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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风马
    风马

    □/水骑

    水骑本名张欢。第五届新概念作文奖获得者。曾参与创建苹果树中文原创网络。最近帮老师做一个网站,www80yearsnet,80年代文化网,这和现在闹得沸沸扬扬的80后有本质区别,当然80后没什么不好,至少现在看来是。

    一

    风村每年只会有一个小孩顺利地降临到这个世界上,在气候稍微温和的季节,拥有祝福和诅咒职能的术士会根据新生儿的血缘和家族地位分配其魔法属性。除了金系魔法以外,水木火土皆有可能。当然这些都是在我成年之后轻易获得的信息,此时的我,正醉心于手指划出的如鬼魅样的火花,融化着藏青色琉璃屋檐下倒挂的青色冰凌。

    以后的日子里,我结识了风村许多年轻有为的法师,他们掌握着珐唛大陆五行魔法的精华。我母亲告诉我,做为一名优秀的法师,要不断地和优秀的人去接触,没有时间去同情落魄颠倒的同行,更没有必要去为那些被诅咒的路人而感到无限悲哀。于是我从喧哗的村中大道经过时,总是满脸的宁静。

    即便脚下是些伸手乞求的人。

    他们也都会些初级魔法,甚至用魔法谱写过伟大的篇章。

    即便他们浓重苍老的神情让人迷惑不解,我还是平静地从他们头上走过,没有什么顾及。

    在我人生最黯淡的时光中,我对魔法兴味索然,终日在混乱的梦境中挣扎,这种惯性燃烧着风村口口相传下来的信仰,甚至延伸到我的生活当中。陶垣在远离风村的旷野长风中修炼意念和判断力,时至今日,他总能不经意地收敛起童心抑或欲望,于是法力愈发的进步。清凌依旧隔三差五地来看望我,把她在流云山那边的所见所闻编成故事告诉我,我可以轻易地在她五光十色的笑靥中捕捉到少年时代模糊的快乐。我轻轻地喘口气,说清凌等陶垣通过了选拔我们一起去流云山采圣水。接着我看见清凌脸上升腾出的笑容一圈圈地荡漾开去。

    那个时候我想大概自己很年轻,如同风村所有的孩子一样单纯无暇,对身边多如牛毛的神秘之物习以为常,喜欢看大人们在温和的光线里讲远古的战争和福祸之事,且将它融进记忆,受益终生。那个时候的风村像只沉睡的白鸟,等待着寂静寒冷的山谷勾勒出它不甚清晰的脉络。

    冰封期再次来临的时候,我看见清凌站在华美的城门前,长发及肩,裙襟飘扬。她说,我的眼睛再也看不见尘世的繁华,那璀璨的天空会亘古如斯吧。我正准备朝她走去,却见大片的鸢尾夹杂着雪花飘落下来,一阵眩光闪过,那缓慢飘荡的柔物幻成了漫天锋利的冰刀,割断了她的裙和发,吞噬了她如花般的容颜。

    我把这些告诉了清凌,她听后先是表情严肃,后来"咯咯"地傻笑。

    水骑,没有人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你终究会成为不可一世的法师。

    我面无表情地望着她,我听见树叶碎裂时颤栗的响声,在缓慢消沉的过程中,抖落出满身尘埃。

    后来我们去了流云山,然后花费很长时间登上了山顶。我们采集了一大瓶清冽的圣水。残阳如血的时候,无边无际的云朵漫卷而来,潮冷厚重的空气使我们睁不开眼睛。陶垣对山中的地形了然于心,他施展屏蔽术,把我和清凌领进一处山洞过夜。

    那天晚上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有关珐唛大陆汹涌起伏的历史,陶垣告诉我们他的老师是个显赫的人物:在很早的时候,大概尚有巨兽到处游弋的年代,几个年轻人从天而降,持锐披坚,开辟了一方净土,成就了珐唛的基业。其中一个就是陶垣的老师。

    可以使万物更改自然和生长规律的伟大术士。

    当晚我做了一个梦。梦境中无数流光缢彩的陨星曼妙而舞,一朵晶莹剔透的冰晶在四季轮回中分崩离析,四散开去,变成无数无根无茎的花朵。我在梦中含泪而笑。

    翌日我们顺利返回风村,清凌说,看,神灵在护佑着我们。回归之前,我们在山口看见了一丛水晶一样的花朵,它的光泽足以刺破我们凝视的双眼。我问陶垣,这花叫什么名字。他摩挲它,他沉思了半天,然后说,它叫风马,顶礼的祭祀之品,冰封而生,冰封而死。

