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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城市没有日出
    城市没有日出

    □/王晓虹

    王晓虹网名涅吉拉,女,1984年生。新概念作文大赛获奖者,作品见于《爱人》、《漫友》、《新蕾》、《少女》,著有小说集《夏天以后的以后》、长篇小说《如果回忆不记得》。

    周笠上法庭的那天恶狠狠地对我说了八个字:"浅岚,我恨你,一辈子。"

    我看到他的眼睛向外用力的隆起,里面充斥着血丝,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露出来,像拧麻绳一样地拧在一起。面部的肌肉在不停地抽动,像得了癫痫一样的恐怖。

    我想我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被人憎恨,这就像前世被打入了地狱一样,一辈子都会被噩梦纠结。我想上去拉着他的手说亲爱的不要记恨我你并不知道其实我是爱你的。可是我并没有说,这样不负责任的话我终究还是说不出口。我只在他面前木讷地站着,用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他乞求他一点点的原谅。几分钟后他被两个穿警服的人带走,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今天是我的生日,11月11日。

    我生在一个如此单薄的日子里,四个孤零零的"1"居然出人意料地排在了一起。有时候想到这些我会莫名其妙地浑身发冷,汗水就顺着耳根一颗一颗地向下落。我觉得这是个不祥的预兆,如此巧合的一排数字,会导致我一生的孤独。

    可是我碰到了梧桐,我觉得我再也不必这样惊恐地担心了。

    我换上了一套ELADY黑天鹅的套裙,配了一条水貂毛球的腰带,颈上带了一条六芒星形状的项链,把头发认真地梳理了一下,画了点很清淡的妆。开始翘起腿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看电视。

    梧桐刚才打电话来说他一会儿就到,让我换上他送我的套裙。事实上我很少穿很正统的衣服,大多数时间我都穿着简单的T恤和一条破旧的牛仔裤在人群当中招摇,像个不务正业的坏孩子。每次说到这些梧桐总会皱起眉头,他说这样不好,不像个女孩子,后来他花掉了一个半月兼职赚来的钱给我买了那套衣服,把它用精致的纸盒子包裹起来。他说生日的时候记得穿给我看。我说好。

    梧桐是我的男朋友,个头魁梧,长着很清爽的一张脸,眉毛很浓郁,鼻骨很高,有种男人身上独有的迷人味。我觉得我是个侥幸的女子,事实上至今我仍然不明白梧桐是怎么把我从人堆里挑出来的,我长得并不美丽,我的皮肤很暗淡,头发乱蓬蓬的扎着脖子,下巴上有一块细小的疤,样子颓废得像只小兽。可是梧桐认为我很美,他总是用赞叹的语气说浅岚你自己都不曾察觉到你身上有别的女人没有的迷人魅力。

    这一天城市里开始下雨了,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天昏暗了下来,窗外依稀传来南去的鸟的鸣叫声。风冷飕飕的吹,把残留在树枝上的叶子吹了一地。梧桐浑身湿漉漉地走了进来,嘴唇发白,不停地打着哆嗦。我用毛巾小心翼翼地给他擦干头发,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拿了张毯子裹在他身上,他看着我很温和的笑,他说浅岚,你很漂亮。

    外面的雨水把窗户画得很斑驳,我们坐在沙发上,身体靠得很近。他紧紧地搂着我的肩膀,我能听得到关节发出的咔咔声。梧桐说浅岚,其实你更适合穿女孩子的衣服的。我笑了笑,没有说话。他又说浅岚我会让你漂漂亮亮的,我会让你成为一个幸福的公主。

