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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旋木
    旋木

    □/易术

    易术1983年出生,新生代作家,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曾获"东京文学奖"。著有长篇小说《陶瓷娃娃》、《孔雀》和《再见萤火虫》,以及童话《我丢失了我的小男孩》。现居北京,从事媒体策划与电视工作。

    一

    西西就是她。她毫不矫情。

    西西喜欢做头发,在各个不同的店子做。因为她有很长的头发,很难捣腾,她梳大辫子,背硕大的黑色双肩包,穿奇怪的裙子和复杂的鞋。我嘲讽她说,西西,这模样像极了特种兵。她不生气,这是她热爱的形象,她皮肤黝黑,却有种怪诞的美,麻花辫子上结一些零碎的珠子,穿破烂的裙子,上面有大花和并不标准的英文。走路时毫无表情,目不斜视,雷厉风行,难怪像极特种兵。中文系的女孩,多愁善感的居多,剩下的也只有体育特招生,那身板,也没法多愁善感。西西却是特例,她并非体育生,却厌恶吟风弄月的造作,我们班搞活动时,野炊,女生做饭,西西拿着一只板鸭,一刀利索地把鸭头剁下,鸭头滚了滚,停在我脚边。我们惊讶得不敢出声,她却提着那只无头鸭,得意洋洋地说:这人生啊,就像鸭头一样,快刀斩乱麻,干干净净,多好!

    西西喜欢尝试新的游戏。某日开始,随身携带一个相机,不知目的,给谁拍,同样不知。反正,她的爱好颇多,却从未见其坚持下来。这拍照的爱好,也不知何时开始的,自然,也不知何时结束。最害怕的是,她会突然对准我说,小猫,来一个微笑,我把它留下来。残忍的是,这样的情况经常发生。

    但,我却把西西当作极要好的朋友。

    但,其实为什么要说"但"呢?西西实在是可爱的女孩,只是,稍稍有些特别。而现在的男孩,似乎更喜欢大众的、乖巧的、甜美的,对特别的,仅仅是高瞻远瞩罢了。

    西西问我,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回答说,像桌子。她对此不满意,却又想听听我的解释。我说,你像是家中的桌子,尖尖的一角,容易将路过的朋友撞伤,却仍愿意每天坐在这里吃饭谈天。她恍然,一个"哦"之后,说,你不撞过来,难道桌子会走路?那是那是,我们之间总有各种矛盾,不过,往往是艺术观点上的分歧,丝毫不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她会为她喜爱的作家据理力争,做出要拼命的架势,气鼓鼓的模样,却像个孩子。这样的孩子,还真是一个简单的孩子,除了这些,西西并无别的生活。

    最严重的是,她甚至没有自己的爱情。

    西西啊西西。无爱的西西。

    这是她生命的硬伤,朋友和她争吵不休,会突然停顿,说,我有男友的,不跟你瞎嚷嚷。这样,西西便输了。然后是一段安静,若我开口安慰她,她会充满敌意地瞪我一眼说道:怎么着,你还想雪上加霜?

    这样,每当遇到这样的尴尬,我便缄默不语。

    二

    我对西西单身的状况,很是担心。

    我的观点是,西西应该是相当有魅力的女孩。她时刻给人新的惊喜,不像那些校园里过早成为主妇的女孩,整日思量着如何取悦男友,说话腻味,看人的眼神故作温顺。西西却不一样,她敢于说话,做事勇猛向前,全班人去看电影,台湾的爱情片,女生为女主角被男主角打而愤恨不平加痛哭流涕,她在一旁,表情漠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银幕说:他打的左脸,那女的捂右脸,真丢人。下雨时,女生都打细格子花伞,或干脆不打伞,等男生主动开口说,送你啊。西西不稀罕,她有把长而厚实的黑伞,还未下雨就拿在手里,有男生背后说,像探地雷的。不小心被她听到,拿伞刺来,吓得男生散开。也许,正是这样的特别,让人觉得身处险境,爱不爱,已不在考虑范畴内了吧。

    如是女子,怎可能有男生心仪。担心的是,如此下去,恐怕会像对板鸭那样对待身边人,第一个死的,就是我啊。

    她却笑笑:少担心,缘分天注定,茫茫人海,我自有钟情的人。

    摇摇头。我不甚相信,但又有强烈的好奇。

    我算最了解她的朋友,不到最后一刻,是不会宣布的。于是,我开始偷偷地侦察,一段时间后,仍未果,心中灵机一动,想从她的照片里找寻蛛丝马迹。找她借,她以为是我欣赏她的摄影技术,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我翻阅着,却看到极美的一张,仿佛是不经意拍到的。

    一匹旋转木马。

    我突然想起一些什么,发生在上个月的一件事。

    三

    我想了很久,终于记起来了。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西西最近眉飞色舞。

    是发生在一个星期前的某日。学校社团的辅导员要我们俩去采访已经退休的欧阳老师,请他谈谈写作的经验与心得,那是西西一直比较崇敬的老师,退休后不问世事,还研究木雕,有点闲云野鹤的洒脱。当时,对,我清楚地看见她露出一个很难见到的有如鲜红西瓜般灿烂的笑靥,脸上还泛起只有新娘子才会有的潮红,她的脸原本是黝黑黝黑的,居然还能见潮红,可见内心有多羞涩。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路上她箭步如飞,仿佛肩负炸碉堡的重任——我们一致认为,西西的硕大背包内,装的是几捆炸药,特种兵嘛,背点炸药,还真没什么奇怪的。

