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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双面
    双面

    □/塞宁

    塞宁女,1983年生。现居天津。获第五届新概念大赛二等奖,喜欢棉棉,喜欢剪童花头。出版过《和妖精嘴对嘴》一书。曾获得《青年文学》杂志评选出的"慈溪农行杯"首届青年文学新人奖。

    梦境

    你说你从19岁开始一直做一个梦。梦里你待在一个白色的房子里,好像一个糊好的密不透风的纸盒。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个抽屉,和一只水壶。你在房间里一直找东西,你也不知道究竟在找什么,而只是一直地找。我觉得那像我玩过的一种德国人的游戏,它不计时间,把你放在一个房间里,我曾经在地毯下面找到一把钥匙,有了钥匙我欣喜若狂,可是让人恼怒的事情立即发生了,我不但要找到钥匙,更要找到的是那把锁。窗子紧闭,没有门。你口述中的梦境让我再次记起了那个糟糕的游戏,因为毕生之中,找东西是我最头疼的一件事情。

    继续说你的梦。刚开始你连续做这个梦的时候你还很抓狂,可是越久你越有耐性,就好像训练条件反射的动物一样。你不停翻找,不停地打开再关上那个抽屉,你检查了床甚至搬开它,检查四条腿的下面是否压着什么宝贝。

    我问过你,你觉得这个梦给你带来了什么影射。

    你看着我的眼睛,慢慢地说:"当我看见你第一眼时,我注意到你脖子上的珍珠项链。我觉得可能我要找的就是它。"

    我怔在那里,希望这只是你接近我的一个借口。

    紧紧发条

    我戴着旧的珍珠项链,穿着阔脚裤蹲在公司楼下的木长椅上,我实在是头疼,我总感觉把自己放置在高处然后蜷缩起身子,抱住小腿我就会舒服。我的头像被除草机舔过了一样。

    你在我旁边走过,我看见你的牛仔裤还有帆布鞋。周围的环境都太安详,你也是安详的装束。我实在无力抬头看你到底长得如何,我觉得我被整个城市抛弃,陷入孤独的疼痛中。谁知你坐定在我身边。你摊开一本书,读了起来。

    我的头嗡地响了一下,你真不和谐地出现在我的病痛面前,我决定离开不再宁静的这里。我把脚装进鞋里,穿鞋的过程很快,我不敢低头看脚,怕一下子脑溢血或者什么的,我怕死怕得厉害嘛。后来凭借直觉我穿好鞋,走。

    你叫住我,站在我面前。你比我高20公分,189米。我眼睛晕忽忽地平视着你的胸膛,我也不敢抬头,也怕脑溢血或者什么的。你弓了膝,俯下身子抬着头看着我。和我的眼睛在一条水平线上。我哇地叫了出来。你用手捂住了我的嘴。

    "你鞋穿反了……"你说。

    "我乐意!我乐意反着穿。现在墨尔本和尼日利亚都流行这个穿法,你管得着嘛?这么多人的场合你捂住我嘴你想干嘛啊你?!"我说话声音特别大,我是被吓坏了,我越受惊吓越聪明,而且我是学地理专业的,我背地名就像说相声的报菜名一样伶俐乖张。

    "啊……"你尴尬得脸红了站在那儿。

    "没事儿的话本小姐就告辞了。"那时我脑袋已经不疼了,原来惊吓可以治疗我的偏头疼。经过这件事情之后,你一直都记得怎么来帮助我摆脱病痛。那就是吓唬。

    吃掉了我的左边乳房

    你有好多名字,都是我给你起的。八格、洞洞、太空飞船、马保酒、色情狂、卡罗斯、披头士不相信老鹰、灰裤子、方庄的眼泪、茉末酱男人……

    你赞叹我起名字的能力,你说我是骗子和乌鸦嘴,还说我就会给人起外号,而且我就是个不靠谱的女人。

    我笑嘻嘻地走过来,揽住你的腰身,假装要亲你的肚皮,你知道我是要咬你,这是你第二次被这么骗去排骨肉之后就知道的骗局。我咬了你,你开始烦我,让我滚到一边去看电视。可我偏偏打开钢琴盖,弹曲子。

