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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幻梦
    幻梦

    □/马明月

    马明月网名十三,1985年秋生于北京,现就读于西安某政法院校新闻专业。喜爱文学,向往乐观明媚的生活,希望自己的文字能给予他人温暖。最喜欢的话:失望的尽头是幸福的开始。

    这是一个多美又遗憾的世界——

    题记

    她是最后一个走出教堂的人。手中的《圣经》还留有她的体温,她缓缓地打开《圣经》的第一页,那张空白的纸页上写着这样一行字——这是一个多美又遗憾的世界。她又一次想起那个男子温暖的笑脸,他告诉她,"我在梦中谛听上帝的声音,他告诉我,这是一个多美又遗憾的世界。"她抚摸着那行字,深深叹息。阳光亲吻着大地的痕,灿烂而温和,她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茫茫人海。

    很多年前的一个夏日,她第一次陪哥哥参观一个由一些摄影者举办的摄影展,她惊奇地看着墙壁上悬挂的每一幅作品,仿佛那长长的镜头就在自己的眼前,一切都那样亲近与真实。哥哥在身边不停地向她讲解每一幅作品的摄影技巧,可她根本无心倾听,她觉得真正的作品是需要用心去体会的,而非去过分追求它的创作技巧。突然,她在一幅作品前驻足那是一个女子摄于教堂中的肖像照,圣母与耶稣的画像前,女孩露出天使般纯净、美好的笑脸,相框的右下角写着作品的名字,她默默地念出那幅作品的名字——《遗憾》,她不解地摇头,哥哥走过来,看了看这幅再普通不过的作品,然后说:"光线不好,有些暗了,或许是因此,作者才取《遗憾》为名吧。"她久久地伫立在那里,不肯离去,她发现女孩的眼里有着自己无法预知的伤楚,那是一种略带忧伤的微笑。

    猛然间,她发现身边有个男子也已站立良久,他表情严肃,凝望着照片上的女子,久久地,嘴边才浮现一丝微笑。凭着她做记者的敏感,她觉得这里面一定有故事。

    "你也喜欢这作品吗?"她轻轻地问。

    他扭过头来,当他们的目光交织在一起时,她发现这是一个如此冷峻的男孩,眼神如那相片上的女子略带忧伤。他向她点头。

    "嗯,你不觉得她好美吗?"她问。

    "是啊,很美。"他毫不掩饰地说。

    "可惜这世界上一切美的东西都是瞬间即逝,如夏花般,灿烂只一季,而后就败落了。"他的眼中闪动着泪光。

    "她?"

    "是的,这个世界被她抛在了身后,她放弃了家人,朋友,甚至爱。她以为在另一个世界她会快乐地生活,可她却把悲伤与痛苦留给了所有爱她的人。"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泪水不禁淌下。

    她将一张纸巾递给他,他并没有接过去,或许他早已习惯了这样泪流满面,又或许他太过坚强。

    "她为什么会离开?"她没有说出"死",而用了"离开",她猜想他是不愿听到"死"这个字,毕竟,对于任何人都不愿别人用死这个字来描述自己所爱的人,"死"意味着阴阳相隔,永不相见。

    "她,她……她是个盲人,在一次意外车祸中她成了瞎子,你知道这对于一个曾经见过光明的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的余生将在一片漆黑中度过。这对于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美丽少女来说简直是一场毁灭性的灾害。她本来是个乐观、开朗的女孩,可自那以后,她就整天闷闷不乐,甚至很多天都不说一句话。她曾经自杀过很多次,可都没有成功,直到有一次,她一个人离家,很多天都没有归家,后来人们在铁路旁的树林里发现了她的尸体,她身上的衣服被人撕扯过……"他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她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就没有再追问下去。

    "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医院的太平间里,她像个沉睡的公主静静地躺在那里,脸上似乎还带着幸福的微笑。她睡得那样沉,再也没人能唤醒她。"他拭去泪水,又一次凝视那相框中的女子。哥哥在不远处叫她离开,她没有来得及再与他说话,便被哥哥拽走了。

