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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杜撰的现实
    杜撰的现实

    □/邓若虚

    邓若虚1988年夏生于广东。获第五届"少年作家杯"全国作文大赛一等奖,第五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二等奖,发表多篇文章,有长篇小说将出版。热爱文学、音乐、电影以及一切美丽的艺术形式。孤独、自负地活着,一直有一个梦想:胡萝卜能长在树上。

    15岁的男孩杜撰终于迎来了他渴望的五一长假,他奋斗的目标就是放假,放完一个假,新的目标就是等待下一个假期,甚至没放完假,已经在等待下一个假期了。

    杜撰在假期之前几天让自己尽量放松,不要兴奋过度,神经一直处于松弛状态,除了晚上某些时候。现在假期的突然到来让他感到全身发悚,他想拒绝时间的邀请,因为他没做好充分的准备,他一旦为假期计划点什么时就感到头皮发麻,好像种了好多怎么也拔不掉的野草,或者是抽筋的感觉,这种状态好像要把他带离地球,于是他被吓得全身抽搐起来。

    他企图在回家的路上能够找到一点进入状态的情绪,他提醒自己:放假了。他摸摸自己野草一样的头。对了,他要洗头,这是他最大的愿望。他在学校从不洗头,不是他不讲卫生,他还有点洁癖——他从来都用着一种错误的方法去洗,久而久之习惯了,就变不了了,后果是他从不敢在别人面前洗头,怕被笑话。

    他坐的车摇摇晃晃地到家了,坐了整整两个小时,他觉得很快,他慢慢地移动着脚步,他盯着前面的行人踢着他们的拖鞋也在慢慢地移动脚步,他只能紧跟着别人的脚后跟。他一步一步地移,移了好久,他终于看到有一个空缺的地板了,并分辨出那是楼梯,他立刻联想到这是某个著名的旅游景点的楼梯,有着美丽的鹅卵石砌成的楼梯,他责怪自己忘记了这个地方的名字,没等他继续想,他的双脚已经离开了楼梯,到达了他所居住的小镇的大地上,于是他的想像又回来了,并且断了线。他眼睛抬起来,望着美丽的空气被一层污垢包围着,美丽的人们被制服和灰尘包围着,他回忆起刚才美丽的地板,看上去并不美丽,但杜撰相信他内心是美丽的。

    他被问道:"你坐车吗?"这种吵闹的声音是杂七杂八的,与他野草一样的头如出一辙,很粗鲁的,甚至淫秽,包含着欺骗。杜撰很胆小,没有坐摩托车,他害怕欺骗,他知道自己是个诚实的孩子,好孩子。突然,他又联想到一些东西,他知道自己很快就会触摸到,他终于想起一个美丽的女演员,美丽的女演员说过一句话:"我想要个好孩子。"但女演员随之公布了她终身不嫁的决心,杜撰不知道美丽的女演员想说什么,他琢磨着琢磨着,希望自己有朝一日是她的干儿子。

    美丽的女演员叫甄湜。美丽的女演员的名字很美丽,"真实",真真切切的。"甄湜经常影响我学习。"他对自己控诉道,撒娇般的控诉。比如上语文课,老师说:"你们看过《红楼梦》没有?"杜撰看过,杜撰成为他们班第一个看过《红楼梦》的人,他很高兴就有兴致听下去,他为自己不走神而感到骄傲。然后老师就吟出了两句诗:"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他就乱了,他想到美丽的女演员的名字,于是浮想联翩。

    他总是对有关甄湜的关联词特别的敏感。他感到自己太失败了,常常陷入幻觉无法自拔,这跟早恋带来的影响没有什么不同。"中学生一旦早恋就会堕落,成绩直线下滑。"老师说。他现在的成绩是直线下滑,但他并没有早恋,他害怕老师误会,就努力抑制自己的想像力。但他最终还是说服了自己:幻觉与早恋一样,是人不可缺乏的,我们都需要想像力和性欲,这两样东西都是一样奢侈的欲望,不是一样吗?他还是承认了自己"早恋",与幻觉恋爱。而且,他还觉得,惟一值得自己关注的东西就是美丽的甄湜,为什么老要逼自己认真听课呢,教科书中的人长得都不漂亮。这样想着,他反而感到心安理得了。

    想像力又占据了他的灵魂,他走到家门口,仍然沉醉在与幻觉做爱中。他看到这是自己的家门,遗憾刚才没有一路走一路欣赏风光。现在只好冲进门去了。他开门的方式很特别。他从来就不会开门。他摸摸自己野草一样的头发,感到头皮的跳动,他伸长脖子往门中心撞去,门轻而易举地撞开了。螺丝掉了,他用尖利的手指甲重新安上,好,安上了。他很高兴。他说:"妈妈,我回来了!"