    我知道你最受不了我穿着白睡衣弹钢琴的样子。结果你真的没过一分钟就走过来,把我抱上床去吻了我。你说我是你的药,带糖皮的药。

    那天的相遇实在太美好,让我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那次头疼的经历。

    其实我的鞋就是穿反了,你被我的伶牙俐齿搞晕掉了。我看你可怜,就让你随我坐回到长椅边上。这时我看清了你的长相。你一定刚刮完胡须,因为下巴还隐约有些红肿。你的头发很短,眼睛很清澈。穿着双排扣的灰色呢子短夹克。你实在太帅气了,太好看了,我一时间头又昏了上来。虐待帅男人就是犯罪啊!

    我们并列坐在长椅上,脚挨着脚。我仍旧不低头,我说过我怕突发死亡。我脑袋不带转动,看着前方,和你对话。此时我知道,我要变得温柔一些,像个女孩子的样子,不要把你吓跑。

    "刚才对不起,我又在狡辩。"我温柔下来的声音把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啊……你……真聪明哈。"你的声音都热热的。

    "我……我学地理的,就擅长背地名。所有我解决不掉的尴尬时刻,我全都套用地理手段去解决。比如我曾经在一个摇滚Party上拒绝一个搭讪的外国男人,之间我使用过7个国家名字,为了告诉他我是个国际女友,我的男朋友遍布世界各大洲,所以见多了就明白他什么意思。他结果被我吓跑了。你看,我是很无辜的。我能使用的手段很少,力量很弱。不是吗?"我一激动脑袋又不疼了,话那么多,简直太不淑女了,我说完这些话我就后悔了,我扭过头来,看他什么反应,我已经尴尬得要死了。

    他笑起来真好看,像太阳也像月亮,反正是很好看,所有带着光芒的词汇都可以放在他的身上。

    我看到他微笑,我就不紧张了。

    "我头疼,不敢低头。所以穿错了鞋。"我说。

    "你现在好点儿了吗?"

    "好像好了一点儿,可还是不敢低头,我就是因为在办公室里无聊了低头看蚂蚁搬家,看着看着就头疼起来了,所以我觉得我只要低头还是会头疼。"

    "你把鞋脱在地上,我给你换好位置,你再穿。"

    他是个好男人,百里挑一的。我照他说的做了,穿着正确的鞋子,走上了正确的道路。

    被覆盖掉的寂寞

    你叫马奇,我叫杨绝色。你25岁半,我23岁半。你吃饭时喜欢喝汤,我吃饭时喜欢喝酒。

    你坐在我身后看报纸,我坐在梳妆镜前看着你阅读时的表情。你在看到战争时皱了眉头,你在看到杀人分尸案件的时候又皱了皱眉头,你在看到我的专栏文章时终于笑了起来。你的笑还是不动声色的,安静的,像被人往心上洒了白糖一样。那天我写的专栏文章题目叫作《野合有多野》。我在文章开始记叙了一段我们在阳台上做爱的情形,后来我又分析了城市里适合野合的几个去处,以及性爱的突发性。随时随地会发生的行为绝对是有危险的,比如被偷窥或者是一方太过紧张激动而脑溢血死亡等等。最后话题转到宣扬健康性爱,然后我批评了我们在阳台上做爱,因为天气太冷,我们被冻僵了,完全没能体会那种神奇的时刻,而且当时阳台的围栏上落下了一只鸟,我全力以赴地观察那只鸟,而那只鸟也在全力以赴地观察我们俩,最后变成三方对视的局面。等鸟飞走了,茶也彻底凉了。我们收工回房时,打开暖风,穿着衣服就跳进了被窝。哇,因为这个而被冻死也不值得……

    你笑着看完我的口水专栏,然后把报纸合上,抬头看着镜子里的我,我们在反射中对望。刚要酥软地跌进你怀里的时候有人敲门。

    还是老规矩,来外人,我不做声,你关上卧室的门去客厅解决掉麻烦,然后就没有外人知道我们同居的事情。

    我坐在房间等你回来,可是等了很久,直到我觉察出了问题。

    晚归的芥茉酱男人

    这是你父母单位宿舍,大学的家属院住着一些古怪的人,在我看来,和他们沟通比什么都难。学究和文痞,两者我都崇敬。可是最怕的是这个时代孕育着一大堆介于二者间的教授们。他们不中不西,还爱讲别人的家务事。我虽然没和他们接触过,可是通过他们的眼神我就确定他们有着这样的气质。你没阻挠过我对任何人的判断,你总是笑。马奇,你知道么?你的笑实在太温暖了,太像太阳或者月亮了。

