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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一九八四年的逃亡
    一九八四年的逃亡

    □/pass北岛

    pass北岛江苏常州人,1984年生。2004年7月开始写小说。推崇美国文学,热爱塞林格、菲茨杰拉德、海明威、福克纳……现就读于工科大学。中文主义专栏写手,阵地文学网写手区总监。

    此文写给我的父母——

    题记

    在南方温暖而潮湿的古老小镇N,我像一棵茁壮的树疯狂生长在阳光雨雪的四季。在成长最生机勃勃的岁月,我痛失我最苍老的亲人,那个亲人在闭目辞世之前曾绝望而枯竭地呼喊过我的小名,我因为不知如何应对一个生命走向死亡时最后的呼喊而显得张皇失措。在那个记忆中凝滞伤感和不安的血色黄昏,我跑出了亲人的房间落荒而逃。于是我留下永久的遗憾:我失去了回应那个呼声的机会并将永远失去。

    1999年的夏天我热衷于在N中了无人迹的操场上踢球。我的母校N中引以为豪的是拥有L市最好的足球草坪。我对足球最初的热情完全是那块草坪的一手培养。那段时间我像中午的烈日有用不完的力量和过剩的精力需要散发。于是我踩着红色运动鞋奔跑在空旷的足球场无所顾忌。汗流浃背后的虚脱感觉使人难以忍受,但我一如既往没有停息,我需要用疯狂地消耗体力来忘记绵长的悲伤和痛苦。

    我出生前的三口之家一夜之间人去房空在村上引起轩然大波,很多长舌妇早就传播的流言蜚语终于一夜成真。这些长舌妇对我家又羡慕又妒忌。她们之中有生出一个女儿就被政府强行结扎的;有逃亡不成功被大队干部按图索骥抓获归案的;有逃亡成功但生产不成功历经艰险又生一个女儿的。在那个无法进行B超的年代,我的父母对逃亡的结果无法预知,承受巨大的心理压力。如果逃亡不成功另当别论,如果逃亡的结果是拥有两个女儿无疑要被村人长期耻笑全家无颜。可见我在1984年的安然出生对我父母乃至家族意义非凡。

    我的大姑在1984年已成长为一名泼辣的农村妇女,一旦听到关于我父母的蜚短流长,她便破口大骂绝不饶人,对方对她耳闻已久不敢恋战落花流水而逃,她势如破竹直骂得整个村子鸡飞狗跳还不肯罢休。她的才能在大队干部来拆她弟弟房屋时表现得淋漓尽致。那天满载乡官的拖拉机趾高气扬冲进村子如入无人之境,我的大姑无所畏惧率领远亲近邻上去拦截,临时纠结的一群乌合之众大多因为一时义气而聚集,无人愿首当其冲,与政府作无效对抗。我的姑父曾在我大姑面前信誓旦旦地说,无论如何他不会让干部们动我家一砖一瓦,而此关键时刻,我大姑环顾左右不见我姑父身影,最后只能破釜沉舟一个人作无谓坚守。直到后来才知道,在我姑父看到拖拉机进村后,立刻躲进附近的茅房,再也不敢露脸。

    一个弱女子手无寸铁与一群手握强权的乡村干部对峙的消息像长了翅膀的马四处飞驰,不用多长时间几个村子的群众蜂拥而至,袖手旁观在我家门前,造就了万人空巷的壮观场面。我的大姑披头散发坐在地上朝搬他弟弟家具的干部破口大骂。干部们司空见惯视而不见,依旧一件件照搬不误,直到拖拉机再也装载不下。我的大姑骂得越来越投入和激动,当眼泪鼻涕都下来的时候干部们已爬上她弟弟家的屋顶,在屋顶一片片地掀瓦,此时围观群众越聚越多,有人不得不爬到树上占踞空间观看,我的大姑已经骂了将近两个小时,惊人之处在于两小时骂语之中竟没有来回重复。也许你会觉得故事变得滑稽使你忍俊不禁。其实大姑那时已伤心欲绝,她独自一人孤立无援,面对亲人近邻的骑墙和不堪一击,不得不以坚强不懈的姿态坚持一个人的斗争。

    "你们这帮不得好死的王八蛋当心从屋顶上摔下来摔死你个不长眼的东西。"这句骂出的话让一个爬在屋顶早已战战兢兢的胆小干部十分不安。当他发现紧贴房梁的腿越来越抖,心里越来越害怕掉下去的时候,他的善心突然大发,对旁边的同伴说,今天就到这里吧。他的同伴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于是他们丢下只剩一半屋顶的房屋,爬上拖拉机坐在我家床上扬长而去。