    我站在珐唛三江汇流处的高大雄伟的城池上,护佑着千秋万代的生命之火,期盼着滚烫的阳光拨开三界寒冷,不断地融化烙印在人们脸上的冷峻,刺穿凝固在圣洁中的罪恶。我突然想起陶垣在某个弥漫着云影天光的清晨,孩童般地望着一朵花出神,久久沉浸其中,说,它叫风马。

    风马,冰封而生,冰封而死。

    这是第几个年头了,我20岁。最终我成长起来,强大,机智,孤僻,我有了自己的称号——他们管我叫大人,我看着他们虔诚的双手合十,嘴角抽动着发声,大人,大,人。

    我还是决定去鸟岛,珐唛最繁华昌盛的地方,那儿终年温暖,成人、加封、祭祀的仪式庄严肃穆。也许很快我就会成为这个大陆的传奇人物,因为整个风村的人叫我大人,从他们生疏而诡异的嘴型看得出,他们已经几百年没有这样称呼过一个人了。

    我第一次目睹巨侠的尊容是在大雨滂沱后的大川,浑浊的大川水奔涌着流向远方,夹杂着候鸟花妖艳的枝身,如今颓败在旋涡中。大川不经过风村,候鸟花也不是随处可见的,可有一刻我被翻卷着的场景感动,大川,候鸟花,它们呜咽着瞧着我,试图让我联想起什么甚至一而再地难过起来。

    巨侠在加封仪式结束后叫住了我,他是这个国度的王,同时也是个慈爱的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的师父,也就是我的爸爸,为我讲述过巨侠舍身救女的故事。时至今日我仍旧会在稀疏的梦境中喃喃而语,尝试着同一的行为——自己是那位伟大的父亲,满身血迹的和雪兽搏斗,背景是割裂的,似乎有女婴咯咯地微笑。

    落英缤纷。

    巨侠对我说话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他的眼眸像极了孩童,那明亮的信仰灼灼生辉,映红了大理石颜色的瞳仁。他说,水骑,忘记你平凡的过去,从今天开始你要努力成为珐唛新一代的火系法师,你,还有你的信仰将会被写进史书。你肩负着万千生灵的幸福,还有魔法的荣耀。

    我单膝跪地,眼前这黑色土地繁衍了无边的生命,其中孕育着强悍的真理:

    上苍建造的城池将会永垂不朽。

    巨侠走出了很远,突然转过身来,面容冷峻地说,这繁华来得容易,去得也快。

    我一脸茫然。

    在鸟岛我每日都在苦修法术,几乎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见识一下这座伟大城池的结构布局和据说热闹非凡的集市。我认识了一个人,他叫则宁,负责我每日的吃穿住用,属土系。在他颇费周折地解释完来历以后,我轻易地和他成为了朋友。他说,我18岁那年得了一场疾病,病愈之后失去了所有感知和祝福的能力。水骑你知道在珐唛五行之中的人只有进没有退,可我费掉了。有人收留了我,像父亲一样对我。我叫则宁,我的家乡的山坡会在春天开出漫山的梨花。

    我倏的想起风村冰封期山体流动的光亮,风马闪烁出的晶莹剔透,还有陶垣和清凌清秀的容颜。这一切扎进我记忆的死角,万劫不复。可他们现在在哪呢?

    水骑,你在听吗?

    嗯,我在想我的家乡是不是也可以开出漫山的梨花。

    是这样,可,水骑你知道吗。则宁没有想像过命运会驱使我怎么生活,从来没有。

    我没有想过。

    我很想知道,在珐唛的某个地方,拥有强大感知能力的陶垣是否预料到我在这个时间来到了鸟岛,甚至没有声息地入住下来,几乎每天晚上梦见他和我们所拥有的小时候。

    那属于蔚蓝的理想国,有术士轻吟的祝福咒言,晃动着萨番树立的彩色布条,冰雪酣畅淋漓地铺盖着苍茫大地。有追逐的身影。他们朝着蔚蓝的区域奔跑,似乎永远不能到达。我问他们,你们是去哪,要到哪里呢?一个孩子鸽子灰般的眼眸映射着理想国度的位置,飘渺不定。另一个孩子嘴巴嘟嘟地冲着远方说,有阳光,可以拥有传说中的四季轮回,有着爱,无边无际。

    我脱下了密布花香略微厚重的紫堇袍,赤起脚开始奔跑,追逐着孩子童真的步伐,朝着蔚蓝的永无乡,交叉着舞步。就像飞起来一样,我对孩子们这样说,没有任何阻力,可是我并没有使用魔法,丝毫没有,甚至我怀疑魔法在这个奔跑追逐的过程中消散在了空气里。

    我尝试着把这个梦靥转述给则宁听,运用他残留的微不足道的感知能力走近它,在必要的时候并成为其中的一员。则宁却表现出对其毫无兴趣,整日按部就班地进出于我居住的地方,使我衣食无忧。

