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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我的终极信仰
    我的终极信仰

    □/余晓冬

    余晓冬男,1983年生人。喜欢小说和爱人,还有这么一首诗:"秋天来了/天气凉了/一群大雁往南飞/一会儿排成个一字/一会儿排成个人字。"

    那天我看见老丁手中提着个血淋淋的人头,嘴里呼哧呼哧地在啃着什么的时候,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口齿不清地对我说:"我的终极信仰就是这个——吃饭。"然后他手一扬,一道弧线从我眼前掠过,我听到"叮"一声。我转头去看,一根鸡骨头已经牢牢地钉在了凹凸不平的洞壁上。

    我说,老丁你真肤浅。

    管他呢。他一边说一边抹了抹嘴边的油。我要去交货了,小子你好好给我看家。

    我看着他大摇大摆地提着人头往外走,很快就消失在蜿蜒不绝的山路上。然后我到一堆干草旁躺下,闭上眼睛,过一会儿又睁开,看看幽暗无比的头顶。洞壁上应该有些小小的飞虫,它们常常在我点起油灯的时候飞来。然后我想想终极信仰的问题,很快就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老丁已经提着两坛子酒出现在我面前。他开了其中的一坛,就对着喉咙咕噜咕噜地倒了进去,即使那是五十年以上陈酿的女儿红。这已不知是我第几次看见他这样暴殄天物了。我起身拿起剩下的一坛开了封,往一个小碗里倒出一点。无论是什么酒,即使只是酒馆里两文钱一大碗的兑了水的酒,我都会慢慢地喝。小时候父亲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慢慢地喝酒只是其中微小的一点。

    老丁交了货之后总是非常兴奋。他继续跟我谈起了终极信仰的问题。从我和老丁刚开始在这个山洞里定居的时候他就开始考虑这个问题,而最近他似乎找到了自己满意的答案。"毫无疑问,那就是吃饭,像这样,狠狠地把所有东西嚼得粉碎。"他开始撕咬一大块半生不熟的肉。

    我拿出火折子点亮了石桌上的油灯,油灯里的油已经不多了。我和老丁挣了很多的钱,可是花得也很快,并且老丁总学不会把它们花在一些重要的地方。"我明天就去。"他总是这么说的。油灯点亮之后,发出一点点微弱的光,山洞里的许多东西因为有了自己的影子而变得鲜活起来。那些白天看不见的小飞虫开始一群群地飞了出来,在我们的身边和耳边盘旋。"终极信仰,作为一个名词而言,它具有巧妙的二元性。信仰,本身就具有对终极的追求,它包括了人在努力向终极接近时所拥有或者盼望拥有的某些状态。加上"终极"二字,对一般人来说,这只是一种常见的强调或根本没有任何意义的修饰,而对于某些特定的人而言,毫无疑问,他可以嗅到其中散发出来的充满暗喻或者说暗示的气息。这个时候,"终极"二字就体现出来了一种饶有趣味的似是而非。一方面,谁也无法否认,这个"终极"可能与"信仰"中所追求的终极相同;另一方面,很可能只是相似,本来"终极"和"信仰"就不是同一个概念。然而你知道,在这个看似稳定与安全的世界中,哪怕只是1%的不精确,也可能导致相去甚远的结果,甚至,背道而驰。你看,事情在这里变得有趣起来,出现了三种不一样的状态:完全的信仰,不完全信仰或者完全不信仰。无论它们各自所占可能性的大小,这些人关心的只是这种状态的存在与否。是与否,这绝对背离的二者在终极信仰这里以一种巧妙的形式出现,它们互相背离,却又产生一种并非强迫性的纠结。它们就像一个水面底下的漩涡,你还看不见它,就被它吸引进去了。然而,很难说是终极信仰要将人牢牢困在里面,事实上,这些人,特定的人,可以说或多或少地对这个隐秘的漩涡有着些未知的期盼。那么,将终极信仰与它们绑在一起的,其实是相互间的引力,两者缺一不可。至于人们向终极的接近……"

    我有些不耐烦了,挥挥手打断了他:"够了,够了。你说的这些东西,跟吃饭有什么关系呢?你醉了。是吧?"

    老丁呵呵一笑,抬起朦胧的醉眼看了看我,然后趴在了石桌上。

    我一点一点地喝着小碗中的酒。突然有一只飞虫摇摇晃晃地飞来,居然跌落在打开了的酒坛子里。我只好把碗中剩下的酒喝完,然后吹灭了油灯。最后一点光灭掉的时候,我眼前闪过一些飞虫的影子,我觉得有某些东西已经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每次喝酒之后的早上我都起得很早。天气有点凉,我披了一件衣服走出山洞,坐在洞前一块平坦的岩石上。天色是像入夜时的暗蓝色,看来距离太阳升起还有一段时间。这个时候天上的星星很多,布满了半边天空。我想起小时候的一些事,就抬起头来数星星,可是数着数着我就眯了眼睛。

    父亲在他临死前的那个晚上给了我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些凌乱的字。背离、亡人、二元、盼望、完全、忽视了的过去、食欲、影子缠绕、终极、信仰,等等。他说你把这个收好以后你要用的,就好像在说你要慢慢地喝酒一样。第二天早上他就被老丁杀死了。我还没看见他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就被老丁带走了,不过我看见过老丁的父母被他杀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我想两者应该差不多。那张纸在我和老丁多年的流浪生涯中早就不知去向,因此我一直不太清楚,我的父亲,他说的它的作用是什么。

    我走进洞里,老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躺在了石桌上,睡得很香,偶尔还会打一阵呼噜。他的刀扔在石桌旁边。于是我走过去,拿起来看。老丁的刀没有刀鞘,他嫌那个麻烦,于是他总是把刀拿在手里,很吓人的样子,问题是在喝醉的时候,很容易就划伤了自己。老丁平时总不磨刀,可是刀刃还很锋利,想必是经常杀人的缘故。我仔细察看刀刃,想像它怎样划过那些粗细大小各不相同的脖子,然后给我们带来很多钱。我看见老丁紧闭着双眼,平静地睡着,嘴角露出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胸前一起一伏。我看着看着就拿起了刀,放在他的脖子上方等等,然后轻轻地一划。

    我提着刀走出洞外,天越来越亮,可是也越来越冷了。我想起老丁昨晚说的话,又想起父亲的凌乱的纸条,觉得两者如此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