    我仍然没有说话,只是微笑。我开了一点音乐,把头发放下来,他的声音柔和地在我的耳边不动声色地流淌,像一缕缕温存的风冲击我的鼓膜。我想我需要的常常是这种温暖的依靠的,我抓住他的手,他的掌心仍旧有雨后留下的冰冷的温度。外面打起雷来,雷声一波一波轰隆隆地响,闪电从屋檐前面划过,把整个房间映得亮堂堂的。我轻轻打了个寒战,他于是俯下身子开始吻我。他的动作很轻,眼睛自然而然的闭上,用嘴唇柔软地碰触我脸颊的皮肤。下巴的胡子碴微微有点扎人,我的皮肤有点灼热的疼。轻柔的鼻息像春天的风一样从脸上拂过,有点恍惚的温暖。雷声越来越响,房间昏暗昏暗的,看不清人的脸,常常有明亮的闪电划过,闭着眼仍然可以清晰的感觉到。我用胳膊环绕住他的肩膀,身体紧紧的依在他的胸口上,急促的呼吸从他的心脏直达我的心脏。音乐像袅袅的香气缭绕在房间里,久久的挥之不去。等到雷声停止的时候我们安静下来,他把我紧紧的搂在怀里,穿堂而过的风悄无声息的蒸发着我脸上黏稠的唾液。

    我把头发重新打理了一下,从冰箱里取出一些干果和橘子汁摆到桌子上,然后关掉灯,把蜡烛点起来,细小的烟圈升腾起来,我看到火苗上方梧桐跳跃的影子,若有所思地说,梧桐,能不能答应我陪我一辈子。

    他笑着说我求之不得,又怎么会不答应你。

    早晨起来的时候梧桐已经离开,我站起身,头有点眩晕。周笠打电话过来,他说浅岚,昨天是你的生日,给你准备的礼物在你提包里面小暗袋的第三层。

    我打开提包,一个浅绿色的盒子里有一条Tiffany的银链子,上面清晰的印着"MadeinFrance,"我说谢谢你周笠,很漂亮,为什么昨天不告诉我呢。

    他说昨天梧桐去你家了吧,我没打电话怕打扰你们。

    我支吾了一下,我说没什么好打扰的,我们只是吃了点东西,听了会儿音乐,就这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样的问,昨晚你们住在一起了?

    我没有说话。很长时间,他在电话那头憨憨地笑了一声,他说挺好的,他是个挺好的孩子。然后电话就挂掉了。

    周笠是梧桐的好朋友,比我们高一个年级,学习美术,并且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兼职。之前对于他我几乎没有留下什么印象,他很少说话,大多数的时间在画画,其次多的时间在一个人深沉的思考。事实上他的样子很耐看,人长的高高大大,面孔有些像韩国一个叫韩在锡的影星,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牙齿,有种很特别的舒服。最初是梧桐把他介绍给我的,梧桐说周笠是个难得的好男人,看起来有些木讷,并不爱说话,但是人却真真的实在,并且才华横溢。

    后来的一个阴天我冒冒失失地闯进他的画室,他向我招招手示意我坐下来,然后用很短的时间给我画了一幅画。画完后他的表情很开心,一个月后我在一本知名的美术杂志的封面上见到了它。

    我时常觉得大约是由于周笠的沉闷,使我对他只有些暗淡的印象。他并不如梧桐看上去那样英俊,更加不擅长哄女孩子开心。更多的时候他只是用一双灰色的瞳孔与人做简单的交流,说一些让人不痛不痒的话。他对我也从来是这样,有时候见了面连招呼都不打,我只是从潜意识里隐隐约约地判断出他是个很好的男人。

    后来当我捉摸起好男人这个含义的时候,我又常常心惊肉跳起来,我突然觉得人不能太过善良,太过善良了往往会招致灾难。

    其实我还是能感受得到周笠的内心,我并不傻。我能从他的一言一行中看出他是很爱我的,只是嘴巴上并不说明。他居然常常会傻到把自己做的事情一股脑儿的扣到梧桐头上。譬如快到考试的时候他每天中午会提一兜我爱吃的饭送到我的教室里,然后很古板地加一句,梧桐让我送来的。下雨的时候他会把伞塞到我手上然后照例加一句梧桐刚才让我转交给你的。哪怕市面上有了我喜欢的音乐CD周笠也会不折不扣地给我买来并且加一句梧桐买了让我送来。最初我很相信他的话,我觉得我无比幸福,我开始越来越深爱着我含蓄的爱人梧桐。直到后来我终于觉察到即使梧桐没来学校的下雨天周笠也会一如既往地告诉我:"这是梧桐在楼道口刚刚交给我的,他怕你淋着,让我转交给你。"