    在回家的路上,她始终在回忆刚刚遇到的男子,回忆他所说的话。突然,她乘坐的出租车猛然刹车,她听见司机在喊,"小丫头!不要命了!"她看见一个可爱的小女孩拿着毽子慌张地跑开了。她的脑海中闪过那相框中女孩的眼神,那刹车时发出的巨大声响萦绕在耳边,她感到胸口有些痛。

    一个月后,她接到杂志社的任务,需要她为本市举办的摄影展作一个专访,于是她又一次来到展厅,向有关负责人了解了一些展出的情况,在作者档案册里她看到了那幅《遗憾》的作者照,正是那天所见的男子,她匆匆记下他的地址。影展的负责人告诉她这些作品中的一部分将被送到国外去参加摄影比赛,她在走的时候特意问了负责人参赛的作品有没有一幅名为《遗憾》,负责人肯定地回答说"有",因为大家都不想让《遗憾》永远成为"遗憾"。

    "不要让《遗憾》永远成为遗憾。"她默念着这句话,微笑着离去。

    那篇有关摄影展的稿子做得很成功,只是她对《遗憾》做了保留。她心中还有很多迷雾没有解开,她决定去拜访一下作者。

    一个阴雨的天气,她坐车来到市郊的一所大学,据资料看他就在这所大学做摄影教师。她已经阔别大学生活有两年多了,站在雨中安静的校园里,看着年轻的情侣撑着雨伞从身边走过,望着教学楼亮着的日光灯的光芒穿透薄雾,听着校园广播台里传出的悠扬的歌曲,她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大学时代,那段甜美、难忘的日子已成为生命中宝贵的财富。

    "笃,笃……"她等待着他来开门,那是一扇有些发旧的木门,门上的油漆由于岁月的流逝而见斑驳。良久,都没有人来应门,她拧了拧门把手,发现那门并没有上锁,于是她推门进去,一股潮湿扑鼻而来,这是一间背阴、昏暗的小屋,屋里摆满了摄影器材,还有一部分生活垃圾,可以供人站立的空间很狭小,一张破旧的床上堆积着废胶片,墙壁上满是相片,她凑过去看那些相片,有些已经泛黄,而有些依旧崭新,她突然发现了《遗憾》中的女子,那女子穿着白色的长裙与他拥抱在一起,他们躺在一片广阔的田野上,天空那样蓝,草地那样绿,女孩笑得如此灿烂。她猜想这张相片一定摄于很久很久以前,相片的周边已泛黄。突然,她感觉有人站在身后,她回过头去,发现他正用疑惑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噢,我,我是……"她不知如何介绍自己。

    "我们见过,在影展上,对吗?请坐吧。"他放下手中的相机说。

    "是,是的,我已经知道你就是那作品的作者了。很高兴认识你。"她伸手想与他握手,可她顿时有些后悔了,也许对于他这样的人,太过形式化的见面方式会把双方拉入僵局。

    "噢……嗯,我也是。"他伸手过来,也许是因为刚刚从雨中归来的原因,他的手很凉,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她很想用自己的体温捂热他的手,猛然她才意识到他们是刚刚才认识的陌生人,她松开手。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这样的羞涩已经很久没有挂上她的面庞了,作为一名记者,就应该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大无畏精神,再尴尬的事情也可以随机应变,一笑了之。但面对眼前这个男子,她好像被巫师施了魔法,无法控制自己作为女人应有的本能。她看着他站在窗前,雨水"哗,哗——"地冲刷着窗棂。