    那天你被神秘的敲门声叫走。卧室门被你带上。我坐在梳妆台前等你回来,对着镜子看着那扇门,当时我还找到了一个很酷的姿势,希望你一进来看到我的模样就把我搂进怀里亲上一亲。我保持那个姿势保持了很久,直到睡着了。

    后来天黑了,我醒了,我看见窗外的黄色路灯斜射到地板和桌子上,没有一点声响。我害怕了。我的头又开始疼。我突然想到你被敲门声带走后就再也没回来,我就哭了起来。我不顾一切地冲出卧室,客厅里也很黑,我打开灯,吓了一个踉跄,一个很丑的脸上充满刀疤的男人坐在饭桌旁的凳子上。我尖叫起来,我低头看了看他的鞋,就是那天我见你时你穿的那双黑色帆布鞋,上面有瑞士国旗形状的图案。我因为低头又因为惊吓,晕倒了。

    我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因为惊恐我迅速苏醒。我观察眼前的一切,我并没有躺在客厅的地板上,所以我发现这不过是个梦。而眼前的一切都和梦里梦到的一样,我摆姿势等你回来而在梳妆镜前睡着。我擦掉脸上的汗和眼角被梦吓出的泪水,极力反省到底是梦还是真的,到底哪个才是最真的时空状态。我希望那个饭桌旁和你穿一样鞋子的刀疤男人是梦里的东西。可我又害怕是什么特异功能,让我感觉到了未来,我害怕现在打开卧室门,看到真的有那么一个男人坐在那里,他和你交换了鞋子,而你却不见了。

    我被这一切吓得直打寒战。我把手腕上的传家的龙凤镯子放在嘴前亲吻。眼泪就流了下来。我要它给我力量,我想立即死去或者是见到你。我不要这么孤单地被梦缠绕住,或者是被这种奇怪的事件纠缠住。我只要你拉着我的手走在林荫路里,后来我们走过那段路,太阳出现了,照在我们的脸上,你低下头吻了我。我穿低领的衣服,露出一段锁骨。那一切该多么美好。我不要现在这样。我害怕。

    在我不敢哭泣还在拼命流泪的时候,电话铃突兀地响起。电话机就在我不远处的地方,我快速走到沙发里,陷进去,让自己感觉很安全,然后拿起听筒。这样刺耳的铃声,在我不确定客厅是否坐着刀疤男人的时候,我希望它从来没响起过。我拿起电话都不敢喂一声。

    是你的声音,我的听力忽然也下降了,在你的语言词汇中寻找和你我有关的点。当我捕捉到你安好无事只是去了一趟邻居家之后,我歇斯底里放声哭泣。我太害怕了,而又在自己的脆弱和混乱敏感中,隐约察觉到,自己大概是一名精神病人,我的精神有问题。我害怕一切疾病。而精神疾病又是我自己完全不能调节的,它是掌控我一切行为的龙头,如果他脱扣再也拧不严实了,那我就会像疯子一样在街道上扭屁股或者是在房间里拿着剪刀到处欺负人……我越想越怕,哭声估计搅乱了所有大学周围的人们。

    你拿着乐谱跑进房间里来,焦急地站在我面前抱住我的时候,就在那一刻,我仍旧手握电话筒大声地哭。你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只是心疼地抱住我,亲我的头发。你太高了,你的身子弓了好久,现在这么想起来,那天你肯定是很累的。

    跟随的理由

    那天我是哭着睡着的。转天,清晨起床,我把窗帘打开,看见太阳。我是被你抱到大床上的,我听到你在厨房煎蛋的声音。我不声不息地去厕所洗澡,光着身子走出来,你当时正要小便,我把你吓了一跳,你以为我还没起呢。