    我想,倘若不是他的木讷,我也许会在他和梧桐之间做出另外一种选择。

    我和梧桐最常出没在一家叫"SeparateTravels"的酒吧。初次进去的时候梧桐告诉我他喜欢这家店铺的名字,读起来几个爆破音从卷曲的舌尖一个一个释放出来,像元宵节燃烧的礼炮。而我说我最喜欢这两个融在一起的单词,有种突如其来的孤单感,可却并不显得沮丧。我们总在十点的时候走进去,凌晨两点的时候离开。在这长达四个小时的时间里我们只喝一小杯清淡的酒,并不抽烟,更多的时间是不停地交待DJ放一些我们喜爱的曲子。最喜欢的是MeredithBrooks,这个小女人的嗓音里总带着些许张狂的味道,还夹杂着一点颓废,用简单一点的词语形容她便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妖精。有时候我们死皮赖脸地把一打自己带来的CD拿过去放,一波一波的音乐带来的熟悉的味道像儿时的记忆一样弥漫在心底。那时候我和梧桐相视而笑,一句话也不说。我想那时候我是很迷恋梧桐的,至少在想起他的时候我从来不会意识到他会有什么缺点。我跟着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不务正业,在城市每一个新鲜的地方像幽灵一样游荡。他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往往短暂的突击就可以有出色的成绩,然而我不是。

    于是在期末考成绩出来的时候,我发现我有四门没及格。按照学校的惯例这样的成绩是要降级的。我没敢告诉梧桐,发下成绩的时候我给周笠拨了电话。

    我说周笠我有四门挂掉了。

    他仍然憨憨地笑,他说我早预料到了。

    我说可是你知道挂掉这么多科的后果的。

    他说我知道,他想了一会儿说,这样你把家长叫过来交三千块钱再签个保证书应该就会没事了。

    然后我就挂掉了电话。

    我想这简直是个笑话,我的父母在两年前一起出国,把我自己留在这里。他们说我长大了应该学会独立生活,所以走的时候像告别宠物一样的告别了我。后来的生活一直有些踉踉跄跄,他们会往我的账户上每个月寄足够我挥霍的钱,然后不定时地打电话过来。

    浅岚,济南变冷了吗,记得去买件厚棉衣,妈妈把钱给你存到银行卡里了。

    浅岚,夏天来看看爸爸妈妈吧,我们把这里打点得很好,可以好好照顾你了。

    浅岚,我们想把你一起接过来,在这里定居。我们已经帮你联系了这里最好的大学,今年冬天就可以入学了。

    我很简单地答复一句,算了吧,我只想留在这里,哪也不去。

    然后他们在那边舌头麻利地劝我,我觉得耳边很聒噪,我叹了口气,扣掉电话,倒了杯水继续看电视。

    我觉得这样很好,我可以无比自在地生活在这里,并且像个寄生虫一样地挥霍他们的金钱。

    然后电话铃响起来,周笠把电话打回来,他说对不起浅岚,我忘记了。

    学校居然一直没向我提起留级的事情。补考很乐观,全部低空通过。我向周笠提起来的时候他说大概是你运气比较好。我尴尬地笑笑。

    后来的一次我到系主任办公室请病假,他说浅岚学习要抓紧一点,下次再挂掉四科就不是请家长来那么简单可以解决掉的。

    我点点头,我觉得这个男人总是很罗嗦,我想赶快离开这里。我说好的老师我知道。

    他想了想又说,浅岚,这个学期的课程很紧,不要出去乱逛了。

    我又点了点头说老师我知道。

    他似乎一副不依不饶不想放我走的架势,还在皱着眉头想些什么。

    我说老师我可以走了吗?