    被搬走的家具几个月后又回到我家,那是我爸爸交完罚款之后的事了。至于被掀掉的屋顶,几天之后,被我大姑逼迫的姑父倒霉地再次爬上屋顶修补了那一半残损。

    1984年冬天来临之后,我的出生变得不再遥远,我的父母为防止长期作战功亏一篑,辗转在异乡早已联络好的农民老乡家里不敢懈怠。大队干部考虑旧年即将终结计划生育工作一事无成,决定实施空前的对我父母的抓捕计划。所有闲暇的大小干部倾巢出动,分成若干小组,用寻访、包抄、堵截、突袭的方式对我父母可能活动的那一带农村进行最后的"扫荡"。

    距离"敌人"最近的地方往往最安全,在一个细雨连绵的冬夜,我父亲徒涉百里回到阔别数月的家乡。寒冷的风深入骨髓凉透我父亲的胸膛,冰凉的雨聚集蔓延至毛衣和内衣,他全身完全湿透。在黑夜下荒凉而寂静的村庄像处心积虑的陷阱令人望而生畏。在进村之前,我父亲摸黑找到了我家的麦田,黑暗使他无法看清小麦的长势,只能用手指在土地上抚摸冬天里沉默的麦子。但他依然无法感觉,因为手指早已麻木僵滞。

    狗偶尔的叫声使我的父亲在他母亲的大门前忐忑不安,不敢大声喊叫,只能用嘴凑准门缝轻声地叫,妈,妈,我回来了。我的奶奶在床上业已熟睡,何况门外的风声也足以湮没我父亲在细雨中的呼喊。一个小时之后,我的大姑在迷迷糊糊之中听到轻微的持续不断的敲门声。略有清醒后她强烈地感觉到弟弟很有可能在深夜不期造访。起床打开门,我父亲倒在她怀中几乎要晕过去。一个小时的温暖被窝也不足以捂暖我父亲的身体,于是我大姑用红糖水烧了三个鸡蛋,待滚烫的液体传递的热量蔓延遍布全身之后,我父亲必须赶在黎明破晓前逃出村庄。大姑和奶奶的眼泪因为不舍、悲伤与辛酸不住地流下,为避免离愁别绪泛滥成灾,我父亲狠咬牙齿头也不回走上一条仿佛不归的路。

    妻子在丈夫离开的一天一夜里坐立不安无法安然入睡。事实证明她当时的担忧完全多余。但那种发自内心深处恐惧的担忧,伴随着绝望,困顿,无所适从的因子让人无从把握战栗惊恐。在对未来不知所措之时,也许只有丈夫的胸膛才能给她温暖和坚持下去的勇气,一旦丈夫彻夜不归去危险的远方看望不得不舍弃的家园和亲人,妻子内心是用信念在保佑丈夫的平安与顺利。坚强与不安,毅力与倦怠,憧憬与茫然,在她身上纠结得错综复杂如乱云翻滚,它们由来已久不可消失。

    我的母亲跟随我父亲踏上逃亡之路后,随着时间推移,身体日渐臃肿不便。长期的辗转流离的生活,无法跟上去的营养使我母亲光洁的脸庞开始粗糙黯然。数不尽的夜晚她心事重重不能深沉睡去,总在午夜之时被窗外的风声、狗吠声无端惊醒。所有的梦境里交织着悲伤、痛苦和偶尔的快乐。很多个夜晚我父亲从熟睡中被我母亲惊醒,用怀抱的温柔与体贴捂暖她软弱的内心。沉默无语的黑夜悠长悠长,在丈夫怀中又睡过去的妻子变得安定而又平静。窗外的天空,黑暗的边际一点点消退,界限不断推移,模糊,直等刹那间日光如盘古开天般普照广阔人间。

    象征冬天最后寒冷的风吹过荒芜的田野,大地在收获后显现裸露的贫瘠。茅草房与红灰瓦房交织的农村破败而缺乏生机。村子中间的池塘结了厚厚的冰,在早晨寥廓苍凉的天空下,打开家门早起的人,呵出一口气,如薄雾般在空中留下痕迹,搓着冰凉的手指,取回屋檐下覆盖一层厚霜的柴火。于是不久后高耸于冷空中孤独的烟囱带来了人间烟火。

    大队干部们最后的搜捕在1984年冬天的苏南农村不动声色地进行着,正一步步向我父母暂住的村庄逼近。在不比寻常的一个凌晨,一位好心的大妈在倒尿壶的路途中看到陌生人在村子中四处转悠,警惕的她秘密地把这一消息告诉给我父母居住的那户人家。于是那个清晨,我妈妈义无反顾躲进废弃的猪圈,在那矮而颓败的狭小处所用山芋藤盖满全身,不敢轻易挪动。我父亲则藏身于一个草垛之中。两个人整整一天滴水未进,我的父亲依旧强壮能够坚持得住,而我母亲全身冰凉麻木,犹如生命垂危将别人世。饥饿使肚子中的孩子蠢蠢欲动带给母亲雪上加霜的痛苦。寒冷、饥饿、疼痛席卷而来让人不堪忍受。黑夜悄无声息降临,陌生人一无所获鸣金收兵。丈夫匆忙把妻子抱到床上,一口一口喂她红糖水,又是一碗红糖水,温暖了妻子也温暖了肚子中未出世的孩子。

