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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相伴到死
    相伴到死

    □/白葭无

    白葭无出生于1987年盛夏。是个性格不好的人。现于四川某职业中学很不快乐地学习音乐。喜欢八音盒和诗歌。不喜欢招摇、吵闹的人。在一些论坛担任小说、视觉、听觉版版主。目前最大的愿望是能够分担喜欢的人的不快乐。

    相伴至死。我是个夭折的弃婴。只有那么一点大。但是我用清澈的瞳孔希望凝视这个世界的浑浊。

    我有母亲。她对我的放弃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她叫炎。母亲会在午夜从空荡冰冷的棉被里钻出来坐在窗台上伸出腿看着它们在雨水里很欢欣的摇晃。她总是这样独个喃喃自语。或许在诉说一些没有人会懂也没有人可以懂的言语。话机摆在身边她却找不到可以倾诉的对手。她是那么的贫乏。很平静的贫乏着。两指之间的香烟尽情着燃烧。烟雾和灰烬要相伴至死。直至熏香她整个的身体再腐烂掉她。

    在那个夜晚她说他们彼此相爱也互相控制。香烟可以让她在熄灭它的前一秒倒下去而不给她重生。她也可以在毁灭自己之前毁掉那些紫色的烟雾。睡吧/睡吧/抚摩你的脊背/光滑洁净/捏碎它/氧气/在午夜飞行。我只可以坐在母亲那黑色的木制衣柜上晃着腿看她这样折磨她和她的爱人。再安慰自己一切不过只是虚空。直到天空能够泛白到了脚跟。我慌忙地缩起身体要离开。炎已经很模糊地睡了过去。母亲炎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她的粉红色的纱裙围裹起纤瘦的身体。古铜的肌肤和瘦长的脚趾。她有一头乌黑的长发。柔软芳香。曾经炎向一个她深爱的男人说。这是我对你的感情。我要让你看着它们正在快乐的成长。然后这一头浓发就那样无限延伸下去。长得几乎可以让她纠缠住自己的寂寞在房间里悄然死去。然而。美丽的女人总是会承受更多的劫难与伤痛。那使她的感情线从此萎缩。像一只失去水分的雏菊。

    黑暗里的母亲炎显得沉静而美好。因为黑暗浸泡着她的一切。她的衣裙。她的指尖。她的唇角。她的一切都将黯然。她总是轻声地念一些音乐。轻轻的。让我在那些音符上跳跃。来吧/让我们牵手/草莓的馨香/我们去哪里/用不用飞翔/下雨/下雨/淋湿你我的翅膀。一些干净清香的音乐使人忍不住靠近。然后我徜徉在那些充满蓝色温情的天空里。母亲一直那么热爱她的小提琴。流水般的旋律从黑暗里溢出去灌进了别人的幸福。却没有任何幸福的残渣能够渡进那寸黑暗让她获得重生的希望。她站在那里。身后没有任何依靠。她闭起双眼或者沉醉或者悲伤。我以为母亲炎只是要封闭起自己以逃避黑暗。可她却陷进更无望的深渊。更深的黑暗。她所有的灵性都寄托在那些琴弦上。即使割破她的指尖。让她疼痛。屋角的鞋架上摆放着母亲一双又一双的高跟鞋。鲜红的、翠绿的、金丝绒的、刺绣的、细带的、珠片的,那些鞋她再也不靠近。鞋面爬满一些陈旧轻柔的尘埃。浅浅的停留。却差点成为永恒隔绝了一切。那是我总也不敢凝视的地方。

    我看着母亲用这样一杯一杯的冰水清洗着她的身体。喉咙里发出一阵寂寞的尖叫。她光着脚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再也听不见她心爱的高跟鞋踏在地面清脆的声音。我总是害怕自己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于是很用力的歌唱。尽管她听不见我的倾诉。我的呼唤。把脚翘起来/脚趾释放开/寂寞与孤独/它们同在/同在。母亲炎在和她深爱的男人争吵着。男人说。你总是这样喜欢幻想却不懂得生活你要我怎样你究竟要我怎样。她哭泣着。她是那么微不足道可以任由他的辱骂再加以折磨。她站起来往外走。习惯地护着隆起的腹部。她说。没有了一切都没有。男人说。你这么想要离开就没有谁留得住你走。他推她。重重的推。好似那么就可以让她尽快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内。事实也正是如此的。她的鞋跟断掉了。

    这个正在怀孕仍然穿着高跟鞋的女人一个踉跄摔下楼梯。她躺在那里呻吟。不再动弹。身下的血泊盛开着盛开着越来越旺盛。那么粘稠的鲜血像一朵血红的罂粟花终于从她的身体释放出自己的灵魂。原来一个人的生命总是这样的。她用刀片划烂自己的掌心。让生命线停止在那里从此模糊不清。我只能拥有自己的灵魂却没有躯壳。我只能在午夜里唱一首一首的歌给她听。看她拨动亲爱的琴弦。在天色发白之际离去。美貌的女人总有一些怪异的性格。母亲住的公寓经常会停电。电闸一跳房间里的冷气机和音乐骤然而止。她一遍一遍地听一些摇滚乐曲。强烈的金属撞击声与人声嘶力竭的吼叫几乎快要把她的心脏震碎。飞散着像寒冷得让人战栗的冰片。炎是懂得喝冰水的好处的。晶莹剔透的玻璃容器盛放一大杯。