    他点点头。后来当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想起了什么,他说浅岚你的叔叔看起来对你很好,上次来签字的时候很详细地询问过你的情况。

    我觉得很可笑,爸爸是很地道的独生子,从小受着家族里独一无二的教育,又怎么可能冒出一个叔叔来。

    我走出办公室的门,然后迅速想到了周笠。

    我说周笠你见我系主任了?

    他说见过。很唠叨的一个男人。

    我笑了笑,他的样子很羞涩,他说没经你允许就跑过去了,很抱歉。

    我说谢谢你。

    他继续憨憨地笑,他说我怕梧桐会担心你,所以擅自做了主张。

    这一年的冬天我和梧桐骑着单车跑到城市中有最棒大头贴机器的商场里拍了照,我们洗了很多很多张,把它们贴在各自的皮夹上,手机上,还有CD机上。学校的树木落光了叶子,阳光终于毫无阻碍的照到了光秃秃的地面。我和梧桐牵着手在那里行走着。有时候我会无比煽情地对他说亲爱的我是多么想念你,然后他会把整张脸都靠过来,周围没有人的时候他会深情地吻我的脖子,像电视剧中的妖精贪婪的吮吸人颈部的血液。后来周笠说他不喜欢梧桐这时候的样子,男人就该对女孩子安安稳稳的,这样才能长久。他说完后我总会在暗地里笑他的迂,我想这样的男孩子,不管怎么牢靠,都一辈子讨不到老婆了。

    而其实对于周笠的迂我常常是难以理解的,他似乎永远不知道如何去争取自己的幸福,只是像抗日战争时期的共产党员一样的大公无私。所以当我开玩笑似的对他说周笠我喜欢的人其实是你的时候他的表情像兔子一样慌乱,他说别胡闹浅岚,你爱梧桐,我比谁都清楚的。

    这里我不得不提起一个叫做小凌的女孩。她小我两岁,在音乐系念书,成绩很好,人也乖。12年的舞蹈练习给了她一副迷人的小身板,脸蛋很漂亮,是非常的漂亮,让人一见就忘不了的那种。笑起来脸颊就露出两个小酒窝,与我下巴的伤疤出现了明显的对比。

    我想若不是梧桐爱的人是我,我会嫉妒她嫉妒得发狂。

    而现在,她却无比的嫉妒我,她撅着嘴说浅岚姐姐,你有那么好的男朋友,真是件让人羡慕的事。

    我知道小凌曾经向梧桐表白过,并且在他面前不依不饶地脱光了衣服,我想她的身体是充满诱惑力的,她不停地用力地强调只要你答应爱我,什么都无所谓的。后来梧桐还是拒绝了她。原因很简单。我爱的人是浅岚,其他的都不重要。梧桐说。

    这件事情让我无比感激。我终于愿意相信这个世界上原来还有值得我相信的爱情。后来我再次问起梧桐的时候他说浅岚你早就该知道,你在我心里就是最美的,没有人能比得上你。

    第二年夏天我搬到另一个地方住,开始创作我的第一本小说。梧桐常常会过来,待一晚上,然后在第二天我醒来之前离开。屋里很潮湿,空调每天都毫无喘息地运作,把室内的温度牢牢地锁定在24摄氏度。那时候我沉溺在我的小说里,已经进乎于疯狂。我白天黑夜不停地坐在电脑前打字,只腾出很少的时间来吃饭和休息。周笠常常打电话过来,他说浅岚,注意身体别太累。夏天的东西记得吃完要放回冰箱。空调不要开得太久会得关节炎。用完电脑记得把脸洗一下否则会长雀斑出来。我只是唔唔地不住的点头,我说知道了,我会照顾自己,放心就好,那边就挂掉了。