    "这种天气很适合回忆,阴沉沉的,你会发现原来老天都在为自己所经历的苦难而哭泣,我常常看见她在那次车祸后独自站在墙角,她抚摸着那墙壁,那个墙角时常晒不到阳光,还记得她告诉我,她小的时候,也喜欢这样站在墙角,她说那是在与太阳捉迷藏,只要看不到自己的影子了,那么太阳就没捉到自己,自己就赢了。可后来她永远也看不到自己的影子了,她说那是因为她被太阳俘虏了,太阳"吃"掉了她的影子,她在那片墙壁上摸到的只是阴冷,刺入深骨的阴冷。"他依然望着窗外:"你来有什么事吗?"她被他的询问问住了,没有人派她来,她完全是怀着对他的好奇才来的。可他们毕竟都是大人了,怎么还能把像小孩子才有的好奇心理随便告诉他人呢?于是她编了一个恰当的理由说:"我是想为你及你的作品做一篇人物专访,我是记者。"他缓缓的转过身来,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她:"记者?就是那些喜欢探听别人隐私的家伙吗?"她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出有损自己职业形象的话,但她可以理解,自从英国王妃黛安娜被狗仔队追踪报道而车毁人亡后,大众就对记者这个职业没有好感。"我可以保证记者绝非是"探求"他人隐私的家伙,而是将人们闪光的故事公布于众,让更多的人了解身边所发生的事情。请相信我这次来并非打听你的个人隐私。"她看出他的目光逐渐平和下来,"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像好朋友一样,坐下来谈一谈。"

    他们约定了星期天在他所在大学对面的咖啡馆里见面,这个城市已经很久没有连续下过几天的大雨了,她早早来到咖啡馆,那是一家布置温馨的咖啡馆,昏黄的灯光从古色古香的灯罩里散出来,有几对大学生情侣坐在一起聊天调情,也有公司的白领带着笔记本在那里办公,还有一些独坐的人们,望着窗外的雨丝,或许在等人,又或许失恋了。她习惯性地坐在了临窗的位置上,一边看雨一边喝白水,她看到他从学校里走出来,手一直插在兜里,雨很大,他却没有打伞。

    当Waiter走到他们身边的时候,他的衣服还在滴水。

    "两杯Cappcuceino,谢谢。"她为他点了咖啡,在大学毕业之后,她已不再喝任何咖啡。上大学的时候,因为经常熬夜,她不得不喝下大量的速溶雀巢咖啡来抵制开夜车所带来的疲劳,后来她一闻到咖啡的味道就想呕吐。可这次她还是固执的点了咖啡。

    她望着他用小勺搅拌杯中的咖啡,不知该如何开始这段对话。

    "你常喝咖啡吗?是不是不喜欢喝这种口味的咖啡?"

    "不,"他答。她不知道他到底在否定什么,或许是不常喝咖啡。

    "其实,咖啡分很多种类,比如大众化的口味有偏苦的"意大利浓缩咖啡"(espresso),奶泡少许、热牛奶多的"拿铁"(latte),以及加入可可调味的"摩卡咖啡"(mocha),咱们喝的这种是奶泡多、热牛奶少的"卡布奇诺"(cappcuceino)。"她想借此将沉闷的气氛缓和。

    "你对咖啡的研究不少啊。可惜我对这些不太感兴趣。咖啡怎么喝都是苦的,就像人生,美好的人生都是幸福的,而不幸的人生各有各的不幸。人生中的苦涩比起咖啡来更让人刻骨铭心。"她在想他似乎是个哲学家,生活中的微小细节也可以引出大段的人生哲理。

    "你应该去做个学者。"

    "我吗?这辈子没可能了,我已经把全部的心血都投入到摄影上了,我这一生只深爱过两次。"

    "深爱?两次?"她没有想到这样冷俊的人竟然也有过炽烈的爱情经历。

    "是的,我不能和她度过余生,可我却可以和她长相厮守。"

    "那这个与你长相厮守的女孩一定会很幸福。"

    "女孩?如果生命可以轮回,我会对那个女孩说三个字,"他停顿了一下,"我爱你。"她茫然地望着他,仿佛那三个字是专门说给她听的。

    "可惜……不过我的相机陪着我,这样我就不会孤单了,一辈子都不孤单。"她突然想起刘若英的《一辈子孤单》,便不禁小声哼唱起来:"天空越蔚蓝越怕抬头看,电影越圆满就越珍惜伤感,有越多的时间就越习惯不安。因为我总会孤单,过着孤单的日子,我想我会一直孤单。"

    "很好听的歌,词很挚朴,有时候听一首歌,会有种被直逼心腑的伤痛,或许这就是"共鸣"吧。"