    十九年后我听到游鸿明一首叫《红糖水》的歌,我百感交集情不自禁地流泪,因为使我想起一九八四年的逃亡,想起那一年冬天里温情脉脉的液体的馈赠,除了眼泪别无其他。

    在无计可施之时,大队干部找上我外婆的大门。"我倒没问你们要人你们倒找我要人,我就一个女儿嫁到你们村,今天没了,你们找我我找谁去?"一句话打发得干部们无话可说。撕破脸皮后干部们声称要么交人要么跟他们走一趟。我外公天生胆小在内屋装病不敢出来。我外婆走到门口呼唤着左邻右舍前来论理,因为身在异乡,干部们对围过来的群众心存胆怯不敢肆无忌惮。我的外婆在人多势众面前声音越发响亮,手上锅刷残余的米水在不断的挥舞中撒了干部们一脸。当她看到她的两个强壮的儿子扛着锄头走在回村的路上时,她的脸上已经开始不屑一顾了。在我外婆的无理紧逼下,干部们顾不及擦的闪着水光的脸越发窘迫,而周围的群众对不构成威胁的外地干部也显现出少有的义愤填膺,甚至有的年轻人卷起了袖管。场面热闹且具观赏性。

    "你们想造反吗,共产党的天下你们想造反?会有人收拾你们的。"在丢下一句狠话后,干部们灰溜溜地逃跑。在回去的路上他们彻底放弃追捕我父母的计划,开始讨论应对我父亲罚款多少才能解他们心头之恨。

    1984年的逃亡即将终结。在一个不知名的乡镇卫生所,我母亲经历最后的分娩疼痛,产出了我。阳光喷洒的春天已在不知不觉中来到身边。得知我是男孩后,病床上虚弱的母亲蠕动着干涩的嘴唇,嘴角轻微地发出欣慰的笑。抑制不住兴奋的父亲眉飞色舞神采飞扬。抱着我穿过长长的走廊,象征生命来到人世的哭声穿透时间的经纬,回荡于年轮转动之中经久不息。

    故事终结后我沉浸于对往事的遐想与感叹中一时无法清醒。背景里我奶奶坐在柿子树下摇着芦苇扇一成不变的表情走向模糊不清。仿佛一下子很多年在语言的流淌中悄然逝去,奶奶由刚入老年到衰老不堪,命运布置了生命的出生也布置了生命的消亡,但它的神秘莫测让人永远无从把握。在毫无预兆的情形下我的奶奶在一天之间溘然长逝。永远不能遗忘的1999年炎热无比的夏天我从黄昏的晚霞里跳进奶奶冷飕飕的阴暗房间。耳闻目睹了一个生命走向死亡时最后的呼喊。她挥向我的虬枝般苍老的手在黑暗中熠熠闪烁,我惊慌失措转身拔腿而逃,闪烁的光亮尾随身后,带入梦境不可磨灭。

    丧歌四起的N镇,白幡在烈日下死气沉沉。喧嚣的鼎沸人声混杂知了永不停息的叫唤使我厌倦不安。我努力宣泄烦躁的情绪,在N镇的足球场上流连忘返。歇斯底里后我躺在足球场边一棵大树的底下,视线中被汗水模糊的天空,树枝分割了阳光成四分五裂的界限。目眩带来一阵恍惚后,仿佛很多年的往事突如其来却瞬间如烟云消散,记忆如海浪翻滚后退潮留下的沙滩一览无余光滑洁净。

    三年前我奶奶站在打好的棺木前笑逐颜开,你无法由那时的形象想像她躺进棺材的情形。三年后漆黑的棺木发出黝黑的光,在房间深处像潜伏的梦幻,我的不安的情绪笼罩整个身体,不言而喻的伤感混杂着怀恋弥漫了我的1999年的多事之夏。

    1984年逃亡故事的第一个叙述者已永离人世,继承故事的我面临的尴尬是无从诉说。多年来我一直在寻找那个年代里和我一样在逃亡背景下出生的孩子。他们如今已长大成人,散落在中国大地各个角落,我知道他们的数量不在少数,但他们在哪儿呢?人海茫茫无处可觅。鲸孩

    白暖暖

    白暖暖,女,80年代生。希望左执文字。右携音乐电影。喜欢某个作家说过的一句话,无所为、无所畏、无所谓。迷恋充满自恋的小短句和一些小伤情。会在人多时突然沉默,坚信哑巴也可以相亲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