    椅子上有一个棉垫,有些脏了,但是我不管不顾地坐在了上面。你把早餐做好端到饭桌上来。我吃了你做的三明治,我最爱吃你做的三明治了。我吃完看着你。你看我的眼神就很清晰地说明,你也在期待和我交流昨天晚上的事情。

    "绝色,昨天对不起。"

    "我被自己的梦吓坏了,昨天你到底干什么去了?我没听清。"

    "你光在哭了,根本听不见我说什么了。我去了隔壁张教授家。昨天他来叫我,他是我父亲的老同事了,关系很要好的。他女儿在抓紧考音乐学院,让我弹琴伴奏帮她练习声乐。叫得急,我想也不会耽误太久,去去就回。谁想,一练好几个小时,我也太投入,忘了时间。给你挂电话时你就在哭了。绝色,你的想像力太丰富了,别太紧张啊,乖。你每天都要好好睡觉吃饭,像个小女孩儿一样。"

    "马奇,我跟你说个事。我觉得我精神太脆弱,我总感觉到有种控制不住的东西在衍生扩大。我怕有一天我会变成疯子,我不要伤害你。"

    你走过来,半跪在地上,抱住我:"瞎说,有我在,你就会好好的。你就是想太多。我以后会多照顾你多陪伴你,不让你一个人老待在家里乱想,也就没事了。"

    只有你说我没事,我才真会没事,我相信你说的一切。所以我就放松下来,不那么紧张。

    我很少去报社,每星期只去两天,一天要发稿子排版,另外一天等着主编签稿。报社里有蚂蚁还有蟑螂。28层楼里,充满了各式各样的人。我一直知道,我即使再不喜欢工作,我也需要找些事情做。免得闲出毛病来。

    你是报社旁边不远的一个旅行社的管理者。业绩突出,行为稳重。你从小学习钢琴,初中长跑拿过全区第一名,高中时数学竞赛也是第一名。你的长相就是优等生的模样,翘臀,鼻梁笔挺,吃饭很快,说话相对慢,微笑时都带着温度,体贴周到,不会占小便宜,有责任感,内心对任何事情都有定论无须多说。你不浮夸,不穿戴颜色在身上,你总是很香,是我见过的最香的男人。你认识了我,希望可以照顾我,拿我当小宠物疼养。你喜欢我的奇怪理论,说话表情还有容易哭泣的习惯。可是无论如何,你都要工作,而且多半会很忙。我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很少。我自己待在房间里,吃吃睡睡。我曾经对看电影着迷,于是我就连续看了一个月的下午场,直到我对电影院的气味反胃为止。我也曾经试图坐公车去遍这个城市的所有角落,与其合影并冲洗出来做一个大相册。

    我在做这个尝试的时候,欣喜若狂,这很有趣。可就在我坐家属区班车的第四天,有一个留披肩发的女孩子朝我走了过来,坐在我旁边的位子上。她没有告诉售票员要去哪里,而是问我要去哪里,我吐出了地名之后她说她也去那个地方,甚至帮我付了车票钱。我懒得和她推搡两元硬币,口头表达了一下谢意。

    可我还是觉得怪怪的。

    复古相册小印花

    这之前我都没有朋友,从小到大我都很孤独。我总是从人群里抽离,三岁那些小朋友都在院子里观察蚂蚁搬家的时候我却在远处观察他们。而二十三岁,所有人都在搞办公室恋情时,我却在观察蚂蚁搬家。十三岁的时候每个人都有好朋友,俩人拉着手一起去操场上操,那一度真的让我觉得自己很像怪物,只有我一个人,也永远只是一个人。

    可是任何焦灼的感觉都不会伴随我很长,我是个容易把自己的眼光转换到别人身上的人。比如我会想,如果我是小风,我看见杨绝色一个人吃饭,下体育课时一个人回教室,我肯定会想她是个有个性的女孩子,没人能招架得住她的五彩斑斓或黯淡如尘。

    我这么一想,一切都化为理解状的泡沫。

    可是这么多年之后,我认识了坐在我座位旁边的女孩子,她叫张旖旎。她眉目清秀,却时而忧愁。她也喜欢音乐,迷恋SuzannaVega,喜欢浅口鞋,吃带颜色的泡泡糖,消瘦的身材,突出的肩胛骨,听我讲话时的专心神情。我喜欢上她。

