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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妖恋
    妖恋

    □/阿祖

    阿祖原名齐理刚,1982年10月28日出生。怀旧的北方男子。2002年开始上网写字,混迹于榕树下,双生花,FD。于2004年8、9月在榕树下跟朋友一起组建了第一个大学生自己的社团,彼岸烟火。

    我从出生那天开始就等待一个未知的结局,我不知道这将是个怎样的结局,可我知道它确实存在于我以后的路上,等待我去触碰。

    很小的时候,很多人都说我是有慧根的,家里来过许多的和尚,他们说要带我去修行,将来可以得正果。那时候,我总是倔强地抬着头,看天上的云彩聚聚散散,来来去去。我有预感,总有一些什么事情要发生在我身上,我迫不及待地等那一天来临。所以,我拒绝了所有无聊的僧人。

    夕阳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是很快乐的,但他绝不快乐。因为,他总是很冷漠而高傲的样子,但我却在他面前表现自己的肤浅。他是怕我的,因为我是秦歌,镇江谁都知道的秦家二公子。而且,我还有一个很好很好的表妹!

    那天,我和表妹正在花园荡秋千。如果没有她从门口经过的话,如果我没有看那一眼的话,我想我一定会和表妹结婚的。对于青梅竹马的两个人,那似乎是必然的结局。可是,我却看见了她匆匆的身影。即使只是一眼,我的心却被狠狠地扎了一下。

    和夕阳一起出门,镇江的人已经开始乱了:"快闪呀,秦家二公子来了。"是的,我是镇江人眼里的恶少。当我慢慢长大,心里就开始慢慢地空起来。荣华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众生愚昧,所以看众生慌乱的姿态,我会悲伤。我喜欢那悲伤。我尽量表现出自己低俗的一面,看别人对我无可奈何的样子和强做欢笑的神态,看这个做作而虚伪的世界,觉得讽刺和可悲。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的做作和虚伪,我不想这样子,可却无力去改变什么,我一直在想,其实,我也是个卑微的人,只是习惯把自己隐藏在世俗的外表和奢华的家世中罢了。

    却没想到会再见到她,即使只是匆匆的一眼,我却记得那个刺疼我心的人。她正在街角买胭脂。一袭白衣,在慌乱的小街上显得更加安静。我过去轻浮地笑道:谁家娘子,如此标致?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想吐,我不喜欢那个做作的自己,或者,我从未做过真正的自己。

    她回过头来看我,眼神里满是悲伤:众生无知,可以原谅,公子雅人,又何苦如此作态?

    只因为这一句话,她邀请我去她家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跟她回家的路上,我的身子一直在发抖。我知道,我终究有一天要抛弃现在的一切,因为我不属于这个世界。众生皆苦,但他们不知道,所以他们欢乐。我懂,所以我一直悲伤,欢乐,都是假的。只是我不懂为什么我会如此轻易地被看穿。夕阳依旧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样子,口里轻轻地哼着江南特有的曲子,轻快却忧郁。

    她在空旷的院子里做菜给我们吃。整个庄院没有一个仆人,说不出的冷清,也说不出的安宁。她做的菜很好吃,自始至终,我的视线都没有离开过她,那个优雅而妖娆的可人,直到她问我:公子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是为那似玉如花的表妹吗?

    夕阳一个人吃菜、喝酒,仿佛别人都是空气。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一口气,空气是香的,因为,曾经在她身边围绕过——

    那姑娘为何又邀我来此呢?——

    因为你心里的悲伤,公子是聪明的,又怎么会不悲伤呢?

    我睁开眼,她浅浅地笑着,很妩媚的笑。你怎么能看到我的心呢?——

    因为我是妖,蛇妖,有什么是妖看不到的呢?她依旧浅浅地笑着,看不出是不是在说笑。然后,我们三个人拼命喝酒。

    夕阳已经醉了,伏在桌子上,我的头晕晕的,心里却清醒——

    公子知道他为什么会醉得那么快吗?——

    为什么?——

    因为他喜欢上了我,心里却又害怕,只好拼命用酒精麻醉自己——

    如果,如果我也喜欢你呢?——

    即使你叫我动心,但是,妖怎么会爱上人呢?人的生命是那么的短暂。

    醒来的时候,我和夕阳是在荒山。昨天的一切好像是一场梦。夕阳看了我很久,终于在叹息中离开了。临走他对我说,秦歌,你不要以为我永远都比不上你。

    以后,在镇江,我再也没见过夕阳。

    没再去过表妹那里,也没再招摇过市,秦家二公子只是每天在院里的那棵桂花树下发呆,八月桂花香。

    桂花随风落在我的长袍上,花落如雨。那香气,叫我想起那天吸进的那口空气——曾经在她身边围绕过。我想,我是爱上她了吗?但她说过,妖怎么会爱上人呢?于是心里更空了。她曾问:公子雅人,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秦家二公子终于离开了,留下万贯家财和如花似玉的表妹。

    我开始漫无目的地流浪,从闹市到名山,从海边到大漠。只是,路过的地方越多心里就越悲伤。终于有一天,悲伤浓到无法抑制的时候,我便在灵隐寺剪断了头上的黑发,拜慧空为师,法号空明。我喜欢这法号:人是空的,心是明的。

    我每天把自己埋在那些厚厚的佛经中。寺里的人谁都知道新剃度的空明是个很有慧根的和尚。叫我想起很小的时候,有很多人这么说过我。可是,我要面对的未知是什么呢?我在不安中等待,然后在佛经中寻求对那些不安的解脱。

    那天做完早课,师傅问我:何为佛?

