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血书库 - 安静读书居->书库首页->倒数三秒我们一起跑
上一页 | 返回书目 | 下一页 | 加入书签 | 推荐本书 | 返回书页

正文 厂
    厂

    □/甘世佳

    甘世佳笔名乱世佳人,男,1982年生。新概念作文大赛第三届一等奖,《中文自修》编辑,多个网站和媒体的专栏作者,一家广告公司的老板和一家策划公司的CEO,导演拍摄了电影《双城》,著有散文集《十七岁开始苍老》,长篇小说《道明寺》。

    "您开出租车多久了?"年轻人继续问。

    "两年多啦。"老张有一茬没一茬地答着话。窗外下着大雨,刮水器的声音凌厉得刺耳。模糊中陆家嘴的高楼与灯火过去了,东方明珠过去了,金茂银色的尖顶也被甩在了身后,这一些当然和老张无关。

    "那您开出租前是做什么的呢?"

    "厂里面呀,厂倒闭了,阿拉都下岗了,不想饿死么就开出租呀。"老张没好气地说,声音却越来越轻。许是他并不愿意提起,许是很多年没有听到"您"这样的称呼了。这让老张不由想起当年,他是厂里的技术尖兵,干得一手好活,来厂里实习的小青年们对他可是"您"啊"您"的称呼个不停。

    年轻人陷入了沉默,老张瞄了他一眼,二十多岁的样子,倒是文质彬彬,一表人才,刚从浦东机场拉到的,大包小包,该是回国过假期的留学生吧。瞧人家,出国留学,大好前途,再想到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也快二十岁了,老张不由得难过起来。

    "师傅,我正在做假期的调查报告,关于上海底层人的生存状态,正好要写一个开出租的,所以多问些问题,谢谢您配合。"年轻人道。

    "配合个屁!你又不会给我钱!调查?调查个屁!你让政府给点钱让我们这种老百姓能活命是真的!"

    老张也不知自己哪来这么大火气,刚骂完他就觉得不好意思了,冲人家留学生发什么脾气呀?人家外国读书还能想到调查穷人,不容易了。老张想着,瞥了年轻人一眼,许是他被吓到了,坐在后座一声不吭。

    "唉,我们老百姓日子难过啊。"老张满怀歉意地想重新开始话题,语气温和了许多。

    "嗯,是啊,所以我们才要做这样的调查。现在的报纸上到处宣扬"小资"和物质生活,年轻人的导向都有了问题,我们正是想让更多人来关心这座城市大多数普通老百姓的生活啊。"

    年轻人有些急,但老张能感到他的诚恳,因而竟有了些许的感动。"现在社会有这样的年轻人,不容易啊。"

    临到目的地,年轻人还详细地留下了老张的联系方式、个人资料乃至车牌号。这使老张有了重新被看得起的感觉。

    年轻人道了再会,扛着大包小包回家去了。这是个漂亮的别墅区,如今的上海房价高得离谱,这样的别墅一幢少说也得六七百万,而诸多老张这样的老百姓只得住在当年厂里分的十几平米的旧公房里。房价被有钱的炒房人越炒越高,大量空置,而底层的老百姓往往一辈子不吃不喝都不一定够买一套像样的房子。想到这些,老张心情又复杂起来,对那年轻人,他说不上是感激还是憎恨。不过他还是本能地意识到,这个别墅区里都是富人,在这儿等很有可能有生意。于是他把车停在了小区门口,夜深了,为了钱,每天只睡三个小时的他有些累,不自觉地做起梦来,梦见厂里又买了新机器,几百台机器在车间隆隆作响,震耳欲聋,很多年轻人来到工厂工作,他们围着老张转,惊叹于他飞快的操作速度,一口一个"您"……

    老张被乘客的上车声吵醒了,朦胧间他仿佛看见了老厂长的脸。他揉了揉眼睛,一看,还真是老厂长,他比以前更胖了。听说,厂子倒闭全体工人下岗后,他调到了局里,继续当领导。

    厂长似乎也认出了老张,变得不自然起来:"去……去那个……淮海路……金色都市……"

    老张越听越没好气,金色都市,开出租的人都知道,上海城里最有名的KTV,最低消费五千元——他拼命干活三个月不吃不喝才有五千元,而下岗在家待业的话,五千元是整整一年的补助金。他妈的!老张心里暗暗骂着:工人都下岗了,没饭吃,他倒过得滋润,几百万的洋房住着,你全家不得好死。

    老张不自觉地开始绕远路,这也许是他唯一的报复方式,他把所有的怨气撒在方向盘上,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梅龙镇过去了,中信泰富过去了,恒隆广场金碧辉煌的倒影也过去了,当然这些与老张无关。

    很快老张就发现自己的报复是多么愚蠢可笑,厂长去得起最低消费五千元的KTV,还在乎绕路这多出来的几块钱?只有自己这样的穷人才把这几块钱看得如此珍贵。不过老张很快又想到了办法。

    "三车间的丽萍现在日子好过啦,她女儿现在找了个很好的工作,一个月赚万把块呢。他们家买了新房子啦!"老张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