    我明白我要的不只是衣食无忧,在这个国度里,我必须继续前行,肩负起某种属于我的东西,最终显赫一时然后烟消云散。这种悲剧意识让我减少了每日和则宁的交谈,苦心经营我的火焰我的魔法。

    据说珐唛是没有候鸟居住的,因为珐唛像块永世不化的寒冰,一边泽泽发出诱人的光芒,一边又无情地拒绝尘世的所有接近,即便你有强壮的翅膀饥渴的欲望。

    所以人们才好心地把一种花命名为候鸟花,来弥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缺憾,候鸟花,红硕的花瓣,金黄的枝干,遭遇独角兽的眼泪,羽化成鸟,可以穿越时间的苍穹,啾啾唳鸣。

    编造这个传说的人一定有着一双足以望穿尘埃的眼眸。

    在我很小的时候,那大概是在我即将学习魔法的前夕,清凌似乎说过这句话。

    而我的黄金时代里,他们交织着出现,影像时常模糊不清,断点衔接的地方,有珐唛无穷尽的冰雪尘埃和独角兽不经意滴下的眼泪。

    有一天则宁很兴奋地跑到我身边告诉我,风冢明天就要进行第一轮守护比赛了,通过了测试我们就可以去热闹的集市开阔眼界了。我熄灭了手中燃烧的上了油毡的铁器,浓重刺鼻的气味呛得则宁连连后退。我抬头看着则宁,他好像又长高了个子,眉清目秀间透露出懵懂过后的精神伸展,意识告诉我这个少年也许很少迈出过这个园子去充分接触身旁繁华的世界,我应该努力尽量帮助他,也许是我们,完成相差无几的理想。

    测试那天我抽到的题目是一件守护住一盏残灯的任务,这对我来说是轻而易举的。我倒是花费了一段时间来观察眼前的灯盏。一点孤火,青铜制的灯身,锈迹斑斑驳驳地烙印其上,几个模糊的字母,我努力分辨仍是毫无作用。测试开始后风雪大作,风冢宽阔的广场上立即分不清昼夜,我知道这是主考官召唤的雪爆,于是举手划出两道火弧,一左一右盘绕在灯芯两旁,恰到好处地护住了虚弱燃烧的火苗。就在这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了在流云山洞里那个夜晚,我就是用两道火弧照亮偌大一个洞穴的,灯火下陶垣红光满面地对我们讲述珐唛远古的传说,清凌端坐在我旁边,面容红润可人。

    雪爆平息下去,我望见主考官微笑的面容。而在远处拔地而起的风冢大殿上,一个高大飘逸的身影若隐若现。

    晚上则宁愉悦地告诉我有关那盏灯的事情。他说,那盏灯叫叹息,在平日无风的情况下必须有火兽看守才可经久不灭,一旦脱离看管,不出多大工夫就会火烬灯亡。很多年来,巨侠选拔火系法师都会采用这个办法。之前倒是有不少家伙也通过了测试,可他们把整个广场都燃着了,结果被主考官赶出了风冢赶出了鸟岛。

    我笑了笑,灯身上那几个字我始终看不清楚,是不是造灯人的名字呢?

    则宁冲着我笑了笑,那是惟一通过测试的法师的名字,而从明天开始那里又会多出一行字体。很多年后,可能又有人猜测那两行字代表着什么含义。

    二

    我就一直走着,则宁在我身前身后窜来窜去,最终我们走到了虬曲道路的尽头,人声鼎沸的中心集市——在我长时间思量着鸟岛庞大的街道竟然人迹稀少的那个下午。可以借用一幅奇迹般的壁画来定格我初见这一场景的感受。画卷连绵不断地延伸到天边,栗色的主色调,没有任何规律的人群相悖抑或冲突,叫卖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咒骂和谎言。它像个糜烂的黑洞吞噬着可以吞噬的一切,转眼又风平浪静。

    集市中随处可见衣衫褴褛的行乞者,令我震惊的是他们之中多数竟是一些残疾的孩子,没有胳膊没有腿脚。他们玩耍着各种小伎俩,赢取更多围观人赏赐的看头,当然,也许天色阴暗下来他们攥在手里的仅仅是几个残破、分量沉重的铜币。

    我在一个头发稀松满面灰尘的孩子面前蹲下,他神情麻木地把一根小木头凭空点燃,周而复始。身边的行人只是稍微顿足观望一下便扬长而去。我从身上取出一枚金币,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孩子面前。我起身,却被这孩子一把拽住,我真切地看见他左边袖子里面空空如也。

    孩子身后一位老妪缓慢地睁开疲惫的双眼,她的眼睑上也布满了皱纹,她的嘴唇干裂成鱼鳞的样子,这时候正在一张一翕地念起了古老的歌谣:

    野兽还在奔跑,

    他们跑不出寒冷的疆界,

    他们没见过春天,

    那不过是绚丽画面的瞬间。

    骄傲的年轻人,

    追逐起美丽的姑娘,

    他口袋里装载着,

    媲美太阳光泽的财富。

    他们跑出了野兽愤怒的领土,

    他们耗尽了永不止息的孤独。

    我对则宁说,知道我为什么给那孩子钱吗?