    她只要轻轻仰起头。为自己索取的不过只是如此而已。她细长瘦弱的手臂。她苍白的脸颊快要和雪白的睡裙交融在一起。捧起玻璃杯只是要捧起来。万籁俱寂。手里的玻璃杯摔下去。混杂着水砸出一朵鲜艳的花来。似她自己也无知的坠入一道已经愈合的伤疤。甚至连影子也来不及跟去。飞驰着并没有声响。只剩下她的双手仍然停留在空中不知所措地接受那些突入其来的空旷和寂静。透明的窗外几张残叶顺着风快要飘进来却撞在玻璃上又被打出去。母亲凝视这一切。

    她放下手里放下整个身体倒在清澈干净的水泊里。或许有太多的寂寞需要释放。她抓紧了太多束缚与过往的记忆不还给它们鞋子不让它们逝去。那么绑住它们的双腿并不可以与她厮杀。挣扎与折磨似乎不可以给她快乐却使她更加充满挣扎与折磨的欲望。红鞋子/满载消遣和情欲/玻璃/玻璃/你的死敌。她看不到我她听不到我。我靠在黑色衣柜上给她讲故事。讲沼泽王与公主的孩子。讲潘多拉魔盒。讲阿布辛波古庙。我口渴了我的水喝光了我的烟熄灭了我贫乏了。看看我的母亲。她只是抽动着她苍白的手指睡着了好像没有任何知觉。我晃着的脚跟一下一下的敲在衣柜上。清脆的回声荡开来溢满了安静。我总是想如果我能够在阳光中跟随母亲。或许能发觉她和睡裙一样雪白的脸颊并不是如此的。即便她以为我只是她的影子。却在黑暗里也和她不离不弃。我想我和她终究会在一起的。我希望她拉着我的手一直地走一直地走。扔掉她的高跟鞋为了走得更远更轻盈。下起雨来。这是个潮湿的季节。

    窗外山上的长茎野菊已经盛开得泛滥成一片金黄的海洋。随风荡着荡得厉害。空气里弥漫了泥土湿润和雏菊清香的气息。那是一种很美好的状态。让人有一种希望舒展开躯体让这些气味把自己侵蚀得不留余地的感觉。我坐在衣柜上等待母亲回来。地上的钟敲够了十二遍一切又进入了另一种境地。新的一天原来是从黑暗里开始蔓延。这时候只要母亲提起话机按下十二个零她就可以听到我。但一切却全是假设。而我的母亲现在却浑身湿透着做一些令其他人不可理喻的事情。她总是认为倾盆的大雨可以冲刷她所有的阴暗与不堪回首的过去。并一直信奉着她所听到的神的语言。我可以看到她被雨水浸湿的身体蜷缩在一个角落里。褶皱有些陈旧。神情呆滞得几乎木然。她站起身来说。杀掉他杀掉他在哪里到底在哪里杀掉他快快杀掉他。

    她的指尖滴下一粒一粒水珠。母亲的童年在她的记忆里接近一片空白。像飘忽的破裂的一群透明气泡。无声无息地飞散化做一些细碎的尘沫。只余下一只长耳朵的绒毛兔子躺在床上期待她再像从前一样轻轻地抚摸它柔软的绒毛。生命已经燃过了太多残留的色彩显得有些凄然。她拎着它的耳朵吊起来。勒紧了它的脖子绑死了它的四肢。她的照片一张张黑白的照片。那个笑逐颜开的女孩子被她浸在浴缸里。一些笑声顺着水的波纹回荡得越来越大飘得越来越远。荡漾着母亲战栗的身体急促的呼吸声。来/来尖叫/橘红色的天空/跳跃/敲碎你青色的坟冢/黑色木柜/重生的时钟。炎。我那么疲倦。我又快要离开了。你看我已经透明的躯壳我缩紧的双腿。你听我绝望的歌声和尖声的哀叫。炎你不要那么了你不能改变得了什么的快抹掉你手臂的鲜红擦掉衣裙上的尘土。把它们都驱逐干净。好了好了一切都过去了你的长耳朵兔子已经停止呼吸了那个过往里的女孩子已经不再微笑了它死了她死了都飘远了你看看睁开眼睛好好看看。

    有一束雏菊立在墙角陪伴着一支向日葵。耷拉着脖子枝叶有些枯萎。那个男人来过。带来一丝光明。一丝很快就被黑暗呼啸着吞没的光明。和屋角那些红色的绿色的伤痕纵横交错并不留痕迹。这所房子安静下来。她不见了踪影。她所有的高跟鞋无一例外地被丢弃在不知名的角落。她的黑色木柜胡乱地渗出乌黑的淤血。地板上布满了灰色的尘埃。像跳蚤一样满地爬的烟灰死去很久了。没有了冷气没有了摇滚乐曲没有了冰水没有了碎玻璃没有了黑暗没有了紫色烟雾。那么的沉静安详。它失去了她而充满了生气。来吧/让我们牵手/草莓的馨香/我们去哪里/用不用飞翔/下雨/下雨/淋湿你我的翅膀。她光着脚在刀的尖刃上行走。要走多久就要痛得多刻骨。她说。亲爱的就让我破碎这本是一场玻璃自毁的舞会。她束缚的记忆已经毫无意义。制造一种消遣的方式/就像一场无谓的争执/无论如何却也不可取悦彼此/那些幻觉消逝的日子/都是我和你无法控制的事/指尖划出尖锐刻下掩饰/祭奠嘲笑里的坚持/让我们相伴至死。

    人类非人类。宠物非宠物。饿鬼非饿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