    一切都很顺利,像一部电视剧的开场,平淡无奇,冥冥中已安排妥当,只等我们去表演。我们敲开了门,报明来意,欧阳很礼貌地请我们坐下,并给我们一人开了瓶饮料,然后极有风度地坐下,亲切地笑着,笑得很迷人。那是一种很温暖的笑,像一个旋涡,不留神,会跌进去。

    我突然看出西西的眼神有些不对劲,顺着她的目光,我看见了桌上的那匹未着色的木马,那是一匹很好看的马,有款有型。我也凝视起来,那匹马的姿势,栩栩如生,甚至给我一个错觉,让我害怕它突然飞奔起来,离开桌面,飞到窗外去。欧阳老师边跟我叨念一些琐事,边收拾着桌上的书和CD,他是个极爱整洁的老头,热爱每一件小事,拒绝复杂与冗繁,这样的性情,也正是吸引学生的魅力所在。据说,有一天他受邀讲课,讲古代诗歌,蜂拥而至的学生堆在讲堂里,他清咳两声后,台下鸦雀无声。而我们那日,却是进入他的私人空间,他的房间,有他的味道,他清楚地站在我们面前,旁边有一棵精神矍铄的虎皮兰挺立,他回头看我们,发觉我们在欣赏那匹马。然后笑笑说,这是我闲来无事的成果,它真正的妙处在于,呵呵,我在下面安了个滚轴。他轻轻推一下那匹马,竟然平稳而轻巧地旋转起来,围绕中间直立的细杆,像有了生命那样旋转起来。西西的眼神里,闪动着直白的灵光,她大概在梦想,在某个愉快的游乐场,她乘坐这样的旋转木马,大笑着回头望背后的某人。

    我想起有人说过,无论是何种女孩,都渴望有朝一日,王子骑白马接她结束少女的生涯。那么,这也应是西西常做的梦。

    我虽不懂欣赏,但那匹木马的动感和活力是很容易令人激动的。他很有风度,有国王一样的宽厚与认真,他走过来,问西西,你是不是很喜欢这匹马。西西机械地快频率啄米。他说还没上色,等上了色就送给你。我清楚地记得,她极其夸张的点头,急促的呼吸,痴痴的笑。此刻,想起这一幕,便不难想像她接下来这几天的反常了。

    整个采访过程中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一个劲地瞅木马和欧阳,临走时,她问,我可以为这未着色的木马照一张相片吗?语气虔诚得像在拜佛。

    好的。欧阳热情地把窗打开,让阳光更充分。

    啪。照完。我们离开。

    四

    我感觉西西有点忘乎所以了,整天处于一种兴奋状态,显然,这不太正常,我宁愿她还是以前那个跋扈的女孩。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昨天。

    五

    亲爱的西西,我知道你在伤心,其实我也挺为你难过。

    六

    这件事的结局我也不知道会是这样,是关于一匹旋转的木马,就是已退休的儒雅的欧阳老师家桌上那尊很好的木马。

    昨天,也就是离采访一个多月后的一天,我陪西西去欧阳家拿雕塑,因为欧阳曾答应送给她的,这我也记得很清楚,他毫无戏谑的意思,说上完色就给她。我想两个月应该已经上好色了,为这,西西已经激动了足足一个月。我们几乎是胸有成竹,觉得,一定可以拿到了。然而结局却很出乎我们意料之外。

    他照样很有礼貌地开门,招呼我们进屋坐下,他从我们的校徽看出我们是师大的学生,但已忘了我们的名字和身份。我看见西西充满期待地望着那尊已经漆成白色更加完美更健硕的木马,出神而一言不发,我连忙说明我们就是上次采访他的学校社团骨干。他连声应付着说好好好,你们都不错,小小年纪就成了社团的骨干力量之类的一些客套话,边对那匹木马进行最后的加工。

    我感觉她的期望未减,等待着他开口说木马捣腾好了,你拿走吧。

    他见她望着旋转木马。突然问,你喜欢?

    西西一振,不安起来,带着希望和失望点点头。

    我有一个表侄女也很喜欢。他仔细地看看,检查了一下滚轴是否安然无恙,很满意地笑了笑,然后为我们递过来两瓶饮料,让我们自己开,但我们没有。

    这时,我莫名其妙地竟有点同情她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感觉涌上心头。

    对了,找我有什么事?他仍然很有风度,很有礼貌。

    没什么,来看看。

    我觉得我也变成弱智了。说完我站起来,她也犹豫着缓缓站起身,眼中好像有东西在一闪一闪的。我很失望。我看见屋外的太阳很好,天很蓝,隐隐约约听得见一阵马蹄声,又慢慢消失了。以她的个性,理应淋漓尽致地发挥一番,大骂或者说点狠话,比如说,这老头,找抽!但她居然没有吱声。

    这事,便只能这样了了。

    七

    第二天一早,刚进教室,看见她认真地坐在教室里,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她还是那样的打扮,粗粗的辫子,大眼睛,黑皮肤,穿厚厚的牛仔衣,和别的女孩也无两样。

    旋转的木马,没有翅膀,只可旋转,逃不了爱情的手掌。

    这个名叫西西的女孩,借助这匹木马做了一个美好的梦,一个王子骑白马接她离开,去过两个人相爱的幸福生活,只是这王子有点老。只是,她只梦到开头,没有梦到结局。

    我松了口气说,是不是觉得梦想灭亡?我鼓起勇气,我想如果需要安慰,我就安慰她吧,毕竟是多年的好友,我甚至做好了她反唇相讥的准备。

    西西扭过头,用西西式的口吻大声说,老头真不守信用,年纪大了,记性也退化!

    我有些莫名惊诧,耸耸肩,看来,西西还是那个西西。

    怎么,难道我说错了吗?

    你还有什么要发泄的吗?

    旋转木马真找抽,气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