    则宁头也不回地说,整个集市只有一个孩子在用魔法养活自己和他年老的亲人。

    穿越集市确实需要一些耐心,越往深处走人群越稀少。走到集市尽头的时候,嘈杂环境突然转到身后,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几座华丽无比的建筑物。

    则宁说,我们从小继承并沿袭的五行魔法,最初就是在这些地方编写出来的,珐唛的魔法世家世代藏书和改良魔法的地方,这里面聚集了声名远扬的老者,代表一代魔法的荣耀。

    我们可以进去看看吗?我把脸侧向则宁。

    不行,暂时不可以。

    什么时候可以进去呢?

    等你通过了下一轮的测试,最终获得火系法师的资格。那个时候巨侠会亲自带你来这里观摩。

    暮色阴冷的时候,我们开始往回走,空气里兀自地荡漾出沉闷的号角声。我知道那来自于风冢广场,又一个叛逆者将被处死,将被象征珐唛无上尊严的魔法处死。我记得陶垣曾经对我说过,魔法要想在一个地方繁衍生息,必须有人不断地死去。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有一天会有很多人背叛魔法,那个时候他们就会死去。

    很多年以后,我终于了解陶垣所讲的背叛的含义,那个时候猎猎的风吹在我的脸上,我万里惆怅地独自站在流云山上,最后一次凝视着生我养我的白雪皑皑的风村。我对一切置若罔闻,耳边只有童年时代无穷的快乐濯濯流动。

    身后则是永世不化的圣洁光芒,他们嘲弄着世人的自欺欺人和无比渺小。

    那天临睡前,我终于忍不住问则宁,你知道那些孩子残废的原因吧。

    则宁点了点头,他说,水骑,有的时候并不是知道得越多越好。

    我起身盯着他的双眼说,则宁,请你告诉我,否则我会杀了你。

    他眉头微蹙,嘴唇发白,转身离开了房间。

    他们没有快乐的童年,他们生下来就会被砍掉手脚,被他们的父母兄长。

    我呆立着,房间里的东西开始模糊不清,则宁在我面前悄然远去。

    鸟岛,终年温暖,做为珐唛的政治文化中心,孕育了千百万虔诚的生灵,这里的残阳如血,夜暮降临的时候,大片大片的候鸟花纷纷扬扬地坠落在奔腾涌动的大川之中。

    这里商贾云集,魔法史无前例地鼎盛繁华,安定,团结,罪恶会轻易化为尘埃。无数梦寐寻求理想的年轻人纷沓而至,谦逊或者浮躁,总之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妙。

    可是,生长在这里的孩子刚刚降临到世界上却被投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凶手正是他们可以拿生命去守护的亲人。

    暗夜里红云翻动,古老的歌谣又在荒凉的夜空飘荡起来,恣情,深远。

    三

    其实我不知道每个人即将面临的敌人是什么,我是说这些相儒以沫的战友们;我们只知道走完乱石铺就的黑暗大道,提防着旁侧突然发生的危险。

    之前,我们打败了一群张着血盆大口的石兽,满地是这些畜生碎裂时溅出的青色粉末,我的红龙披风被萧索的凉风灌满,发出"忽忽,忽忽"的声音。离娄手中的绿莹戒指放射出刺眼的光芒,照亮着我们征战的前途。我们的目标是消隐天使,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他操控着珐唛的罪恶势力。

    作为魔法世家的后裔,再没有人能比北殇更有进攻天赋了。他的赤铜枪指向的地方,尽残留些暗黑族丑陋肮脏的尸体。芙蓉始终面带微笑地在我们几个人中间,在危机关头她的漫天花雨治疗术总能使我们渡过难关,在来完成这次任务之前,她已经是鸟岛最好的守护,巨侠在那一年忏悔节上特许她在狮鹫上环城巡视,所到之处,万民尽拜。

    最后我们来到了一个巨大的湖边,湖面浩瀚,流萤如矢。巨大的黑色悬崖林立,隐约传来女人唱歌的声音,飘荡在石头与水面之间。我感应到一股股温暖的气流迎面而来,让我联想到开遍梨花的家乡。

    是天籁,我说。

    我们四人一字排开,注视着平静而美丽的湖面。远远地荡来一叶扁舟,柔橹划水。一女子端坐其中,貌倾天下,曼声唱着古老飘渺的歌谣:

    还有希望,纷争的候鸟。

    还有辉映,迷乱的玛瑙。

    还有歌谣,乱世的歌谣。

    还有孩子,手舞足蹈。

    还有孩子,手舞足蹈。

    那一刻我突然泪如雨下,疼痛像碎石激起的水波一样荡漾在胸腔里,我仿佛看见母亲临死前握住我的手说,向西走,向西走,百鸟朝圣的地方,去实现你的理想。母亲闭上眼睛的那天,山坡上落满了银白的梨花,梨花胜雪。

    然后我就一直走,直到有一天我看见了无数的鸟儿从头顶飞过,栖息在远处的一座城池里。我对着来的方向默默地说,母亲,我找到了。我将努力去实现母亲所以为的理想。

    时间像只巨大的玻璃瓶,装载着天地之间无比和谐的关系,在漂流而下的过程中,设法把因果打乱。鸟岛刚落过大雪的那个清晨,一位中年男子把我从城门外的石雕下抱到了风冢。我努力分辨着他的模样,俊美的脸庞,鼻梁高挺,睫毛上落满了细碎的雪粒,黑色的斗篷像远航的船帆一样膨胀起来。我用尽身体里最后一点气力问他,你,是谁?

    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远方,我看不清楚远方的景物,雪色沉沉。寒风中隐约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声。

    父亲。

    苍茫大地。

    还有父亲。

    翡翠花瓣环流在房间里,还有泥土的芬芳,很多迹象表明我的生命开始了另一个新的轮回,这个轮回中我坚毅地挺拔着身躯,肩膀上担负着珐唛大陆的阴晴圆缺,眼神传达着上古流传下来的信仰——无论寿终正寝还是客死他乡,隐没在尘埃和消散在视线之外的身影都是无怨无悔的。

    轮回的尽头并不是以上种种假设蔓延开来的红褐色的礁石,父亲告诉我,没有墓碑的英雄,天际转瞬即逝的彩虹。结局,仅此而已。

    生命的河水呜咽地撞击着古铜色的河岸,辗转着从未止息过,好像曼芷默默生长的如水长发。

    有一天,我的世界尽头出现了这样的画面:巨大的湖面,湖面浩瀚,流萤如矢。我一面飘飞着眼泪感受着行云流水的悲怆,一边克制自己跌宕起伏的追忆,追忆使追忆本身伤痕累累。我不敢确定这种从假设中派生的幻觉是不是由这个如水的女子勾引出来的,或者是她梦呓般的歌谣;我清楚时间正在一点点地侵蚀着我们坚守的阵营,非但如此,我们的生命烂醉在暗藏毒粉的百花丛中。紫色灵魂在旋风中浅声吟唱,旋律在岩石嶙峋的祭坛上被凛冽寒风撕裂成干枯的碎片,繁华而苍凉。

    那天早晨,我心头开满了不知名的花丛,它让我不知所措地呆立着,像个迷途的小孩。我所能感知到的五行三界晃动着时空的布局,一片混乱。原本恬静的湖面急速地伸出了手和脚,淹没了悬崖的躯干,蔚蓝的湖水拍打着堤岸,发生狰狞且尖锐的哨声。

    划桨的女人白日飞升,她先前乘坐的木舟破空而成一尾金色的凤凰,她乘凤直上九天。在云端的附近,她俯视着我们。

    我耳边是潮水汹涌的嘈杂和氤氲着的死亡气息,凤凰的金色背羽铺满大地。我问天空上恍若女神的女人,你就是消隐天使?

    女神颔首微笑,她说,珐唛千年一现的神圣,你可见过?

    我木然地摇头,依旧重复着问她,你,就是消隐天使?

    她高坐云端,孩童般地啼笑,巨兽下凡的时候,珐唛没有人睁开心眼去观察。消隐天使,就在你们面前。

    凤凰在天,笑靥旖旎。

    我突然像被什么哽住似的,窒息感一阵阵地袭击着我的思维。北殇提枪指向消隐天使,一束夺目的光芒直奔她所在的云朵。芙蓉召唤出精壮的狮鹫,疾步跨上,双手合十,只见我们周围瞬间出现了密不透风的守护层。我胸口的十字伤口剧烈地疼痛起来,每次遇到危险的时候它都会隐隐作痛,可这次疼痛却撕心裂肺地充盈着我的身体。

    凤羽幕天席地地翻飞在我们的世界,刺眼的并非都是光线,它们轻易地穿越了我们的胸膛,接着消融在孕育万物的大地之中。

    天空从来没有过光泽,离娄在我怀里缓缓地闭上双眼,他左手食指上的绿莹戒指倏的消亡了光辉。

    天空从来没有过光泽,我喃喃念道。

    离娄,北殇,芙蓉死在了那个阴郁的湖边,面目祥和。

    我仰面朝天,身下如莲的鲜血汩汩流动,血液微热的温度传达到我的指尖,接着迅速地钻进皮肤。同时半空凝结了红雾,缭绕升腾层峦叠嶂——灵魂被它们带去了另一个世界,我分明看见紫色灵魂此时浴血盛开。