    事实上周笠的话对我并没有丝毫作用,我照例像对待任何以前被我虐待而死的热带鱼一样对待自己。糊里糊涂的吃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并且整夜整夜地不休息。后来终于有一次我觉得身体发生了一些异常,开始不停地上吐下泻,几乎要把肠子都吐出来,浑身上下的关节开始松动,有种要散架的感觉。我把体温表含在嘴里,一分钟后我把它从口里拎出来,然后我发现,我发烧了。

    我被梧桐强行送入医院,经过一番反反复复的折腾之后医生表情冷淡地告诉我,我得了病毒性痢疾,要住院一段时间。

    梧桐每天会来陪我,带一些新鲜的水果和我平时爱吃的饭菜,然后在我睡熟的时候离开。那几天我总是不绵不休地依赖起睡觉来,似乎要把整个夏天亏欠自己的全部补回来一样,整个人慵懒得像屠宰场饲养的疯狂上膘的肉食猪。那些天我想我的脸色是很难看的,近乎于灰蒙蒙的颜色,像雷雨天中游荡的乌云,脸颊瘦得像只剩下两块突兀的颧骨一般,眼睛很黯淡,瞳孔中流露出来的目光或许还带着一点呆滞,让人看了就想躲得远远的。我想倘若不是这样,梧桐也不会选择那么频繁的离开我的病房。

    后来常常过来的人便是周笠了,那段时间他刚刚毕业,本来是要尽快找一份工作,可是他说这不是什么大事儿,便把找工作这些事搁起来,每天在家里煮一些吃的,然后打一辆车带过来。在医院的时候我们说话并不多,他常常是坐在床边专心致志地盯着我吃饭,然后站起身来给我盖好被子,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直到我睡着。

    我常常觉得受宠若惊,哪怕是在我小的时候爸爸妈妈也未曾这样认真的对待过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我常常偷偷地把眼睛睁一条小缝观察周笠。那时候我才觉得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迷人的味道,那种味道与梧桐的截然不同。梧桐给人的是一种汗水的香气和阳光的细碎,是让人第一眼看上去就舍不得离开的男人,而周笠却总会让人觉得彻彻底底的安全与温暖,让人觉得嫁给他一辈子都不用担心别的。而事实上这些话我很少对周笠提起,他是适合安安详详地陪在你身边默默支持你照顾你的人,却并不懂得如何让女孩子死心塌地地爱上他。

    我不对他说这些大概是出于一种私心,我打心眼里想把周笠留在我身边,牢牢地,让他心甘情愿地做个梧桐之外的精神寄托。

    坦白说,我的心眼并不怎么好,我很自私,真的。

    我出院的那天阳光很好,小鸟在医院门口的树上盘旋着唱歌,我在前面欢快的跑,周笠在后面牵牵绊绊的提着箱子追。

    一路上我在周笠面前指指点点地讲述路边的植物。我说周笠我曾经好好的研究过一年的植物,所以你可以尽情地问。譬如说路边长的这些根本不是法桐而是英桐或美桐,譬如说那些紫薇的树干你挠它一下它会浑身乱动。

    心情好的时候我通常会像个老女人一样罗罗嗦嗦地说个不停并且中间很少加标点符号,我像个录音机一样的一口气说完,然后丝毫不带有气喘吁吁的迹象。至少,离开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让我兴奋得无法无天。

    周笠点了点头,他说梧桐在前面等你。我笑着说好的谢谢你。

    他停了一下,表情很僵硬,他说,梧桐出事了。前天出去他和一个人打过一架,后来那个人脑部严重受伤,现在躺在医院里成了植物人。

    我点点头,我觉得没什么好惊讶。风吹过来的时候我觉得微微有点眩晕。梧桐从远处走过来,脸上充塞了疲惫的表情。他的左脸有一块红肿,眼睛像有点怕阳光,怎么睁也睁不开,胳膊上缠了块纱布,被一个拖板吊着挂在脖子上。他向周笠打了个招呼,然后对我说,浅岚,我们回家。

    起初我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事实上我对于法律或者是责任没有任何的概念,我是笑着听梧桐讲述整个过程的,我觉得这很有趣,像看武侠一样有趣。可是后来,梧桐一句话,让我再也笑不出声来。