    "那你现在有这种直逼心腑的伤痛吗?"她问。

    "没有,因为我的心已"死"。"他回过头去看窗外的雨。

    ……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边出现了一道彩虹,灿烂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射在大地上,花儿是那样鲜亮,草丛是那样嫩绿,鸟雀鸣叫着飞向高空。他们走出咖啡馆。她看到他俯下身子去抚摸那绿叶上的雨水,嘴角微微上翘。

    "我要出去采风,可能要一个月以后才能回来。"她感觉他已经不再视自己为一个陌生人,甚至不再因为自己是记者而遭到厌烦。

    "照顾好自己,我留个手机号给你,有事发短信联系吧。"她写下自己的手机号在他凌乱的掌心上。这是一个温暖的瞬间,她感觉自己抓住了一生的幸福,如一场迷幻的梦,瞬间变为永恒。

    白天与黑夜,像一白一黑,两只寂静的猫,在时光的缝隙间跳跃,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她依旧每天疲惫地生活着,寂寞与无助是城市中生活的人的通病,社会节奏的加快使他们不得不为自己的生计而不停奔走,利益驱使下人与人之间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使人与人之间变得十分冷漠,一道道无形的鸿沟将人们分成三六九等,有钱、有权与无钱、无权分明是两个世界的人,她看到天桥下,过街通道,地铁中经常有无家可归的流浪人,很多时候,她看到的是那些道貌岸然的人口中吆喝着"要饭的,滚一边去"。她很少看到有人真正去帮助那些人,她可怜那些因为疾病与残疾而落魄乞讨的人,有时也将钱财放入他们的衣袋里,但她从不帮那些通过欺骗手段骗得他人同情的人,她视那些人肮脏而无耻。

    夏日的黄昏,她一个人漫步在街头。少年时,她曾想自己出生就是为等待一个人,那个人可以爱她不悔。他们应该有个幸福的家庭,有个可爱的宝宝,一家人相伴到老。一生中不要有争吵,只是相爱。

    风吹过,树叶摇摇晃晃地落下来。城市的阴云笼罩了大地。过往的人群中,不知道那个人是否已与自己擦肩而过。她只是怀疑那场相遇完全是一场生命的骗局。他不曾爱过她,而她却认为那是相守一生的人。

    城市间每天都在上演名为"过往"的游戏,他们彼此深信是瞬间迸发的热情让他们相遇,这样的确是美丽的,但太多人已经习惯"梦一场,爱过,悔过,然后离开"。

    她趴在书案上写作,直到深夜,身边放着的茶杯已不再冒热气。这仿佛是写作的一种习惯,似乎只有在寂静的夜色中,才能文如泉涌。她在写关于他的人物专访稿,每一个字都写得那样沉重。她想尽办法将那个故事描述得唯美,却不知不觉地使自己落入伤感。她停下笔,撩起窗帘,外面的夜色好美,皎洁的月光散落在窗前,她可以隐约看见月亮上的环形山,那仿佛是月亮上的"万里长城",又或是广寒宫坚固的宫墙。嫦娥奔月的故事很美,却又遗憾,她想嫦娥一个人独守广寒宫一定十分寂寞。凉风袭来,她不禁打了个寒战。寂寞如一间空屋,承受着所有的孤独,她深信城市间的许多人都如自己一样,在深夜会因为寂寞而感到无助。她好想知道此时在世界的哪一角,会不会有人也在仰望月亮,也许他们永远不会相识。她关上窗,拿起手机编写了一条短信——你走后,城市里仿佛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很寂寞。在输入手机号时,她停住了,因为她根本不知道他的手机号,她将那短信保存起来,在泪水中她睡下。