    他没有听见别人应他,他突然低落下来,于是就掉眼泪。他看见家里买了个新脸盆,他抱着脸盆,使劲地掉眼泪,不到五分钟,他就掉完了一满盆的眼泪,他哭得很高兴,他锁上门,想应该洗头了。他捧来一张小凳子,坐在满盆泪水旁,拔头发。他的头发真的很脏,手清晰地感觉到油腻的感觉,所以有时候手会从头发上滑下来。

    他把头发一根根地放在盆里,浮力大于重力,头发就在水的头顶游泳。杜撰感到头顶有很多条小河在流淌,估计是红色的,这么说,就是血了,他傻笑着。

    他拿出立白洗衣粉,撮起几缕头发,倒些洗衣粉,放在手里粗鲁地搓着。这样,就像洗菜一样,就像洗衣服一样,他洗完了头发,他左手熟练地一根不漏地抓起头发,右手倒了那盆眼泪,这时他需要自来水,因为他哭不出了,自来水哗哗流了下来,他左手的头发乖乖地流进了满盆的自来水中,头发沾着的沫开始在盆中解散。他的头发总算很干净了。他伸手摸摸光头,他嘿嘿地看着满手的血,他想到了鲁迅《药》中的血馒头,他多想吃一口。他洗净了头,把头发插上去。像种花儿一样。

    杜撰傻笑,这时听见妈妈的呼唤,他手脚忙乱地整理好东西,应了她。他没想到母亲也在手忙脚乱地整理一些东西,甚至表现得比他更猥琐,他假装看不见母亲那种做贼心虚的目光,让他有一种安全感。等一切平静下来,他听见母亲说:"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妈妈听说,甄湜明天要来签名呢。"

    那个美丽的女演员要来了。杜撰反复想,为什么自己的思想、愿望与上帝的手掌离得那么近,以致他一下子就能帮他实现。杜撰愣住了。

    到了第二天,他又坐上和昨天一样的公交车,到市中心。他不跟母亲去,他这个时候不太喜欢母亲,他对别人仅仅是利用,他不相信别人。他这个时候只是想见甄湜,他全部的精力都投资在亲眼欣赏甄湜的面孔和声音上,身边的人无疑成了负担,所以他独自去了。

    他到了市中心,市中心有很多商业区,其中就包括他要到的那个地方,一个很大的广场,广场之后就是美丽的建筑。他迈入那里的门,从喧嚣走到了寂静,不,这里并不寂静,仍然是一个闹市,很多人围着一个点,他感觉到的宁静只是空调替换了鲁莽的太阳光。

    还早着呢,美丽的女演员还没到,一个红色的大布条上写着:2:00-5:00。杜撰一看表,他读了那个数出来:一点六十。

    还早着呢,他说。他觉得自己来早了,当他再一次看表时,已经是两点了。他自己都吓了一大跳,时间怎么过得那么快?刚才才一点多现在就两点了?他看见有一位身边跟满随从的女王轻盈地走来了,坐下。他断定那就是甄湜,于是他赶紧步入队列。他想着,我和这个人什么时候能再见面呢?

    还有三个人就到他了,另外有个人插进了队伍。"你不应该插队。"杜撰说。

    "关你妈的屁事!"那个人说。

    杜撰看到甄湜只管埋头签名,没有理会眼前的事,杜撰并不失望,他一直关注着甄湜恬静的面孔,感到动人,她的面孔这时并没有沾上类似胭脂一样龌龊的东西,反而溢出一种动人的自然美。

    杜撰终于等到把自己的VCD伸过去的时候了,甄湜签名一贯不抬头,但这次她抬了抬头,她感觉照相机一阵猛拍,她镇定自若,习以为常。杜撰看到她的脸时抽搐不已,他感到自己口水突然上涌。甄湜仅仅是对他笑了一下。杜撰以为有故事要发生,看见她竟然只是一笑而过,非常失望。"刚才有人插队,你看到了吗?"杜撰说出了他酝酿已久的话。

    甄湜听后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一阵狂笑,说:"这个……哈哈哈……这个……小男孩!"她突然微笑着说:"我喜欢你。"杜撰受宠若惊。

    杜撰回到学校一直回忆着他那段美妙的经历。同学觉得他没变,依然怪事连连。依然对他持嘲笑或鄙视态度。

    杜撰为此感到愤怒。一天他撞上了他以前的同学,那个同学名叫胡洲,那是个品质恶劣的女生,他讨厌品质恶劣的女生,女生不应该堕落,女生起码的做人标准是保护自己的尊严。杜撰被胡洲扯住衣领,扣子扯掉了一些,胡洲往杜撰身上喷了些口水沫,杜撰不好意思去抹,任口水渗入自己的皮肤。他看见胡洲放肆地大笑,他说:"胡洲,我想去吃饭了,请你放开我。"胡洲又笑了起来。他说:"胡洲,我这样被你扯,显得太不雅观了。"胡洲说:"去你妈的!"