    她说她在车站等车时就注意到我。想和我成为朋友。她父母早逝,留给她房子车子还有钱。她不急着找工作,刚毕业嘛,先晃一段日子。

    我看她讲到父母的时候很痛苦的样子,不忍再问下去。只是顿时明白了一个女孩子的不经意的忧伤。

    她陪着我去了城市的很多角落,我们一起在这样的短途旅行中,有一个季度的时间。我们互相拍照,笑着跑着吃着头戴小花目光游离,就这样从春天走到了冬天。我们的衣服越穿越厚,直到最后像被包裹住的两个粽子。她梳起了利落的麻花辫,我剪成了平头戴了黑色毛线帽子。我们在一起搞出了很多有趣的事情。比如拍有情节的系列照片,让两个女主角分别出场,在不同的场地上连贯地讲述一个故事,她们从没碰面过,却一直产生联系……

    那段日子我一直很开心,我终于告别了神经紧张有些病态的状态。正巧你工作很忙,夜以继日,有时深夜回来时我已经入睡。每天我们互相沟通几乎就靠饭桌上留言的字条还有手机短信。我来不及汇报我所有的生活,包括我认识了可爱的张旖旎。你也渐渐对我放心了。我也决定等整本相册都整理好时,我再一口气给你看完我的秋天的杰作。我想你一定会夸我是个天才的。

    慷慨的旖旎

    旖旎有时会问起我的生活。

    "绝色,你和谁住在一起啊?"

    "男朋友呀。"

    "看你满脸甜蜜的。他是个很好的人吧?"

    "是啊,可是就是太忙了。不过没关系,咱俩在一起就行了,不需要他啦。"

    "呵呵,你现在不仅拥有一个男人,还拥有我这个女人,你真幸福。"

    "是啊,无以复加了都。"

    "你们会做爱么?"

    "小傻瓜,当然会啦。"

    "他会主动亲你的是吧?"

    "双方都很主动吧。对了,旖旎你那么漂亮有风情,一定很多男孩子追吧?"

    她的表情严肃起来:"没人追我,谁会喜欢一个没依靠的人呢?"

    "谁说你没有依靠啊?我不能依靠么?"

    她看了看我,我看到她眼里不寻常的东西,那种情绪是肃杀的,我想,也许我高估了自己在她心里的位置,又或者是她很独立,也不希望去依靠什么人。这些都可以解释她的眼神。

    她缓缓地说:"绝色,咱们两个人不一样。我很笨,感受能力也差。我只知道去抓住所有可以依靠的东西,可是多半都徒劳无功,因为可以让我去抓的人能有几个呢?我也不可爱,没有那么独立的性格,我只能隐藏在我的房间里,看画报喝咖啡。有男孩子喜欢我,可那些都不靠谱,我喜欢的男孩子不喜欢我。"

    我看到她伤心,就识趣地不往下问了。只是她口中的"不靠谱"让我想起了最初马奇对我的一套评价。

    我总是觉得旖旎那么冷漠,是因为她寂寞太久。我可以温暖她。

    我的专栏文字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写她的。我把她的所有聪明小点子都写出来。我们在小区的报刊亭里买来印着我文字的报纸,然后看着她阅读。初冬的阳光会带动每个被普照到的人,带动他们变得温暖,钝化,相信美好。

    旖旎看完那些文字会发呆很久,我有时很怀疑她到底在想什么东西。可是我喜欢看她发呆,她一直很酷,冷冷的,匀称的,不疾不徐的。我们一起去布料市场买来厚的呢子做了好多裙子,我们身上于是就出现了花色不同但款式相近的衣服。走在街道里,很多人会以为我们是姐妹,我们步履轻盈,像少女一样。

    破绽的馈赠

    我终于把所有拍好的照片都整理进了一个大的复古封皮的相册里。我们为了庆祝秋天剩下的果实,而决定要做一桌好饭来犒劳自己。

    我们买了半成品、蔬菜、肉来补充冰箱。惟独没有买蛋,她说她家冰箱里只有生蛋。我以为她没有父母照顾,会做饭很厉害,谁知道大小姐一个,什么都不会。我嘴里拿她打趣着,就要她出去,说给她收拾一桌叫她激动的菜。