    清晨,她在手机的闹铃中惊醒,她发现有个陌生的号码出现在短信箱中,打开来,是一条发于凌晨的短信——

    我在归城的火车上,月色很美。

    她立即就想到了他,他离开已经一个多月了。她兴奋地站起来,却不知如何是好,她在手机键盘上轻轻挪动手指——

    你现在在哪?我去接你。

    短信迟迟没有回音,她将那个手机号拨过去,却得到用户已关机的提示音。她顾不得那些,径直向火车站赶过去,她相信生命中的不期而遇。

    她在火车站过往的人群中努力寻找他的身影,站牌上滚动的列车信息换了一遍又一遍,她迷茫地望着出站口涌出的巨大人流,一个女孩微笑着奔向一个刚出站的男孩,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那样幸福。她也曾经幻想过那样甜美的相聚,可她并不确定自己所爱的人也爱着自己。车站的大钟响起"东方红"的音乐,她抬头仰望钟盘,已经是中午时分了。她的双腿有些发麻,可她不想放弃等待,她觉得这等待的过程也如此幸福,她在猜想他衣着的颜色,是否又消瘦了,心情怎样。想着想着不觉就笑出声音来。

    下午的时候,这个城市又开始飘雨,她在站台下躲雨,下一班火车还没有到站,站口只有几个推销雨伞与地图的小贩。她的手机突然响了,一条来自他的短信——

    我已经到学校了。

    她冒着雨搭乘上一辆出租车,车子在城市间穿行,消失在蒙蒙细雨中。

    她在他的门前止步,她的衣服、头发已经全湿了,雨水顺着她的肌肤淌下,她的身体冰凉。正当她想敲响那扇木门的时候,她听屋里有人在对话——

    "你爱我吗?"

    "爱。"

    "真的爱我吗?"

    "真的。"

    "有多爱?"

    "……就像死。"

    "就像死",她的耳边响起那个她曾相识的男子的声音,窗外雷雨交加,她的心像遭到巨大的电击一般,泪水潸然而下。

    雨中,她奋力地奔跑,那远处的迷雾中,车灯远了又近,近了又远,强弱不一的光线从手中一闪即逝,就像匆匆流逝的爱情一样抓也抓不住。

    一场大雨过后,她虚弱的身体病倒了,在温暖的大床上她安静地睡着,可她的梦中总是出现那个男子,他不停地重复着三个字——"就像死"!她从噩梦中惊醒,哥哥正慈祥地凝望她,她接过哥哥递来的药与热水,服下。

    "小妹,感觉好些了吗?你看你平时工作这么卖命,连身体都不顾了。"

    "我没事,休息几天就好了。"她望着哥哥走进她的书桌,他拿起桌子上一叠写满字的稿纸:"《遗憾》?小妹,这不是最近才在国外获摄影大奖的作品吗?""什么?"哥哥拿来昨天的报纸给她看,她在本市新闻版面的一角看到了《遗憾》获奖的讯息。那一刻,她不知是喜是悲,只想赶快将作者的人物专访稿做好送到编辑部去。于是,她拖着病体写完了那篇稿子,传真到了编辑部。

    编辑部的编辑对她的稿子很满意,只是发人物稿还需要附上本人照片。于是,她被派去拍一张作者近照。她本想推辞掉这个任务,可编辑一再坚持要她去完成。她不好再推脱,只得发短信给他,约定在市郊的一处公园见面。

    这天,阳光明媚,她怀着忐忑的心情坐车来到市郊,眼前是一片寂静、清幽的树林,在树林的深处,有黄白色的花朵灿烂盛放。她远远地望见他背靠着树,低头站立,两手插在兜里,脖子上挂着一台尼康F86相机。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他冷峻的脸上,他看着她缓缓走来,露出一丝笑容。

    "很久不见了,还好吧?"

    "嗯,还好,一直忙着修改你的人物专访稿,现在只差你本人的近照了。"他看了看她手中拿着的佳能傻瓜机,大致明白了她的来意。他走到那一片黄白色花丛的旁边,看着那些花朵轻轻呢喃。她依稀听到他在说"荼蘼"。

    "荼蘼是花吗?为什么我以前没有听说过?真的有荼蘼吗?"

    他俯下身去品闻花的香气,"荼蘼属蔷薇科,黄白色有香气,夏季才会盛放,所以开到最后的花是它。荼蘼谢了之后,就没有花了。"

    "开到荼蘼花是了。"她望着他沉浸于花香的样子,纯美而宁静,在一刹那,她将他放入相机的镜头里,慢慢按下快门。他的笑容就这样一瞬间成为永恒,她坠入一种对他的爱恋,不能自拔,她很想投入他的怀抱,永远的,在他的依偎下熟睡,可她不能,她认定他已经有了心爱的女子,他爱那个女子,甚至宁愿为她去死。

    "你有没有深爱过一个人?"