    师傅即佛。

    为什么是我呢?

    我错了,我即是佛,佛即是我。众生皆佛。

    慧空大笑,升我为首座。我成了他最得意的弟子。

    日子一天一天地流过,我的心开始慢慢平静下来。心里的悲伤却依旧。只是,已经不是在为众生,而是为自己。那个妖,我爱上的那个妖,一直在用一种不为人知的方式刺疼着我的心。

    慧空看我的目光偶尔带着怜悯,他知道我的心事吗?

    有一天,知客僧说有人找我,于是,我在灵隐寺的大殿看到了夕阳。他已经老了,白发苍苍。我蓦地记起,自己离开镇江已经40年了。那,那为什么我的容颜却依旧呢?

    夕阳看着我,你果然有慧根,秦歌,想不到你这么快就可以参悟,永葆青春。

    秦歌,秦家二公子,恍如隔世似的。以至于夕阳喊出我名字的时候我有一丝的迷惘。40年的光阴,我做回了自己,只是,夕阳已经不是那个洒脱的少年了。"什么青春不老,什么鹤发童颜,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我说。

    "所以你就成了空明是不是?"夕阳有些激动:"我只是不明白,你怎么会忘记那个妖呢?或者,你从没爱上过她?"

    "何须忘记,万事随心,强求何用?"我的心又疼了一下,她又在刺我了吗?

    "秦歌,以前我一直不喜欢你的肤浅,现在看来,肤浅的那个人倒是我了?只是,你想不到吧,我找了那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帮我的人。来世,来世那个妖一定会跟我在一起的。这次,你一定不是我的对手的。"夕阳狂笑。

    终于明白,原来她说的是对的。夕阳喝酒的时候心里的确在害怕,只是我没想到,他怕的那个人竟然是我。因为他始终是被压制在我的世俗下的。可是为什么他也会爱上那个妖呢?

    9月28日,夕阳狂笑死于灵隐寺大殿。同日,空明不知所踪。

    从灵隐寺到金山寺,我走了半个月。在集市穿行,听小贩们讨价还价的声音,我已经不再为他们悲伤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我又何苦劝他们去探求生命的本质呢?有一对老人搀扶着走过眼前,满脸的皱纹掩不住笑容,爱情老的时候就是这样子吗?于是,在大街上,僧衣如雪的空明突然有了流泪的冲动。

    在金山寺,我给自己改名叫法海。一个没有任何意思的法号。身边的一切对我来说似乎都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我已经开始慢慢忘记悲伤了。小时候那些僧人说的对,我是有慧根的,我在等待成正果的那一天。我感觉得到,自己已经接近佛了。她对我说,妖怎么会爱上人呢?现在,我只想问她,妖不能爱上人,那么,佛呢?

    再见到夕阳是在25年后,那时,我已经是金山寺的主持了。我在自己的房间外栽了桂花树,那是从秦家旧居移来的,据说,秦家二公子曾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一直在那棵树下发呆。若干年后,换成了一个叫法海的和尚。桂花如雪,僧衣如雪。

    喜欢桂花的香气,叫人记起曾和她一起喝酒的那夜,我是个固执的和尚。夕阳来金山寺许愿的时候我正在树下打坐。即使他不会唱轻快而忧郁的江南小调,但他的容颜告诉我,他就是夕阳。可笑的是现在他竟是个大夫,那个对一切漠不关心的夕阳现在却在做救死扶伤的工作。

    那个轻狂的少年夕阳死前说来世那个妖会和他在一起。高傲的夕阳一直被我的世俗所压制,他远没我聪明,所以,所以他死前也不忘记要报复我。

    特意去大殿看了夕阳,烟雾缭绕的大殿,佛像庄严。我心里暗笑:拜什么拜,众生愚昧,不知佛在心中。夕阳经过我身前的时候我闻到了桂花一样的香气,却不是花香。那熟悉的味道叫我想起那一夜:我闭上眼,吸气,空气是香的,因为曾在她身边围绕过。难道,夕阳死前说的是真的,她真的和他在一起吗?于是25年后,我的心又疼了一下。