    我观察了她的厨房,所有的佐料、刀具都齐全,可都已经很久没用过了。只有平底锅,里面的油还没有刷干净。我忽然在冰箱尽头发现了半打三明治。这个三明治实在太熟悉了,让我不禁打了个寒战。德国培根的火腿,煎蛋的金黄程度还有CHEESE切片的色泽。我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味道太熟悉了。

    对,就是你做给我吃的那种味道。我最爱的东西,我可以吃掉一个半作为早餐,然后你得意而满足地收拾起餐具去上班。就是你做的三明治。

    我告诉自己,在我没搞清状况之前,先缄口。而且不能因为鲁莽做出什么错误判断而伤害了旖旎。可是这一切我都不敢相信。

    我站在厨房里,头开始疼,不敢低头。我咀嚼三明治在口腔里留下的味道,在脑海里搜索事情的线索。

    为什么你会来给旖旎做早餐?你九点一刻到公司,八点半出家门,到公司时间刚刚好。怎么会有时间给她做早餐?对了,她冰箱里有半打三明治,那就证明你不能每天都来,肯定是隔一段日子再来。那你和旖旎什么关系呢?

    我正边洗黄瓜边思考这个事情,我所有敏感的细胞都活了,他们争先恐后地提出自己的疑问和见解,我的头疼得厉害,我像一台被拔掉天线屏幕充满雪花的老电视机,昏天黑地。

    突然旖旎出现在厨房门口,手里还转动着电视遥控器:"我看你洗一根黄瓜洗了很久啦,很费水的啊!你在想什么呢?做饭还走神,那能做出至尊美味么?"

    我被她突然出现的声音吓昏了,黄瓜掉进了水池里。我故作镇静地说:"你怎么突然跑出来啊,吓我一跳。我是在想到底拿什么搭配这个黄瓜来炒嘛。"

    "总不能和鱼丸一起炒吧。嘿嘿,我爱吃黄瓜炒蛋。蛋在冰箱里,用我帮忙么?"

    听到鸡蛋我又一个冷颤。可我还是做了黄瓜炒蛋。

    总算对付了一桌菜。二人坐在桌边。我也开始使心眼儿了,我心里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故事的答案。可我感觉到,如果旖旎的出现就是她安排好的,那她早就该对一切都有预算了。所以她不怕我,可以说她对我有目的并虎视眈眈。我需要的是冷静。

    "旖旎,这个相册起个名字你说叫什么好?"

    "显然不能叫"城池"这样的名字,应该叫"双面",呵呵。"

    "双面?真酷!就叫"双面"了。咱们二人的脸孔以及城市。我今天就把这个相册给我男朋友看。"我观察她的反应。旖旎的眉头皱了一下,夹了一大块生菜塞进嘴里,咀嚼的时候把头压得很低。口中还说着:

    "给你男朋友看?呵呵。"

    被泪水挤掉的身体片段

    我蹲在梦境里刀疤男人坐的位子上,拼命地吃一盒雪糕,关掉灯。天很冷,有穿堂风经过我的脚底,我在家还戴着线帽子,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我不让自己思考,慢慢地听着嘀答的指针路过的声音,那旋律直教我恶心。我的眼泪掉进了雪糕盒里。

    你回来了。推开门,打开灯,我把你吓了一跳。那时我已经不哭了,只是眼睛红红的。

    "宝贝,你怎么了?"

    "我头疼。"

    "走吧,我们去医院。"你说着就抱起了我。

    "你放我下来,我要和你谈谈。"我咬了你的脖子,说话声音却不大。

    你把我放进了被子里,裹紧我,把暖风开大。我像被雨淋过一样,没有安全感。

    "从秋天开始,我就在做这本相册。去了这个城市很多地方,然后拍照。你看看吧。"

    你打开来,一页页的看。从第四页开始,旖旎出现在镜头里,她梳着古丽特似的小辫子,化了淡妆。我观察了你的表情,你又皱起了眉头,眼睛瞪圆。你匆忙看完了剩下的页码。然后久久不抬头。