    她被他的这句突如其来的询问震住了,她从未被人问起过这个问题,可这个问题却一直困扰着她,她努力让自己镇定。

    "让我讲个故事给你吧。"她说,"有个女子爱上一个男子,他们仅仅见过几次面,彼此的陌生感并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减弱,起码女子是这样认为的,或许人的一辈子很少能遇到这样幻美的际遇,但仅仅一次,那个女子得知男子早有知己,并且心甘情愿为那个所爱的女子去死,她为男子的赤诚与勇气而感动,但她也为自己永远不能得到一份完整的爱情而感到忧伤。"她注意到他的目光中闪动着自己不可预知的光芒。"你知道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是什么吗?那并不是生与死的距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她不知道是怎样的勇气促使她说出那番话的,她感觉眼眶再也承受不住泪水的积压,那一行热泪瞬间滑落。"我这一生只深爱过一个人,我宁愿犯很多的过错,却不愿做个错过的人。"突然,她的手机响了。

    "喂,什么?车祸?好,我马上到。"他听到她在说那两个可怕的字。她来不及擦去脸上的泪水,便向路边奔去,他跟在她的身后坐上出租车。

    在市人民医院的抢救室前,她看到了哥哥单位的同事。

    "我哥哥呢?他伤得严重吗?怎么会出车祸呢?"她恐惧的目光充满悲伤。

    "你冷静些,你哥哥正在抢救中,医生说需要家属签字,给他输血,可血库现在没有AB型的血浆储备,再晚些,估计会有生命危险!"她不顾一切地扑向抢救室的大门,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哥,哥……"

    "医生在哪儿,抽我的血吧!我是AB型。"她听到他熟悉的声音。她永远不会遗忘那一个瞬间,她的眼中闪动着感激的泪光,她缓缓走过去,紧紧地抱住了他,深深地亲吻了他的脸颊,他用手抚摸着她的头发,自从父亲去世后,她已经没再被人这样抚摸过,一瞬间,她仿佛又看到了慈父的笑脸,但她的心跳如此快,那是一张温和而年轻的脸,不再如往日般冷峻,那阳光,那微笑,让人一生都念念不忘。

    在医生抽血的时候,她一直陪在他的身边,她握着他冰凉的手指,默默地在他的掌心,一笔一笔写下心中的那份"爱",也只有他的心可以感受到那每一笔的沉重。他望着她的眼睛,那渴求的目光仿佛在诉说着什么。"请将我的爱紧紧地抓在掌心,请一辈子都珍惜"。他轻轻点头,笑容是对心灵最好的慰藉。

    他一直陪着她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抢救室的灯依旧亮着,她靠着他宽大的肩膀,他可以感觉到她在低低地抽泣。

    "你看这城市的暮色,和往日一样沉寂,死亡是一件多么平常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无数的人在死去。疾病,灾祸,谋杀,战争,死刑,贫穷,自杀……生命像野草一样蓬勃而卑微。"

    "你还记得那个女子死去时的笑脸吗?我说的是《遗憾》中的那个女子。她在我心中永远是个谜一般美丽的童话。"

    "记得,是要记一辈子的。在她还没离开的一段日子里,我时常带她去教堂,夜色中的教堂,尖顶上的十字在黑暗中像一颗星辰,我们拉开铁门,走上宽大的水泥台阶。大风呼啸而过,她说那是上帝的脚步声。我告诉她,白天的时候,阳光会透过黄绿相间的彩色玻璃照射在圣母与耶稣的画像上,圣母慈爱的笑容沐浴着世间所有的生命,圣洁,庄重。教堂的天顶很高,阳光笔直地倾泻下来,好似是天堂开出来的路途。她仔细地聆听着,伸手好像要去抓住阳光,可她什么也看不见,无论白天与黑夜,她的眼前都是一片漆黑。可她却笑着告诉我,她感觉到了温暖,仿佛伸手便触及天堂的大门。许多天后,她便消失了,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她冲我微笑,就是《遗憾》中的那一个瞬间,她说那时她看到了天使。"