    施主留步,我唤住了要出门的夕阳。

    小生许仙,大师唤我何事?许仙,夕阳的来世叫许仙。

    施主身上有妖气,命不久矣。

    许仙一脸的不屑。我伸出手掌虚空画了个圆。她的身影便出现在圆里。她是蛇妖。我用毋庸置疑的语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不会的,我家娘子白素贞怎么会是蛇妖呢?许仙开始惊慌。

    终于知道她的名字了。我看许仙失措的样子,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在镇江招摇过市的时候,喜欢看别人恐慌。心里却突然悲伤起来:夕阳,一个轮回后,你依然不是我的对手。

    把许仙留在寺里,我便回树下静坐。我知道她一定会来的。那个惟一叫我想爱的妖,她有妩媚的笑和一双悲伤的眼睛。她对我说妖怎么会爱上人呢?于是,我想修成佛。但为什么,为什么最后她却跟一个人在一起了呢?

    她来的时候黑夜刚刚过去,清晨的空气有些冷。我的僧衣如树上的桂花一样被露水湿透。她就在这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身旁。

    大师高人又何苦如此着相呢?

    容颜依旧,眼里的悲伤依旧,就因为这悲伤,我爱上眼前的蛇妖,65年了,日子沉重得叫人不知道怎么去计算。

    妖怎么会爱上人呢?人的生命那么短暂?

    为什么你看不开呢?你不是聪明的吗?

    现在,你还能看到我的心吗?

    你已经不是那个秦家二公子了,法海的心,谁能看得到呢?

    我安静地看着她,奇怪心怎么没想像中的疼了。现在的法海已经接近佛了,那么,我能凭自己的力量把她留下吗?

    让我把许仙带回去吧,公子雅人,怎么如此固执。

    我现在只是和尚,一个固执的和尚,想带人,叫我见见妖的本领吧?心又开始疼了,我很少穿紫色的袈裟,喜欢洁白的僧衣,只是因为第一次和她说话的时候,她一袭白衣在街角买胭脂,为什么这一切她都不懂呢?

    于是那一天,久负盛名的法海禅师和蛇妖白素贞斗法。大水漫了整个金山和镇江城。

    她终究不是我的对手,但我还是放许仙和她走了。我不忍心看她失望。但是我对她说,杭州的雷峰塔,我终究要把她关在那里。她冲我笑,依旧是妖娆的样子。

    那场水一共谋杀了1800条人命。佛说,有因必有果。我知道,我注定要为今天的任性付出代价的。我轻轻地笑着,真是个固执的和尚。

    7月19日,白蛇被法海压在雷峰塔下。同日,金山寺的桂花枯萎。民间传说,白蛇因水漫金山被上天惩罚。我知道不是,因为受惩罚的那个人是我。从那天起,我开始慢慢苍老。

    我坐在塔下,和她仅仅隔着一堵墙。许仙每天都来吵闹,每天都被弟子们拦住。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妖却那么安静,没有遗憾呢?而且,她眼里的悲伤已经开始一天天的减少了。

    她无聊的时候开始给我讲她以前的故事,却从不说为什么妖会爱上人?她说她是我的劫数。劫数,说的真好。有些事情是逃不过的就被称做是劫数,要不然,聪明的秦家二公子怎么会爱上一个妖呢?

    许仙终究在时光的流逝中衰老病死了,我一直不懂,我和夕阳的自相残杀有什么意义,那个妖,终究是谁也得不到的。

    500年后,我的胡须已经和僧衣一样白,她依旧会讲以前的故事给我听。浅浅地笑着,妩媚的样子。500年的时间,心里的爱情已经被磨平了。或许,只是因为她的眼睛不再悲伤了吧?那个妖,我一直不懂,但她始终是我的劫数。

    心里又开始空了起来。那些光阴如一场梦。梦里,佛对我说,魔由心生,斩断七情六欲,可上西天。否则,终要魂飞魄散。早上醒来的时候,胡子已经没了。我知道,我又恢复了以前伟岸的容颜。她在塔里看着我:恭喜你终成正果。

    放下爱情就可以飞升,为什么我以前不知道呢?我打开门放她出来,几百年的纠缠,今天终于要分成两个世界了。

    我缓缓上升,西天的紫色云彩似乎是触手可及。佛是不可以有爱的,我已经没爱了,关于她的,应该只是一场空吧?

    突然想回头,就真的做了。她的眼里,有一滴眼泪,还有,满满的悲伤和偶尔的喜悦。心又开始疼了起来,压都压不住。她竟是爱我的,第一次我可以看得见她的内心,她只是不想阻碍我成佛而已。第一次懂她,我知道我逃不过了。她果然是我的劫数。最后一眼,看见夕阳在对我笑,漠不关心的笑。

    我笑,冲那个一直叫我深爱的妖,我要告诉她我的快乐,可是,终于魂飞魄散。

    3月16日,白素贞逃出雷峰塔,法海坐化升于半空,消失不见。那天,金山寺的方丈室外长出一棵桂花树,竟在3月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