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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寺之清气
    今天这条街很安静,几乎没有什么行人,乞丐也只得两、三个。看来他们才是真的常驻法源寺门口的乞丐了。我到售票处买票,窗口很小,里面有一个人。票价儿很便宜,只要五元。在今天的北京,只要是稍微像点儿样子的旅游景点,五元的价钱已经是匪夷所思了——根本就没有。所以说,佛还是慈悲的,寺院是慈悲的,出家人也是慈悲的——方便众生进来结缘。

    窗口下面有一个残疾乞丐,说:“大姐行行好,给点儿吃饭钱吧”,我就往他的盆里扔了点儿零钞。

    一进寺门,一股清气扑面而来,把我包围了。抬眼望去,偌大的院落里几乎没有什么人,远远地有一、两个出家人的长衫从天王殿前飘过,一晃就不见了——我赶上了法源寺难得的一个闲散的日子。

    不知这清气是地气,还是古柏、老槐,亦或是翠竹、芳草的气息。前行四、五步,就不再能感觉得到了。古人说:“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那么入清气之场,久而不觉其清,想来也是正常的。或许我已经被法源寺这满院的清气同化了,已然融化于其中了。

    清气这回事,是真地有的。我对清气感受最强烈的一次,是在石家庄。石家庄有一位远尘山人,是个中日混血儿。也许是半生坎坷的缘故,他的言谈举止颇有些愤世嫉俗的感觉,有时说话也玩世不恭的。但是这样一个外表有些粗糙的人,却用心在石家庄的西山脚下、一个废弃的村落遗址上,营建了一个小小的远尘山庄。

    所谓的山庄,是依山而建的四间平房。房顶铺的是不规则的红色薄页岩,用白水泥按页岩的边缘溜好缝,远远望去,像一座温暖的红色小仙舍。远尘山人有着极好的传统文化品位和审美能力,他把我们现代读书人所怀想的那些古代意象都变成了现实:柴扉、草亭,梅、兰、竹、菊,睡莲、荷花,大朵的牵牛花架,挂有小鸟窝的枣树,垒在院墙中的老杏树……难得的是这些东西并不是生堆硬砌的,而是错落有致、浑若天成,在春风中摇曳生姿,看不出一丝人工雕琢的痕迹。

    漫步在他的山庄里,触目所及的种种景物,使我满脑子诗词乱飞:看见柴扉,我的脑海中立即冒出“寂寞掩柴扉,苍茫对落晖”,“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等无数诗句;看见杏树,便有“红杏枝头春意闹”、“花褪残红青杏小”等句涌上来;看见莲花,我的心就醉了——“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总之,在我看来,远尘山人盖的不是山庄,而是一本诗集;种的不是花草树木,而竟是满院诗句了。

    后来远尘山人邀我们入室喝茶。甫一抬脚进门,就有一股强烈的清气扑过来。定睛一看,原来这是一间有平常两、三个房间那么长的屋子,很空旷;屋子没有后墙,就直接搭建在山崖上。山崖是连成一体的整面的石壁,表层的泥土和植被都被去掉了,又大略修凿了一下,使其稍稍平整一些,但还是有的地方上高下低或左凹右凸——唯其如此,方能显出这面墙的野趣,和设计者的匠心。

    几个人坐在没有糊纸的木格子窗下,眺望着对面的山峰,品茶。山体的清气通过又高又长的石壁,源源不断地逸出来,滋养着我们这几个过度享受的书生。那一次,真可谓浸泡在清气中、所在皆是清气了。古人常说“澡浴精神”——精神是可以清洗的,信然!

    后来在湖北黄梅县四祖寺的后山上,又遇到一个更现成的。那里有一个隐藏在大片芦苇林中的小道观,观中有一位老道姑,一、二在家人。他们的厨房盖在一面舒缓的石坡上,后墙根儿有个洞,一条小山溪从外穿洞而入,沿着石坡潺湲地流下,注入坡下埋在地里的水缸中。多余的溪水又从水缸那儿流走,沿着侧面墙根儿下的一道凹槽,从前墙根儿凿的一个洞流出去……

    老道姑是淳朴的。她觉得一切都很正常、很自然,不知道这样的场景在我们这些久居城市的人心里引起的惊叹:再天才的建筑师,也难以设计出这样巧妙利用天工的房子。

    那天人很多,我们爬山也爬得很累,当时我没有感觉到清气。但是那样的山水,那样的场景,使我相信那里定是有清气的。只是或许在人散后,在夜月升起的时候——道观里的人都睡着了,微风轻拂着芦苇,清泠的月光笼罩着这小道观,丰沛的清气氤氲着、弥漫着,浸润到老道姑的梦境里……

    上面这两个让我感受到清气的地方,是山野之地,而法源寺身居闹市,居然还能保有清气,不能不说是极难得的。套用一个《圣经》里的句式:“你们这些生活在法源寺里的人,有福了……”(嘻,开个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