    "可为什么你要取《遗憾》为名呢?"这个问题已埋在她心底很久了。

    "因为……你知道吗?我在梦中谛听过上帝的声音,他告诉我,这是一个多美又遗憾的世界。多美!却有那么多遗憾。"

    "是啊,苏轼不是有句词吗,"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凡是美丽的总不肯,也不会为谁停留。"

    "……我们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手里的时间还有多少。生命是一场幻觉,你随时可以结束这场幻觉,可现实却如此残酷。《圣经》里说:光本是佳美的,眼见日光也是可悦的。人活多年,就当快乐多年,然而也当想到黑暗的日子,因为这些日子不多,所要来的都是空虚。"

    "一切都是空虚。"她重复着他的话。

    突然,抢救室的灯灭了,医生推着哥哥走出来,她看到哥哥安静地睡着,头上裹着纱布。他看着她跟在护士的后面,消失在楼道的尽头。

    很多天后,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的报亭里都可以看到印有他作品的杂志,那个女子的肖像被印成海报粘贴在显眼的地方,与那些当红明星的海报不同的是女子的笑脸如天使般纯洁、美好,很多人都在阅读她为他撰写的人物稿。她的办公桌上堆满了读者的来信,有的人说那个有关《遗憾》的故事是蓄意编造的,也有人深信故事是真实的,并为女孩的不幸遭遇感到悲伤。她并不为误解她的人愤怒,也不为理解她的人兴奋,她相信"一切都是虚空"。

    哥哥的伤势逐渐转好,她因为要照顾哥哥,特意请了一个月的假,等到她一个月后去杂志社上班时,发现桌上放了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迹有些零乱,没有写来信方的地址和邮编,显然寄信人是匆忙中把信寄出的。她打开信,短短的几行字映入眼帘——

    请不要为我的不辞而别感到悲伤,而使我们度过的时光成为回忆。我带着那个曾与她许下的愿望,踏上了梦幻般的旅途。雪域高原,布达拉宫,珠穆朗玛,天使将她的光明赠予我,我要让这光明成为镜头前美丽的永恒。或许今生无缘对她说出那三个字,但我已将她深埋心底,用一辈子去想念。

    她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她拿起手机输入他的号码,她多想再听到他熟悉的声音,但手机那边传来的声音却使她的心冰凉。

    他已消失不见。

    这以后的日子,她一直闷闷不乐。她不知道他会离开多久,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甚至不知道今生能否再见,能否说出那深埋在心底的"三个字"。

    "爱在左,而情在右,在生命路的两旁,随时撒种,随时开花,将这一径长途点缀得花香弥漫,使得穿花拂叶的行人,踏着荆棘,不觉得痛苦,有泪可挥,不觉得悲凉!"她在窗前念着冰心写与葛洛的文字,不禁暗自神伤。风吹动窗帘,这逝去的时光,将太多爱掩埋,日子快消失一半,那些梦又怎能做完,还在拼命追逐幸福,却不知道这条路究竟要去哪儿,风过云残,太多的回忆,又怎能放开手,怕被阳光刺痛双眼,那些被风拂过的日子,在深夜收紧心房,独自疼痛。

    那是一个明媚的午后,她看见那一片金黄的田野里,他和那个穿着白裙的少女拥抱在一起,像两个天真的孩子,仰望着蔚蓝的天空,放声欢笑。她看见女孩有天使般可爱的笑脸,阳光倾泻,像一条通往天堂的路。她一路追赶着他们奔跑,生命好像夏天的花,她想留住那些美丽的生命之花,可他们却瞬间都消失了,她不住地流泪,低下头去,只闻见一片花香。

    她在哭泣中惊醒,那个迷幻的梦渐渐模糊。她想起那男子与女子的对话——

    "你爱我吗?"

    "爱。"

    "真的爱我吗?"

    "真的。"

    "有多爱?"

    "……就像死!"