    丽萍当年是厂里的一朵花,厂长自然也垂涎三尺,甚为热衷找丽萍"单独谈话"。然而丽萍却甚为"不识时务"地没把厂长放在眼里,厂长百般讨好威逼利诱均告失败。当然,很快丽萍也就进了第一批下岗名单。

    厂长仿佛没有听清老张的话,随便嗯啊了几声。老张心中不免得意,滔滔不绝了起来,什么阿三在摆地摊,被城管抄了三次后倾家荡产;小川沙在做传销,结果被取缔,货都被没收了还欠了好几百万债;兰英倒是不错,当钟点工当到老外家里去了,一小时十块钱呢……厂长点上了一根烟,在后座听着,面无表情。

    老张觉得甚为过瘾,那真是全世界最后的安慰,没想到这时厂长竟冷不丁地问了句:"老张啊,你儿子也该考大学了吧?"

    这句话真是刺到老张肉里去了。老张这两年开出租,没日没夜的,儿子就管得少了,结果儿子小张天天泡在网吧里,交了一群狐朋狗友,结果东窗事发,跟着一帮狐朋狗友诱奸女网友,别人都跑掉了就他最傻,帮头垫底,判了10年,才18岁啊!他老婆想不开,成天神志不清,一天在家里开了煤气,走了。

    在未曾提及的时候,老张并不会常常为此而莫名感伤,至少他未曾觉得自己是多么不幸。他想他和身边千万个被这座浮华都市忽略的人一样,顺其自然地过完他的人生。老张这时终于有些恍惚了,他开了三天的车而只睡了四个小时,朦胧中他多么希望周遭的一切都是梦境。他想,是该回去睡个好觉了,在送完这该死的老家伙之后。

    老张仍是咿呀几声,亦不知是否该这样混过去,后视镜里的厂长得意地抽着烟,仿佛等着看老张的洋相。老张只得含混地说道:"啊,是啊……他……不争气的……你儿子怎么样?"

    "我家那小子啊,哦……喏,今天刚回来,那个,送到国外去了,国内书读不好,怎么办啦,做父母的只好多花点钱啦。"

    老张终于明白前面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年轻人就是厂长他公子,他什么也不愿去想了,幸好这时"金色都市"快到了,老张拐进淮海路,刺眼的霓虹灯让他很难受,他把车开上"金色都市"高大如皇宫的入口,停在闪闪发光的金色大门前。厂长兀自在那里说着:"出国那叫个贵啊,一年学费加生活费三万英镑啊!三十多万人民币啊……"

    厂长大摇大摆地走进那扇金色大门了,老张清楚地瞥见大门里两旁各一排穿着华美礼服的漂亮小姐齐刷刷地向厂长鞠躬。老张朝窗外狠狠地吐了口痰,轻轻骂了一句:"我X你娘!那么多人饿死,养活一个人的花天酒地!"

    老张觉得他真是老了,也太累了,他想回家睡个觉,却感觉没有力气开回去了,何况这个地方晚了一定有好生意。于是他把车停在了那扇金色大门的旁边,那耀眼的光芒刺得老张闭上了眼睛,朦胧中那层金色成为了锅铲里那闪烁的火光。厂里下班了,工人们都冲到厂浴室去洗澡,大家光着身子讲着荤段子,水哗哗地流着,大家毫不介意,反正一切都是免费提供的……

    老张惊讶地发现他凌晨第一个主顾竟又是厂长,厂长嘻嘻哈哈地搂着个小姐上了车,也不觉得尴尬。老张实在太累了,以至于没力气去憎恨厂长,或者看一下那小姐的姿色。他费力地踩动油门,那仿佛花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睡意朦胧的他努力让自己清醒起来,却总是徒劳,他机械地把车开上马路,一切仿佛只是凭着惯性,朦胧中上海的高楼与灯火都变成了一滩滩湿糊的东西,像是厂里专用的牛皮纸信封沾上了滴滴大大小小的眼泪。老张努力看清高架上的灯火和道路,却感到远处的东方明珠变成了当年工厂里那个红白相间的巨大烟囱,时光仿佛开始倒退,机器又开始隆隆作响。那个年代,每个人都拿三十六块钱的工资,谁也不会多,谁也不会少,彼此之间没有嫉妒和怨恨;那个年代没有飞涨的房价,没有眼花缭乱的灯光,没有出国留学也没有KTV,大家的脸上却都挂着满足的笑容;那个年代工人是最受尊敬的职业,大中小学的学生都会排着队来到厂里表达他们的感激,向工人们学习生产的技术……老张终于绽放了一丝微笑。

    第二天报纸社会新闻的一个小角落刊登了一条事故消息,一辆出租车于凌晨三点十六分撞上延安路高架护栏,由于车速过快,司机和两名乘客全部身亡。

    城里好事的人们研究发现,那个死去的司机老张,那个死去的市某局党委副书记杜云鹏,和那个死去的小姐的母亲钱丽萍当年都在X厂工作过。这个巧合很快成为了街头巷尾的议题,各种版本的流言飘过城市,给这座城市那些底层的低俗人们增添了些许乐趣与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