    "马奇,那个女孩子在班车站跟我上车,然后我们变成了朋友。我一直没考虑过她的来历,我从小都没有朋友,我是那么的感激和兴奋。可是直到今天,我在她的厨房里看见了你做的三明治。你有事情瞒了我。你能告诉我吗?"我说话的时候一直伴随着无法控制的抽搐,胸腔里气体排出吸进很剧烈,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我开始尖叫,从半坐的姿势立了起来,我跪在了你面前。我的头发乱了,眼睛里的你随着我的抽泣在视平线上起起浮浮。

    你抱我,力量很大,挤得我更加喘不过气来。

    "绝色,旖旎就是张教授的女儿。那天下午来敲门的其实是她,她父母去年都去世了。我们两家是世交。再加上我们一起长大,所以我像哥哥样照顾她。"

    "那你为什么不把她介绍给我?事情若真是如此,那何需欺骗?"

    良久:"她一直希望能和我在一起,绝色,你知道我说的是一起生活的意思。可是我只拿她当妹妹或者是一个需要照顾的好朋友。"

    "你知道她接近我的事情么?我对她很好,她沮丧的时候我都把自己的镯子借给她戴的。你知道么?"

    "我完全不知道。这些日子我很忙。过去我们也不是总见面,有时她就是打电话让我给她做早餐,我去把一个星期的三明治做好。我不想告诉你有她是因为,她的精神状态跟你差不多不好,你们都特别脆弱,我怕伤害到彼此。尽管我一直有种感觉,那就是她会找到你……"

    我开始用手拆那床被子,慢慢挑起白色的棉线,然后往外抽。我把被芯的绒全都抽了出来,你走过来抱我,可你一抱,我就开始讨厌你,其实我满心知道你没什么错,只是我的情绪我控制不住,我的头疼,思考不了,我看见天花板在转,在转,我发现我和你都站在了床上,你阻止我撕扯你的衣服,你用身体抱住我,我却想为所欲为地虐待自己,开始抽打自己。后来我慢慢平静,眼泪干在眼眶里,我们还站在床上,你好像都没来得及脱鞋,床单被你踩脏了,我说过我不能低头,果然,我一低头看你的脚,我就晕倒了。

    又是幻影

    我晕倒后睡了过去,不知道是梦还是醒来后的真实,我脑海中出现了这样的记忆:我喝了酒,感觉身体在偷情,身体在讲话,身体要抽离出来了。

    我们在出租车里唱起了歌,我只唱一首歌,那就是EmilieSimon的《flower》,我变换着声音在唱。风覆盖在我的脸上,感觉到玫瑰开了,栀子开了,连荼蘼都开了。后来夏天过去了,我们的出租车还在路上跑,后来是走,后来又是跑。然后秋天来了,落叶吹不到高架桥上,飞机在我们的头顶掠过,云在漂移,像大陆版块,像游走的白色浮板。再后来季节不存在了,车继续开,拐弯之后还在开。司机也像喝了药一样,飘高了。他也学会了那首歌,他跟着我们一起唱起了英文,我和你手指扣在一起。

    ……

    我醒来之后给你讲我的幻影,我问你,我们是不是真的在出租车上唱起了歌,当时我是不是染了红指甲,你有没有吻我的头发……你被我问得很迷茫。你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了好多词汇,你一直摇头。我最后又哭了,我急了,又站在床上,用脚踢你的手臂,让你看着我,然后我开始做示范,我说你是这样吻的我,然后我弯腰亲你,我又说我是这么唱歌的,然后我就点了一根烟,边摇头边唱……你看见我演示了一通之后,你的眉头舒开了,现在想来你是无奈了,你流了眼泪,这是你第一次对着我哭泣,你抱住我,你说:"宝贝那都是梦,并不是真的发生过的,可如果你觉得那些让你快乐的话,你就可以以为他们是真实的。只要你快乐……"

    双面

    我一直卧床,情况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脑海里出现古怪的影像,白天我睡着睡着就尖叫起来,你安抚我。我待在你的怀里发现自己是安全的,然后给你讲我的梦。

    我渐渐开始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你叫了大夫来,大夫把你叫出房间去说话。回来的时候你表情凝重。

    我知道,我的精神出了问题,也许是病态。没有外界作用可以帮我治疗好我的病疾,只有我自己。在这个时刻,如果我再逼迫自己搞清楚哪个是幻觉哪个是现实,显然这太容易彻底崩溃,强人所难。不如我接受所有的影像,在这些影像里安静的生活下来。

