附属物,它毫无意义,不是必须品,它象征不了什么哲学,充其量也只不过是燃烧时才发挥作用的物件。但我离不开它,具体说来是离不开由它转化而来的迷离,它就像一个专横的能激起男人激情并要求绝对忠诚的女人,我松不开抓着这个女人的两个手指,正因为如此,我持续地被它迷惑着。

    那一天,应该是冬天的一天,我在公园石铺的小路上散步,在踏着雪向湖边走的路上,看到了这个醉酒的女人。她躺在石椅上,闭着眼睛,眼角不翘起也不垂下,像是有意描直似的。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犹如空虚幽深的井,看不到底,看不到阳光。

    盯着她看了会儿后,我用力抽上口烟,烟雾锐利深入,并在肺部散开,温暖地浮动起来。这时我突然明白波德莱尔为什么可以从他的情妇和鸦片中得到类似幻觉的灵感,这就像向更深的黑暗处挪动步伐,每一步都预示着一个开始,或者结束。

    我把烟抽完,然后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在我转身离开时,她突然说:"带我回家吧!"

    我扭回头,不解地看着她:"为什么?"

    "我清楚地记得你的味道!"她说,"你忘了吗?在那张洁白被褥上我留下我的血,而此刻我那纯洁和雄辩的血正在你的双颊上说着话,你没感到那血很鲜明吗?"

    我迷惑地看着她,然后摇头:"我不知道你是谁!"

    "你不知道我,但我知道你,我记得你身体上的味道。"她坐起身子,望着我说,"我熟悉那种味道!"

    "什么味道?"我问。

    "骆驼烟的味道!"她回答,"这种味道让我终身难忘。"说完,她的眼角向上挑起,呈现出一对极不规则的弧形,接着,她舔了舔嘴唇,右手抚摸着盖在腿上的外套,"我饿了!"她说。

    我盯着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又抽出支烟,点燃,抽上一口,然后走回她身边,问她:"你确定?"

    "确定!"她回答,"你和那个人点烟的姿势一模一样!"

    我笑,然后冲她伸出手,"走吧!"我说。

    "上哪?"她问。

    "回家。"我回答。

    她从南方来,一个说不出名字的小镇,她在寻找,寻找一个男人,在梦里,在喝咖啡时,在散步时,在我们彼此抚摸时……她在任何一个时刻都在寻找,寻找那个与我有着同样味道的男人。

    她告诉我,她和那个男人第一次做爱时,在高潮的顶峰看到窗外宁静的山,就在那一刻她明白过来,她的此生只为这个男人而活,她说,或许一个人永远也体会不到那种平静,就像海啸过后的大海一样,是藏青色的,是一个人一生中很少能体会到的景象。

    只要有机会,她就会向我叙述她的故事,就其本身来说,我喜欢她叙述故事时的表情,尽管我对这个有着明亮眼睛、平滑额头的女人一直有着莫名的恐惧。她的叙述总是断断续续,并毫无规律,有时,我会以为她叙述的不是她自己,而是她的一个朋友,或者是她从曾祖母那里听来的故事,而我则是一个被诱拐到她身边来听故事的水手,并且我一直以为,当我游到她身边,我的一生都将为这个故事而痴迷,我的灵魂也将与她葬在一起,葬在那浩淼的没有尽头的叙述中。

    以前,每当她叙述自己看到的那座平静的山,我都会想像那些山的样子,而此刻,我想像着她的叙述,并再次把头扭向车窗外,窗外就是一座平静的山。

    车沿着河流行驶着,这是一片辽阔的原野,山巅好似经过细心的雕刻,另一边浮现出一道柔和的斜线,那斜线就像无声的裂痕,裂痕中透露出暗红的色彩,这是潮湿味的空气笼罩下的惟一景色,浓浓的暗红就像她叙述的那年秋天,那个明朗的下午,那张洁白床单上的血,而此刻,正是那暗红色的血把整个天空划破,留下一道裂痕。

    远处的天空没有一只飞鸟,也看不见一片云朵,只有巍峨的山峰。这些山峰时隐时现,在山峰的背后,无论从哪一个方位看过去,都挂着一条弧状的横跨天空的光带。而在光带的背后,是一片朦胧的光,那里的光比朦胧的夜更加黯淡。

    每当我把往事召集到记忆公堂,我便会为那个不停地叙述的女人叹息。我永远忘记不了那个下午,我们坐在咖啡馆,像以往一样透过明亮的窗望着远处的天空,这是她第一次靠着我时抓着我的手。"我决定回南方!"她说。