    我成为那场战斗惟一的幸存者,风冢一夜之间多了许多的墓碑,青色的碑身上写着,似水年华。我清楚参加这场战斗的勇士全部是珐唛年轻有为的战士和法师,他们拥有着纯净的眼神和义无返顾的信仰,在亲人的面前也许还是从来不会长大的孩子。

    我回忆着父亲第一次对我说的那些话。墓碑里是挂满忧伤和对这个世界无限眷恋的彩虹,水色彩虹。

    我没有找到他们的墓碑。我目睹了他们惨烈的死亡,甚至在无数个漆黑的夜晚,我梦回故里,他们在满是梨花的山冈上对我招手然后颔首微笑。我伸出双手,他们跳将着四散开去,那样真切存在过的脸庞瞬间没了影踪。

    一天夜里我从这种反复冗长的梦魇中惊起,我跑到父亲的寝宫,沙哑着嗓音说,父亲,能为他们立块墓碑吗?

    父亲披上宽大的黑色长袍走到我的面前,抚摩起我低垂的脸颊。

    我怕到自己很老的时候,忘记了他们的模样,甚至忘却了他们曾在我身边鲜活地生活过。

    可是孩子你知道吗?珐唛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人不断地死去,他们死在荒原和冰川之上,衣衫褴褛,风沙和寒冰会无声无息地掩埋掉他们的尸骨,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信仰是不是一样隐入了地下。父亲擦去了我眼眶渗出的泪水,说,他们至少有像你这样的朋友记住他们的名字,这一切不比载入史册更令人安慰吗?

    我抬头让目光穿过幽长的走廊,穿过大理石的窗格,晴朗的夜空几颗珍珠洒落,皓月当空。

    可是父亲,为什么会有那样多的人不断地死去呢。

    那场令我们损失惨重的战役结束之后,一些人散布起灰色的谣言。我听到许多涉及到鸟岛前途的预言,传播他们的人表情凝重,像汇聚起来永远不会化解的烟雾。一个地名开始频繁在鸟岛夜暮降临前的天空回荡,迷梦之城。与此同时,风冢里的人似乎有意无意地回避着这些民间无关巨侠统治的谣传。

    一天,我在寥风台同父亲一起观望远方茁壮生长的水草和牛羊,象征珐唛宁静的国泰民安。我们头顶是巡逻中的天马,天马是魔法世家指定的白兽,他们敏锐的嗅觉使他们具有良好的探测能力,同时成群的天马也极具杀伤力,没有诅咒过的黑兽在降临在鸟岛之前就会被他们锐利的翅膀撕个粉碎。

    珐唛成年的法师和术士都有资格去驯服一只白兽做为自己的坐骑,在我年幼之时,我幻想着有朝一日,我驾着一头金色的虎狮轻盈地穿过纷纷扬扬坠落花瓣的粉红林区,在风吹拂过来的方向,骄傲的孩子们甜甜地唱着大人们传授给他们的歌谣,那样好的一个下午,它们可以轻易传到云彩相接的地方。

    我在吃满了肚子以后,经常跑到小镇子那头的一个老头那里,向他问许多我所不能理解的问题。我记得很清楚,他头发花白,掉了一些牙齿,笑起来皱纹缩成一团,让我不禁联想到他一定活了几百年的时间,那些沧桑密密麻麻地堆积在他脸上,风吹雨打更显饱满。

    在我发问之前,他的身子会往外欠欠,把草席留一角给我坐。他压低嗓子发出奇怪的声音,沉闷的响动让人想到雨水降临前天边无穷尽的雷鸣。

    他会问我说,小孩吃过饭了吗?

    我晃悠着脑袋回答说,吃过了,老头。

    然后我把双手交叉放在颌下,开始我漫长而又幼稚的发问。在我幼年残留的记忆中,老头是小镇子里惟一可以和我交谈的人,而且他好像无所不知。

    因为我已经好几百岁了。他笑起来让我想到了那些裸露着黑色地表的山冈。

    几百年前可有那些可爱的白兽?我的眼睛发亮。

    小孩,白兽是我们的人给它们的称号,其实他们在早些时日只是在珐唛的疆土之外,和黑兽一起繁衍生息。

    黑兽,是不是我们所说的魔鬼。

    镇子上的法师也许比我更清楚,你应该去问他们。

    他们整天凑在一起,表情怪异,况且他们不喜欢小孩子,更不会理我这个野孩子。

    也许是它们的坐骑,更准确些。

    那是我第一次感到兴奋,当我知道白兽的来历,它们是我们自己人驯服的,之前它们说不定是黑兽的那个晚上。

    当我失去了所有的感知和祝福能力后,我曾经回过一次我小时候待过的小镇。我终于知道了镇子的名字。寒乡。镇子成了一座不大的商贾,每天正午时分,总会有些造型落魄的人在此做短暂的停留,夕阳斜斜下是他们疲倦的表情。