    我的情况果真好了起来。你请的假太多了,公司出了急事有一天你回去处理,我趴在你的肩膀上告诉你:"我已经好多了,没有问题的。早去早回就行。"然后我吻了你的睫毛。

    房间很温馨,我在电脑上写小说。这时有人来敲门。我害怕起来,钻进了卫生间。敲门的人喊我的名字,我分辨出来,那是张旖旎。我突然冷静了。

    我去打开了大门,我们隔着保险门的纱窗对望。

    "绝色我来看看你。"她面色看起来比原先还要糟糕。

    "我的状态不好,不想失控,所以你还是走吧。"我仍旧保持微笑。

    "我想和你谈谈。"

    "是谈你我,还是谈马奇?"

    "谈我的成长还有你对我的意义。"

    我打开了门。她显然很熟悉房间里的摆设,很准确地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

    "我刚开始真的想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人。因为自从有了你之后马奇根本不怎么理我了。我接触你之后发现你把我当成好朋友,而且你特别真挚,又脆弱,所以我就觉得自己很罪恶,不敢离开你也不敢告诉你。这段日子,我找过马奇,他和我谈过,希望我再也不要打扰你。我也可以做得到,可是我觉得你精神状态这么差,是我一手造成的。你太善良,我真的不该害你。从小我也只有马奇一个朋友,我知道我是爱他的,整个高中之前的时光,我都以为我们以后会结婚生孩子。可是他却只拿我当妹妹。集体爬山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可是同学恋爱都接吻的时候他却从来都不。我那时就明白,他不拿我当女朋友。可我还是希望如我所愿。直到现在,我觉得你也是我的亲人了。我想失去一个男人换来两个好朋友是值得的吧……"

    她的话讲得很长。我一字一句的听完。我走过去抱住了她。

    我们拥抱。

    消失

    我离开了你的房子。我消失了。

    我有纠缠不完的梦境和现实,我担心自己真的会疯,会伤害到你。

    我可怜张旖旎,她是我的朋友,无论如何,她是我惟一的朋友。我把你留下,你们自由发展。

    我穿着认识你那天穿的衣服,带着轻微的头疼,坐上了出租车。果然路过了高架桥,因为是冬天,果然没有落叶,我真的在后排的座位上唱起了歌,不过我发现我自己根本不会唱EmilieSimon的《flower》,原来那真的是梦,又或者现在是梦。我不管那些了,我只管唱我的歌,我唱了范晓萱的《消失》。我们果然开了很远很远的车,路过了村落和田野,路过了霞飞路和五道口,路过了女人和男人,路过了沙漠和丘陵,又路过了四季。果然司机最后跟着我一起唱起了歌。只是我的手没有你来握。

    我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没有烟味没有是非,没有肥皂剧里的对白。

    我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没有guitar没有依赖,没有约会时的等待。

    离开我熟悉的城市,忘记我自己的名字,说没有结局的故事,你不想听我就消失。

    离开我熟悉的桌子,拔掉我身上的电池,点掉我脸上的黑痣,在地平线上消失。

    我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没有电话没有灾害,没有那么多的电视台。

    我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冲了马桶看着水流,我躲在厕所不想出来。

    再见吧,亲爱的

    马奇,我把和你在一起的岁月写成了这页文字,和我的珍珠项链一起寄给你。希望你可以喜欢,可以安心。

    我现在过得还算不错,我在学语言,每天晚上可以看夕阳,早晨看鸟儿飞翔。

    我想我适合过一个人的生活,即使在我尖锐、头脑不清醒的时候我也不会祸害到别人。

    我会一直一直地想念你还有你的宠爱。

    那条项链我戴了很多年,你说你感觉它就是你自19岁以来,在梦境中一直寻找的东西,那我把它送给你,了却你的寻找之梦,以后希望你可以睡得安稳,不要像我一样,傻呼呼的搞不清梦境和现实。

    希望你可以很快乐。旖旎很爱你,如果可以,你们走到一起也是对我的一个成全。

    别担心我,马奇,我是学地理出身的,不会迷路的。

    请你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