    "我听说你不会洗头呢!哈哈!你知道我听谁说的?你同班同学!哈哈,知道吗?他们说怎么老不见你洗头?后来一打听,这人要回家才能洗,而且要他妈妈帮他洗,对不对?对不对?你敢说不对?哈哈!真没用!长大了得有点自理能力知道不?"胡洲抓着他的衣领猛摇,杜撰觉得头晕晕的。

    杜撰有点不客气地说:"胡洲,你放开我。你这种女人真低俗。"

    杜撰语气平缓了些,说:"胡洲,你别笑我。"

    杜撰轻轻地说:"胡洲,我见到甄湜了,她说喜欢我。"

    杜撰微笑地说:"胡洲,我说真的。"

    他感到领子松弛开,他就逃脱了。他会洗头发,他会洗,只是方法有点特别。他可以用其他方法达到同样的目的,这有什么值得嘲笑的?况且,人并非一定要有自理能力……他用一串理由充分或缺乏论据的话来说服自己,直到胸部生疼的伤口慢慢愈合。

    他想到了甄湜,就又感到很快乐;然后不经意想起胡洲对他的实话一脸的否定就又很气愤。他脑子突然猛震了一下,再次回忆自己做了些什么。对了,不久前他遇见了美丽的女演员甄湜,甄湜还说了一句话,叫做:"我喜欢你。"好像前面还有些叽里咕噜的笑声。他尝试把自己比喻成甄湜的男朋友(虽然她不喜欢结婚但并不代表没有男朋友),相信甄湜常对男朋友说,我喜欢你。杜撰自言自语:"假设我就是她男朋友,我曾经没有地位,没有名利,甚至常遭人鄙视,而我突然成了一个著名人物的男朋友,我的地位还能说不高吗?然而我现在仍然是遭人鄙视,难道我还不应该改变一下吗?"他决心改变自己的形象了,他眼里闪过凶光。接连几天,杜撰受过贾茂主任的批评,韦列老师的辱骂,几位同学的耻笑。杜撰从来不敢顶嘴,他总是乖乖低着头,不管谁骂他,即使他理由充分,他也会低声下气,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地位。杜撰还有一个同学叫黄澹,黄澹是一个好同学,她品学兼优,热爱同学,热爱祖国,热爱社会,热爱红旗,热爱到甚至没有厌恶的地步。黄澹坐到了杜撰的后面,杜撰回过头向黄澹借笔。黄澹笑嘻嘻的。

    但贾茂主任阻止了杜撰的行为,他被判作"上课说话,违反纪律,操行扣5分,写2000字检讨书,取消一次放假权利"。杜撰笑了笑,他没有注意这种判决,而是想着甄湜。他想着想着又扭头去问黄澹借笔。黄澹再一次笑眯眯地给他时又被怒气冲天的贾茂主任喝住。贾茂主任大发慈悲没有再扣他的分,而让他罚站了两个小时。贾茂主任迂腐的思想很容易暴露,罚站早已不时兴了,很多时尚的老师都喜欢对学生进行性骚扰。

    两个小时之后,杜撰觉得自己的脚毫无感觉,走起路来轻快了好多,他又想起步伐轻盈的美丽的甄湜女士,他想吻她。"不知道何时再能与她相见?"杜撰永远在想着这个问题。杜撰走进教室,同学们正在上自习,贾茂主任已经离开了。杜撰很欣赏教室里的安静,虽然这种安静要经过无数老师尖声的恐吓才能训出来,但还是比外面的闹市舒服多了。他看着黄澹矮小的身材,圆圆的脑袋,整齐的短发,扁平的鼻子,他觉得自己并不喜欢她,虽然她是惟一不对自己有成见的人,但她与美丽的甄湜相去甚远,既然他迷恋甄湜,就应该痛恨黄澹。他无法说清这样的道理。"你凭什么长得那么难看?"他望着黄澹,想着。

    他觉察到杂乱的气氛之后才知道是下课了,之后,他听到开始了很久的嘲笑声音:

    "我听说你见过甄湜。对吗?"

    "可以原谅啊,你经常做梦,可以原谅。"

    "又发羊癫!"