    他说,浅岚,这次的争斗,全都是因你而起。

    我说怎么会这样呢?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你去报复什么人啊。

    他说因为那个男人,他也爱你的。

    他冷笑了一下,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会在不经意间让多少人着迷。

    我有些明白了。我没有继续问下去。气氛很凝重,房间很阴沉,天空里很快就会有雨点落下来。梧桐看上去很疲惫,他躺在我的怀里沉沉睡去,像婴儿一样安详。

    我开了点轻柔的音乐,把冰好的桔子水倒在杯子里,一边喝一边看着眼前的梧桐。他的样子仍然是好看的,鼻梁很高,眉毛很浓,眉宇间却流露出一种从前不曾见过的气息。我僵坐在那里,用另一只手玩弄他的头发。我的胳膊有点发麻,我觉得好久没有这样的看他了,我已经在医院那个沉闷的地方沉睡了太久太久,似乎连我的梧桐都不曾好好的看过。我像注视失散许久的亲人一样注视他,心中洋溢起一种疼惜的情绪。直到以后我才知道原来爱情也可以在一瞬间升腾,也会在一瞬间消散的。

    后来梧桐突然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中了邪一样地浑身抽搐起来。他的表情无比痛苦,一只手用力攥住我的胳膊。我用力把他晃醒,他睁开眼的时候眼睛里充满了泪水,他大声地喊着,浅岚,求你救救我,我打伤了他,我会坐牢的。

    我的身体开始发抖了,是真正的发抖,眼前一片昏黑。我觉得事态并没有我想像的那么简单了。打伤了人,这便要坐牢的,更何况是打成了死人一般。我开始不折不扣地哭了,我觉得一切变化得太快,让人措手不及地快,我紧紧地攥住梧桐的手,我说亲爱的都会没事我们会没事的,我边说边掉眼泪,我觉得什么都变了,也许,我就再也见不到我的爱人梧桐了。

    我约周笠出来,我是带着哭腔跟他说话的,我像个疯子一样拼命地摇晃着周笠的胳膊,到最后我觉得周笠的手都充满了血肿。我扯着嗓子说周笠周笠梧桐要坐牢了他再也见不到我们了。我说周笠你有办法的我知道你总是有办法,我说周笠求求你我们能不能救救他。

    他的表情很沉重,他说浅岚你真的很爱他吗?

    我仍然在不折不扣地号啕大哭,我疯了一样地冲到周笠怀里,我说我亏欠他好多好多啊,打一开始就是这样,他照顾了我那么多年,而现在他将要为我坐牢了。

    周笠把我推开,像下了很大决心的样子,他说浅岚,我有办法救他。只是现在,我很想知道一个问题的答案。

    我骤然停止了哭泣,开始睁着红肿的眼睛看他。我说你说,是什么呢?

    他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他说,浅岚,你真的那么爱他吗?或者,你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喜欢过我?

    我的脸被汹涌而上的血液映得通红,这样的问题我从来没有想过,也从来不愿去想。我始终都明白除了周笠,没有人会那么认真的在乎我,可是他的迂却让我永远都没有办法像爱梧桐那样的爱上他,而梧桐,他是个那么精干的男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股迷人的气息,让人永远都无法拒绝。我愣愣地想了许久,周笠的眼光越来越咄咄逼人,像一把锋利的剑横在了我的颈上。我想我该怎样说呢,这样的伤人,恐怕他许久都不肯原谅我,或许也不会再提起救梧桐的事情。我狠了狠心,我想我那时候是真的疯了,我居然紧紧地上前抱住了周笠,像个贪婪的蛇一样趴在他的耳边,无耻地咬着他的耳朵,我无比温柔地说,周笠,我爱的人,其实自始至终都是你啊。