    我去了那个活了几百岁的老头住过的地方。

    映入眼帘的是开满鲜花的荒地,漫山遍野的青草编织而成的美丽歌谣。

    我想从此之后,不需要再去牵挂一些东西,尽管在我越来越远离我的理想之后,尽管那个世界埋葬着无数有关我儿时的梦境。

    父亲的眼睛中一片狼籍,我看到了。

    我会一生保护您,尽管我没了那些跳动的魔法。

    因为,这个世界上,您是我惟一的亲人。

    窗外大雾弥漫。

    我想到小镇老头经常对我哼唱的那段歌谣,也许几百年后再也没有人会记得它。我问曼芷,哥哥是不是开始多愁善感了?曼芷头发已经能够遮盖住她柔软的腰肢,她把手伸过来,哥,我对父亲说了,我会一生保护你。我闭上眼睛,顷刻间我听到了那首残破歌谣:

    还有希望,纷争的候鸟。

    还有辉映,迷乱的玛瑙。

    还有歌谣,乱世的歌谣。

    还有孩子,手舞足蹈。

    还有孩子,手舞足蹈。

    如今鸟岛已经熟睡了千百年,千百年间偶尔会翻下身,抖动下宇宙落下的尘埃。我想在鸟岛几经变迁的社会中,没有人再可以清晰地记起其实并不遥远的那场战争。战争在巨大的残阳如血的背景中落下帷幕,没有主演亦没有情节,而代代流传下来的守护制度,却是我们对于邪恶势力的最后防线。

    水骑,我想现在你应该可以心平气和地去适应在鸟岛的生活,况且并没有人强迫你必须去做什么。说到这,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来鸟岛呢?

    我躲开了则宁直视的眼光,我想你不会明白的很透彻,我说,我是来寻找一个人,在此之前,我们曾在一起惺惺相惜过。

    风起云涌,水波不兴。

    世界上的万物都有它内在的联系和运动方式,一个合格的守护者要比对方提前感知到这些,短时间做出反应。否则,很难保证自己不会顷刻丧命九泉。则宁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傍晚对我说道。

    我想有时候我往往会把自己扎进一个死胡同,在那里魔法忽隐忽现跌宕起伏。有时候我感觉自己会拥有摧毁太阳的能力,可事实上我总在反复思考辨认着眼前的敌我是非。我说完收起了手指上喷出的火焰。

    老师告诉我当你面前有一群人的时候,你并不需要考虑他们的实力有多强劲,而是应该明白他们之中谁才是你的敌人。则宁冲我笑了笑,你想明白的时候你真的会变成一个更加优秀的法师。

    就是这样一人,左右着我的信仰,我想只有找到他,才可以进一步想清楚以后的生活。

    则宁和我四目相对,原来,我们所想的都如此简单。

    我的奶奶历经沧桑必须用死亡来安息她衰败干枯的身体。在她去世前几年,她就准确预知很多个日子后的那个血色黄昏,因此她开始想像一个温暖而踏实的归宿——一口上好棺木。她的两个儿子曾经不厌其烦地劝说他们的母亲,用棺木来埋葬无论如何不合时宜,但母亲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固执己见的形象最终征服了两个儿子。于是在一个晴朗的早晨,一个木匠风尘仆仆把木材的清香、刨刀与木材尖利的摩擦声带进了我的家。

    在我的奶奶为那些木匠做饭的日子里她显得轻松且乐此不疲,她开始有闲情在傍晚安详的空气里,坐在门前的柿子树下,摇着满是补丁苍老如她般的芦苇扇平静而慈祥地叙述一个个老掉牙的故事,首先是关于棺木的故事。故事从很久很久之前她未曾谋面的祖母去世开始,绵延几十年光阴,但结局兴味索然,或者说根本不成结局。也有可能沉痼的岁月灰尘流失了我奶奶对这个故事的记忆,使其支离破碎不成一体。因此奶奶无数次重复的故事陈旧乏味。她却津津乐道,孜孜不倦地娓娓道来一遍一遍。