    一瞬间我回不过神来,但我又很清晰,这一天必然要到来,而我的反应也正像我所预料的那样:像深沉的大海保持着沉重的平静。

    她依旧靠着我,我继续看着窗外。许久后,点燃枝烟,我在依稀的烟雾中看到只属于黎明前的灰暗色调。在这种色调中,一个黑暗的影子向前摸索着,这个影子有着张白昼般明亮的脸,这是张我永远也无法从记忆里抹去的脸。

    "什么时间离开?"我问。

    "等你离开后!"她回答。

    "我不想离开。"我说。

    "我知道,但你一定要为我离开一次!"她笑,"我想再次体验因失去而带来的撕裂的痛!"

    远处的天空突然变得更加绚丽,那暗红的裂痕撕裂得更大。盯着裂痕看着看着,眼眶一热差点流出泪来,我连忙抽上一口烟,用那股不舒服的愉悦把眼泪堵截住。

    "骆驼烟啊!"

    我扭过头,看见对面,那是个蓬乱胡子包围着嘴巴的男人。他的嘴在他模糊的脸颊上微微地启开,露出洁白的牙齿,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指间的烟。

    我拿出烟盒,给了他一个真正的回报:一枝骆驼烟。

    他接过,冲我点一下头。我把火机递到他面前,他摇下头,伸出拇指和食指把烟从我嘴唇间拿走——对燃他嘴唇间的烟。紧接着,他又迅速地把我的烟插在我的嘴唇间,然后他开始吸第一口烟,"啊——!"他轻轻地叫了声,然后让烟雾从鼻子和嘴巴间冲出来,"好久没有吸骆驼烟了!"

    我冲他笑了笑,然后食指轻轻弹下烟灰,接着重新把烟送入口中。

    "你没发觉吗?吸烟车厢只有我和你!"他说。

    我四顾环视一下,的确是,只有我和他。

    他笑了笑,接着又说,"我喜欢烟!"

    "我也喜欢!"我说。

    "我只喜欢骆驼烟!"他又说,"但我好久没抽骆驼烟了!"

    "那就多抽几根吧!"我把烟盒推到他面前,然后再次看向车窗外。

    对真正的烟鬼而言,两个人对了烟就可以成为朋友,相互递或者接的过程也会使仇人间富有人情味,或许握手和对烟有着同样的联系,都是相识的开始。

    "你到哪里?"他问。

    "不知道。"我说。其实我真的不知道要去哪里,我买了去南方小镇的车票,但我知道我走不到那里,我上了火车只是给她一个时间,这段时间是为了让她更好地离开,就像她所要求的那样:"我需要在你离开后离开,也只有这样我才能体会到那种撕裂的痛,那种宛如真正被抛弃的痛!"

    他笑:"和曾经的我一样,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但最终都还会回到原来的地方!"

    "大概!"我叹气。

    他又笑:"你也会回去的!"说着他把烟拧灭在烟灰缸内,红色的烟头很快地变得黯淡。在拧烟的过程,他的另一只手——很自然地——伸向烟盒,取出一根烟,如同颓废派的吸烟者一样,将自己的孤傲与热情全部投入这项伟大的行为之中:把欲望呼出变成虚幻的烟雾/再从虚幻中调出抑扬的诗句。

    我看向他,他正吐出第二口烟,透过烟雾,这个平静的富有男人气概的陌生人,在他的脸上升起一种无法洞悉的醒悟,这种醒悟似乎也只有在吸烟时,在时而隐现的烟头燃烧时才会出现,优雅而又毫无意义。

    我又把头扭向窗外,此刻的火车即将进入隧道,大约五六秒后,车窗外一片黑暗,而车厢内,仅有我们这个位置上的灯发散出光线。

    "你不再来枝吗?"他问。

    我点头,在我伸手去取烟的时候,他已迅速地取出一支烟,并插在我的嘴唇间。

    他掩在胡子下的嘴角向上挑起,胡子抖动一下,然后他抓起火机移向我的香烟,并在移动的过程中打着火——炙热的火移向烟头,我深深地吸一口,烟丝发出"滋滋"的声响,我吸入第一口烟。

    而此时,一只手——他的手——伸向烟灰缸,特别引人注意的是:他是用无名指和中指夹着香烟的,他不易觉察地把烟头放入烟缸内。很块地,他又抽出支烟,他手指弯曲,环绕着纤细的烟杆,仍用中指和无名指夹着,然后点燃。