    她感觉头好晕,"死亡"的图像一遍遍闪现,她来不及遗忘,就已心碎。痛苦犹如花的精灵,飞舞在生命的间隙。在一部早年拍摄的日本电影里最感震撼的不是厮杀追逐,而是那一幕恋人在不可抗拒的离别时,努力笑着笑着突然哽咽。

    电影的情节总是那样曲折动人,可现实中的故事却在那一个瞬间嘎然而止。

    她收到他学校寄来的白色信封,那些语言苍白无力,她感觉晕眩,世界刹那漆黑一片。

    她最后一次看见他,是在告别室狭小的灵堂里,只在墙壁上挂了一张她为他拍摄的相片,他一生拍摄过不少优秀的作品,却不曾为自己留下一张独照。为他送行的人很少,除了一些摄影界的朋友,还有一些大学时的同学及他带过的学生。她从一些知情者那里得知他是由于高原反应导致心脏病突发,不治而亡的。他死前默念着一句话——这是一个多美又遗憾的世界。

    "这是一个多美又遗憾的世界!"她看见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抚摸着他的遗像痛哭流涕。她以为那是他的父母,便走上去安慰两位老人。

    "伯父,伯母,节哀吧。"

    "这孩子太年轻了,要是他的父母知道他英年早逝,肯定也会伤心落泪的。"丈夫安抚着痛哭的老伴。

    她猛然发现这两位老人并非他的父母。后来,她才知道原来这两位老人是他未婚妻的父母,而他的未婚妻就是《遗憾》中那个天使般美丽的女孩。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没有人知道他的父母是谁,没有人能理解这个孩子孤独而清冷的童年。

    她去过他的那间小屋,屋里冰冷而阴暗。她俯下身去抚摸那张粗面的木床,她仿佛感觉到了他的呼吸,那样微弱。墙上的相片被风吹落在地上,那单薄的相片翻滚着,往事被卷入生命的洪流中隐没、消失。她找到了他的《圣经》及一个破旧的录音机,她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那是一段女孩银铃般的笑声……

    "你爱我吗?"

    "爱。"

    "真的爱我吗?"

    "真的。"

    "有多爱?"

    "……就像死。"

    朴树的《那些花儿》骤然响起,她的眼睛湿润了。

    那片笑声仍在,在生命每个角落寂静开放的花儿,曾经以为会永远守在她身旁,可是今天他们已经离去在人海茫茫,就像被风吹走,插在了天涯……

    她带走了那本《圣经》,却留不下满腹的悲伤与感动。

    她终于决定离开这个城市。在走的那天,突然下起了大雨,雨水"哗,哗——"冲刷着机场的落地窗。她拿着那本以《遗憾》作封面的杂志安静地看着,一个坐在她身边调皮的男孩指着那杂志封面上的女子对他的妈妈说:"妈妈,我看到了天使,她真美。"她猛然抬起头,很久以前的某个瞬间浮现在脑海中,那个消失的男子告诉他,相片上的女子很美。可上帝告诉他,这是一个多美又遗憾的世界。美而遗憾。

    在飞往另一个国度的飞机上,她听见身边的女孩在哼唱刘若英的《后来》——

    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很多年以后,她已经在陌生的城市扎根。空闲的时候,她喜欢拿着《圣经》去教堂祈祷,教堂里的唱诗班诵唱着悠扬的圣歌。她紧闭双眼,一道阳光透过窗子射进来,她感觉到温暖,如同天使的手在抚摸着自己,那是一条通往天堂的路,迷幻而漫长。

    她最后一个走出教堂,手中的《圣经》还留有他的体温。她缓缓地打开《圣经》的第一页,她看着那行字,想起那个男子温暖的笑脸,他告诉她:"我在梦里谛听上帝的声音,他说这是一个多美又遗憾的世界。"

    "这仿佛是一场幻美的梦。"她对身边的丈夫说,"生命像一场迷幻而易碎的梦,只有一片明亮的阳光,我想不起过去的事情,或者是我不想去想。我一直以为在这之前是一个时间的断章,然后我听见风呼啦呼啦吹过耳畔,现在什么都看不到了。"丈夫温暖的笑容让她有了一丝安慰。他们手牵着手离开教堂,消失在人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