    我感到周笠眼中的泪水像海潮一样的涌下来了,他把我抱得紧紧的,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他的皮肤毫不犹豫地贴在我的皮肤上,有种从未有过的温暖的感觉,他说浅岚我从来都没敢对你提起过爱情,而这一刻,幸福来得这么突然,几乎让我消受不起啊。

    我们在一棵巨大的白杨树下拥抱了整整一个下午,明媚的阳光撒在杨树的叶子上,折射出让人惊羡的光芒。周笠流下了我这一生看到的最多的泪水,我想这是他真真正正的感激而从心底流淌出来的眼泪。或许有一刻我的心真正的动了一下,我觉得他也许是一个值得疼爱的角色。而那时我却只是很机械的抱住他,我麻木地对自己说,面前的这个人,可以拯救我的爱人梧桐,这就很足够。太阳落山的时候我们做了个短暂的分别,他说一切都会没事,不用担心就好。我不动声色地说,谢谢你。

    过后的几天我没有见到周笠,这使我更加确信他已经在想办法解决梧桐的事情。有时候想到他的时候我会有短暂的愧疚,而他诚恳的脸此刻在我心里已像一道暗疤在隐隐作痛。后来我想,倘若可能,我会想尽办法去报答他。

    再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一周后的下午,那天中午我和梧桐一起在家里吃过午饭,周笠推门而入的时候我正用胳膊环住梧桐的脖子无比娇嗔地用脸蛋蹭他下巴上的胡子。梧桐这几天的样子很颓废,胡子很久没有刮,硬生生的生长在外面,反而更有了种成熟男人特有的魅力。梧桐把我揽在怀里,声音温柔,他说亲爱的亲爱的你可知道我是多么想念你。

    然后我看到了门口木偶一般僵硬的周笠,他的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尽是泪水,他的嘴张得很大,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嗓子已经哑了,他对着我大声大声地撕扯:浅岚,你毁了我一辈子!

    他是很干脆地离开的,被两个警察硬生生地架走了。那时候我才知道周笠口里所谓的办法,他是那么傻的一个人,居然想到了用自己的一生去顶替我和梧桐一生的罪过。

    我想现在,周笠已经在监狱里了,学校里传出的话说他被判要坐5年牢。我不知道,我并没有去看,我始终不忍心看到周笠在大庭广众下被公然斥责的样子,他从来都是那么安好,不可能犯下任何一点罪过。

    我拖着梧桐的胳膊狠狠地咬他,我觉得我的心像被蚂蚁爬过一样火辣辣的疼。梧桐抽着烟,悠悠地问我,浅岚,你爱的人,究竟是谁呢?

    我默不作答,我只是哭,鼻涕眼泪一波波地向下流。我已经确定自己难以像从前那样坦然的给出肯定的答案了。

    我已经不是深爱着梧桐的浅岚了。

    3个月后梧桐莫名其妙地消失掉,发现他失踪的那天仍然是个阴天,我静静的靠着沙发温柔的收拾颤涩的眼泪。外面的风夹杂着树叶拼命的呼啸,窗户被飞扬的沙土敲打发出凛冽的撞击声。我打开音乐,像往常那样依偎在柔软的靠背上,用胳膊搂起一只硕大的维尼以驱散愈演愈烈的孤独。

    我想倘若梧桐在这里他会好好的把我圈在怀里然后说亲爱的有我在没事的,而如果周笠在他会在旁边死死地陪着我给我讲笑话,他总是那么的善待我,而且温和到永远不会让我生气。我终于发现我居然结结实实地想念起周笠来了,他曾经是那么好的一个男人,后来我像个白痴一样的放弃了他。我曾经想,倘若让我重新选择的话也许我会选择周笠的吧,3个月的日子里我终于发现我爱的人原原本本的便是他,他懂得把我看得好好的,他是个让人放心的男子,他会让我有一生的幸福。而现在,我的爱人走了,所有的假设并不成立,我俨然成了一个最空荡的人。

    后来我站起身,我确定世界上最爱我的两个人已经消失了并且再也回不来了。那时候我居然突然想起了另外一个人,他应该躺在医院里吧,我也许从未见过他,或许只是在不经意的时候与他擦肩而过,但仅仅如此,他已经为我丧失了一生的幸福。我想现在我要去看他。

    我打车去了医院,打听到男孩的病房,买了一束白色的百合带了进去。我看到了他,他很安静的躺在病床上,脸色并不苍白,像熟睡的婴孩一样安详。他的母亲坐在床边很失神的看,那个女人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的沟沟回回清晰得像一枚核桃。她抬起头,她说你是谁?