    抽过一口后,他看向我,眼神明亮,在我嘴唇间燃烧的烟呈现在他的眼球上,那红色的光亮是如此的绚丽,就像那挂在"平静的山"后的暗红裂痕。

    他冲我笑起来,然后吐出烟雾,强烈的尼古丁——形成浮云状——吐出来,烟雾飘向我,在我鼻子前方停留一下后,才慢慢地扩散开,一个灰色的天堂。

    我突然闻到"什么是香烟"了,那是种精致的喜悦的味道,在这里,在每支烟中,在所有包裹着烟丝的纸张内,我可以说:我闻到"什么是香烟"了,而不是我看到"什么是香烟"了。

    香烟是种具有特殊哲学尊严的家伙,它歧视别人把它作为一种象征性工具,它总是笼罩着激情的诗意品质,环绕着禁忌与危险的气息,并时常制造出通向愉悦的道路。它还具有压迫人的气质,在无意间就可以带来让人敬畏的畏惧。它制造的快感,是每个烟鬼一生所追求的,就像每个年轻人追求未知的爱情一样,因为渴望,所以才会追随至永远。

    "想什么?"他问。

    "什么是香烟。"我回答。

    他笑,"我也想过,但后来,也就是前一段时间我明白过来,香烟仅仅是支香烟,它所燃烧的过程也不过是欲望燃烧的过程,而去追随最初的欲望,追随那最让自己心动的欲望才是我的理想。"

    说完,他把烟拧灭:"不想再来枝吗?"

    我点头,并接过他递来的烟,放在嘴唇间,任凭他帮我点燃。

    我噙着它,噙着香烟,闭上眼,眼前再次浮现她的样子:我噙着她的嘴唇,她的嘴唇蠕动,并打碎我们周围的黑暗,我伸出手,抓着她的手,那只善良的、美丽的、冰凉的手!她在我抓上她的手的瞬间,再次张开嘴巴,但这次她没有叙述,而是微笑。

    我就这样,吸着烟,看着那清晰的微笑,恍惚中,一扇窗打开了,阳光穿窗而过,射在洁白床单上,我们并排躺在一起,她的手指滑过我的身体,我处在一种火焰中,火焰的最高点是硫磺的淡青色,火焰不断地升高,灼烧着暗红的裂痕。但这一次,那裂痕很快地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平静的身体及那穿透窗户的阳光,那光打在身上,先是微微的热,不久后就变得温暖起来。

    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我把烟拧灭,然后又点燃一枝,抽上一口后,广播内传出火车即将进站的声音,这是第一个站,也是我即将下的站,我的最后一站。

    我站起身,看了对面的他一眼,他用审者的目光看着我,或者说,更多的是盯着我嘴唇间的香烟,这是一种奇怪的力量,他用无言的眼神向我索要,或者是掠夺。

    我弯下腰,从茶几上拿起烟盒,他的身体一颤,嘴唇微微启开,却未说话,我抽出枝烟,递给他,他把烟放在茶几上,我又向他手里塞上一枝,他放在嘴角,然后继续用掠夺的眼神看着我。

    我把手掌按在茶几上,可以听到烟盒在手掌下挣扎的声音,他伸出手,按在我的手背上,我冲他笑,他也冲我笑,然后我直起身,搓了搓手,他看了看烟盒,然后迅速地抽出枝烟,并用嘴角的烟点燃,接着递给我,胡子下的嘴唇再次启开,微微抖动。

    "看来,我要继续独自上路了。"他说。

    "但你有骆驼烟陪着。"我说,接着我又问他,"你去哪里?"

    他笑,"去原来的地方,找那个被我丢弃的女人!"

    "是南方的某个小镇吗?"我有点吃惊地问。

    他点头,"对!是南方的一个小镇!"

    广播内传出火车到站的声音,我看着他,有点难以置信,但头脑却异常地平静,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最快的速度把口中的烟抽完,他又抽出枝烟,想递给我,但被我拒绝了。

    转身离开时,我的眼前又浮现那个女人,但这时的她却背对着我,正走向远处,那应该是南方的方向,我很肯定地告诉自己。

    广播中再次传来催乘客下车的声音,看着正在吐出烟雾的他,我想普罗米修斯从天堂盗回火种,大概就是为了点燃我和他的香烟,而时间之神也只有看之闻之的命了。

    "代我向她问好!"即将走出吸烟车厢时,我扭头对他说。

    "谁?"他不解地问,两三秒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是香烟啊!"

    我点头,"是的,到了那里,一定要代我向我的香烟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