    "他自己倒相信自己说的谎言了,你说这人蠢不蠢。"

    杜撰很平静地走向黄澹,这时黄澹对他微笑,杜撰脑子立刻转到另一幅画面中,那个画面中他面对着甄湜,甄湜在对他微笑,他伸出双手跟甄湜拥抱在一起。

    然而黄澹有着另一种很悲惨的遭遇,杜撰把手伸出来,左手抓着黄澹的头发,黄澹大声叫着,因为同学们的笑声停止了,所以黄澹的大叫就很清晰。杜撰右手提着黄澹的衣领,这样举了起来,举过了头顶,走着,到门口的时候还撞了好几下,于是杜撰重重地把她摔在了地上,踩了几脚。黄澹肺部像炒菜似的"恰恰"直响,杜撰把黄澹提起来,一拳揍了过去,黄澹流了鼻血,杜撰想自己揍中的肯定是鼻子了,于是又一拳猛冲到右眼上,他很遗憾拳头并不像武打片一样能揍出声响,显得没有节奏,他改用脚踢,他很失落,因为仍然没有听见声响。他本来想体验一下拳打脚踢的快感或者凌迟的刺激。

    这时上课了,贾茂老师路过,问:"你在干什么?"

    "我在打人。"

    贾茂老师很严厉地批评道:"现在是上课!你又在随便说话!小心给你开除学籍处分!"杜撰解释道:"我是在下课打的。现在我不打了,我把她从这里扔下去,就去上课了。"贾茂老师愤愤地走了。杜撰双手举起黄澹,从四楼往下一扔,他总算听到了美妙的声响:"梆!"杜撰很兴奋听到这样美妙的音乐:"或许这也是一种乐器的起源呢。"

    在他的幻象中,他与甄湜现在已经滚到了一楼,他们搂紧对方,毫不遮掩自己做爱的丑态。

    黄澹的死并没有激起多少波澜,毕竟黄澹在学校也只能算是个小人物,杜撰的暴力行为没有改变什么,一样被人嘲笑,也从来没有人会相信他见到甄湜,更别说那句他引以为豪的话了,他的失败不仅在于此。他现在充满犯罪感,尽管连一向正直的贾茂主任对此事都毫不在意,但他还是给自己定了一个罪。

    他决定逃,既然有了罪名,就应该逃脱罪名,如果犯了罪也还是镇定自若的,那就是一种伪装,不诚实的表现,所以逃是理所当然的。杜撰不是一个盲目的人,他必须找一个他逃跑的目的地,即使是与他那个远大的目标——放假一样傻的目的也好,他很自然地想起了美丽的甄湜。

    他突然找到甄湜的时候,觉得一切都是荒诞不经的。甄湜的家很安静,简直太安静了。因为只有她一个人,杜撰为了维护安静,一直沉默不语。他欣赏着甄湜动人的面孔,很快陷入幻觉。他终于说了话:"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面呢?"

    "我们不会分开了。"甄湜很肯定地说。

    杜撰感到很震撼,他清醒地认为,他以后可能会过着一种比梦更美的生活,但他必须首先承认一个事实:"我把黄澹给摔死了。"他说,"我犯了罪。"

    "黄澹是谁?"甄湜很感兴趣。

    "是一个人。我把她摔死了,从四楼摔下去。"

    "没关系!"甄湜说,"睡个觉就好啦!"

    这里又有了一个值得他考虑的问题:"我跟你真的不会分开了?"杜撰好像没有听见甄湜的回答,而是睡去了。当杜撰快醒来的时候,他脑子又出现了一种幻觉:"我前天在梦里遇到了美丽的甄湜,她说喜欢我;昨天就因为愚蠢的冲动把黄澹给摔死了;今天因为神经分裂沉睡过去,快要醒来,将要承受一切负担。"他选择的是逃避,于是他准备睁开眼睛就往窗外跳,这时他睁开了眼睛。

    甄湜笑着说:"你醒来啦?"

    杜撰坚持这还是梦,再一次努力睁开眼睛,还是看到这景象。并且听到久违的"我喜欢你"。

    "你说喜欢我?"杜撰问,"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不可以吗?我觉得你很适合我。"

    杜撰问:"我适合你?"杜撰说:"我很小的时候就想做你的干儿子……"

    甄湜说:"不,我想跟你结婚。"甄湜说话很坚定,用很诚实地语气说着一个谎言。但难以让人抗拒它的真实性。

    杜撰沉默了好久,欣赏着安静。杜撰开始对自己的经历抱怀疑态度:"你说,我当真活着吗?"

    "你刚才说什么?"

    杜撰没有回答,盯着甄湜的影子,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