    我说伯母,我来看看她,并且向他道歉。我知道使他变成这样的人是我。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了一些怨气,却似乎又被时间冲淡得很模糊了。她说这么说来,你是那个叫做小凌的姑娘了,谢谢你,你终于愿意来看看他了。你始终不知道他为你做出了多少。

    我手里的花英勇地夭折在冰冷的地板砖上了。我几乎哭不出声音,我终于明白梧桐消失的理由了,他已经彻底地爱上了那个他曾经信誓旦旦地说他不会爱上的女孩,他很自然地骗了我,然后他们走在一起了。这是多么顺理成章的事情。

    而我,却亲手把自己的幸福葬送在深深的山谷里了。

    我开始笑,不停地笑,我背弃了自己真正的爱人,并且亲手把他送到了监狱里,我是多么愚蠢的一个女人啊。然而现在,我再也承受不起一点点爱了。周笠会恨我,他说过的,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而梧桐,他骗了我,像玩弄一个玩偶一样地骗了我。那两个曾经爱过我的男人,一个毁了我,一个将记恨我一辈子。我不怪他们。我曾经以为我会是最幸福的,我以为我会像幻想中的那样与他们中的一个相爱,并且相守一辈子。而现在,我亲手毁了它。

    周笠,请原谅我对你所做出的一切,我曾经是那么的任性,任性地挥霍你对我所有的感情,我认为我是富有的人,可你看到了,我现在穷得不名一文。我对你做出的事情已经得到报应了,我现在开始祈祷报应来得更深重一些,不要记恨我好吗,我最难以接受的是我爱的人会彻彻底底地恨我一辈子,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用来世的生命去回报你,我再不会吝啬我自己了。

    3个月以前我曾经那么不情愿地说周笠我爱你,而现在,我是那么想认认真真地对你说一句,只是,我再次对你说起的时候,你是不是还乐意听到呢?

    妈妈打了电话过来,她说浅岚,搬过来和爸爸妈妈一起住吧。

    我说好的。

    我收拾了很少的行李,找了一家很小的航空公司去加拿大。

    机舱里的人并不多,我挑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闭上眼睛开始睡觉。鼻息间有股浓浓的烟草味,隐隐约约能闻到松节油的味道。我的脑子里浮现出周笠最初给我画画时的样子。

    我快要睡着了,飞机有些摇晃,像婴儿时候的小摇篮。窗外的景象或许很诱人吧,我打从小时候就很喜欢大团大团云彩簇拥在一起的样子。我想我醒来的时候会看到,我也会在梦里细细地对着周笠用一堆美妙的形容词来描述出来。可是有人告诉我天开始阴了,骤然的阴了下来。我想这是好兆头,或许他会在某个阴天里很自然的想起我,然后发现对于我的仇恨已经一点点消失,或者在哪一天,他离开了那里,会像从前一样过着爽朗的日子。我很安详的这样想着,我觉得我很快就可以回报我的周笠了,我亏欠他的已经不能再拖欠下去了。无论如何,我都会用整整一生的时间来报答他。

    周笠,我是爱你的。

    第二天的晨报上登载了一条去加拿大的某飞机失事的消息,机中36名乘客全部遇难。政府提醒人们出行尽量选择正规的航空公司。

    旁边还有一条消息,某被判处5年的刑犯在服刑三个月后自杀,自杀原因不明,只是据看守的警员说自入狱后该犯人一直精神恍惚,并且很少与人交往。被某种情绪撞到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