    在奶奶叙述的所有故事中,惟一不让孙子百无聊赖的是她排在第三说的——孙子出生的故事。奶奶说完棺木后开始第二个故事之前,要喝一杯茶,认真地摇几下扇休息上几分钟。这时孙子的想像已经翩然远离,飞到早已耳熟能详的出生的故事上去了。那个故事发生在十几年前萧瑟荒凉的农村之间。茅草房被雨水冲刷浸湿的生满青苔的泥墙,寒冷而僵硬的南方冻土,纷飞大雪中无处可觅的绿色麦田。这些带给孙子不可名状的惊异感觉。至懂事之年,所有关于这个故事的片段与细节经年酝酿,在孙子脑海之中终于窜成一线呈现清晰可见的脉络。这就是后来被他称作的1984年的逃亡。

    在我出生之前,我的父母与我的姐姐组成了不幸福的三口之家。不幸福缘于我父母对儿子非比寻常的渴望。那个年代的苏南农村计划生育只生一胎已如火如荼遍地开花,但政策的强硬并没有击退我父母重男轻女的狂热心情。他们开始密谋用一场逃亡把我带到人间。1984年我的父母正值盛年年富力强,我仿佛窥见他们浓黑乌亮的头发,健壮而结实的身体,在微弱的灯光下商榷逃亡计划的具体实施事宜。

    于是在一个寒风凛冽的漆黑夜晚,我的父亲用一只箩筐装上我的姐姐,另一只箩筐装上我家很少的值钱物品,用绳子在扁担上打成死结后,如飞般疾步在通向我外婆家的防洪大堤上。多年后我的父亲日渐衰老,再也无法像1984年那样挑着担子奔跑。岁月流逝使他无比伤感,不断进入对引以为豪的往事的追忆。他挑担本领最初的练就是在1967年他十七岁那年的夏天。他跟着二十岁的哥哥于百里之外的竹山砍下一捆捆青翠欲滴的竹子,然后从清晨落满破碎阳光的竹林出发,向着远方的家奔跑不止。到汗流浃背烈日逼人的正午才第一次停下脚步,用途经村庄冰凉的井水无所顾忌地冲洗自己的身体。一时的快感带来的后患潜伏于他们身体深处如影随形终生,并且随着年龄渐长越发显现。兄弟二人中年之后都不同程度关节疼痛难忍。但在1984年我父亲依然健康强壮一如他的少年时代。

    从我姐姐在飞驰的担子中安然入睡可想而知我父亲对担子平衡掌握的游刃有余。但夜色的浓烈带给我父亲发挥技术很大的不便和阻碍,终于因无法顾及脚下,我父亲与担子一起掉进横着大堤新挖就的大水沟之中。深达三米的水沟突如其来横亘脚下,使我父亲措手不及卧倒在泥水间来不及挣扎反抗。他终究不愧为顶梁柱的男子汉角色,很快反应,从泥水中一跃而起,没有擦一下满头满脸的泥水就开始在冰冷的黑暗中摸索失落的担子。我的可爱的姐姐对这场不期而遇的变故浑然不觉依旧酣睡不止。这使我的父亲无形中受到莫大的安慰。接着他一只手举着扁担的中间部位,一只手扣进坚硬而潮湿的泥土,从水沟的侧面爬上了奔跑的大堤,又继续他的疾步如飞。我的外婆对我父亲在深夜的到来茫然不解,当她看到转移到她家的我的姐姐以及我家的值钱家当时,一切心知肚明。

    送走姐姐只是1984年逃亡的序幕,后来的情节才是逃亡的真正主体,但从奶奶的口中你无法感受到这种跌宕起伏,奶奶慢条斯理的叙述显得苍老而又疲惫,她所以为有着惊险故事情节的是正在诉说的日本鬼子的追杀。那次追杀被奶奶经年累月地重复,已经不能勾起孙子的兴趣,但按照奶奶雷打不动的思维,追杀说完后才轮到1984年逃亡的故事。所以第二个来到孙子耳畔的总是小日本的追杀。

    那次追杀发生在日军占领南京屠杀30余万人之后,日军接着攻占了苏南C市,为控制住江浙的交通要道修建了无数的炮台。当有一天小金山上竖起了太阳旗,我奶奶与乡亲们的恐惧与日俱增。不曾间歇的火炮不分昼夜轰炸周遭的村庄,使不远处的奶奶的一家失魂落魄恐惧不已。在一个静谧无声的清晨,道听途说的关于鬼子进村的流言忽然飞传到奶奶的村庄。全村男女老少慌乱如麻蜂拥而逃。我的奶奶挺着大肚夹在人群中一边喊叫我爷爷一边不住地摸着肚子呻吟,但对日本鬼子烧杀淫掠的深刻恐惧使我奶奶忘记疼痛与人群一起并肩奔跑。在逃避子虚乌有的日本鬼子追杀途中我奶奶出生了她第一个女儿——我的大姑。这个人物在1984年的逃亡故事中扮演一个重要角色,正是因为她的缘故才使我父母在逃亡过后回归故里时还能见到久违的房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