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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瑜伽焰口
    戒毓师住的地方,是一个不允许游人随意进去的小院,很幽静,也有槐树,一个花坛,还有些盆花。院子正中有一盆晚香玉,开了一朵洁白的喇叭形的花儿。这种花儿,夜晚会释放出浓烈馥郁的香气,香得让人受不了。

    进了他们的宿舍,我吃了一惊。看得出来,这里原是一个相当大的大厅,现在用三合板分隔成了一个个相对独立的小空间,里面放了足有一百张单人床。床都是铁架子床,上、下铺,非常简陋。戒毓师说:“是不是想起了学生宿舍?”我期期艾艾地回答:“是、是啊!”实际上我想起的是民工棚,学生宿舍条件比他们好多了。原来他们的宿舍楼正在翻修,这里只是临时宿舍,暂住一下而已。我松了一口气。

    可是戒毓师似乎并不觉得条件艰苦。吃过午饭以后,他又招待我们喝茶。他是福建人,自是懂得茶道的。他有一整套茶具,杯子很富创意,像喝红酒的小酒杯。他问我们喝什么茶,我点了普洱。师父拿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一坨普洱茶的茶饼。他说这茶是别人送他的,他又转手送给了友人,不料友人毕业走的时候,他在友人扔的垃圾堆里又捡到了它。所以这茶,他自己存了两年,在朋友处放了三年,算起来至少有五年以上的历史了。我与曾师兄闻言笑起来,为自己能喝到时间这么久的普洱茶而感到高兴。

    师父掰了一小块茶饼,扔到小茶壶里,随手泡里的水渐渐地沸起来。他泡茶的手法很娴熟,几分钟后,戒毓师就给我们每个人点了一杯普洱茶。茶汤盛在高脚小酒杯里,发出一种接近好红酒的明亮的红色,品一口,绵软醇和,绝无躁性。随手泡时静时沸,三个人聊了聊佛法,聊了聊书。因怕打扰师父午休,我与曾师兄欲告辞。戒毓师告诉我们,今天下午有瑜伽焰口,可多留一会儿,看了再走。我们答应了。

    临走的时候,我又瞥了一眼戒毓师的书桌,发现他把一个葫芦截去了上面的一小截儿,作了笔筒,里面插着毛笔等物。葫芦身上是烙刻的竹叶。我建议他再在上面刻首诗,可同时得天然之趣和雅趣。

    与曾师兄出来,院子里的人比上午更多了。我们这两个闲人便坐在鼓楼前的台阶上。在我们坐的两旁,有人用小米写了两个黄色的一尺见方的大字,乃是“慈”、“悲”。可是大概是这个寺庙里慈悲的人太多了,鸟儿们都早早地吃饱了,没有一只鸟儿来吃这“慈”、“悲”二字,连麻雀也没有。在午饭后微微的昏昏然中,我们静静地坐着,看着风吹树影,看着人去人来。

    下午四点半以前,人群都汇集到了大雄宝殿前面,瑜伽焰口就要开始了。我之所以会耐着性子等这么久,是因为听说了某位国家领导人的一则轶事。据说2001年他视察河北赵县柏林禅寺的时候,告诉净慧老和尚,小时候,他经常去扬州的寺院里玩,至今还记得放瑜伽焰口时的两句词:“呜呼!杜鹃叫落桃花月,血染枝头恨正长”。他说,瑜伽焰口文词之优美,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刚才戒毓师也告诉我们,瑜伽焰口颇有文采,所以有人说是苏东坡写的,实是一种伪托。历史上主要有四位大师整理过瑜伽焰口的仪轨,不空、海上、天机、云栖。现在流通的主要是“天机”本或“云栖”本。放焰口这一习俗,源自《救度焰口饿鬼陀罗尼经》,经中讲述阿难在闲静处习定,忽有一饿鬼,腹大如鼓,脖细似针,口喷火焰,来到阿难跟前。阿难大骇。饿鬼自云名“焰口”,告诉阿难,三日后阿难也会堕入饿鬼道,像他们一样。阿难十分惊恐,急忙跑到世尊面前求救。世尊便让阿难如法设食,布施饿鬼道上的广大众生,并且教给阿难必须的咒语。如此,阿难不但没有堕入饿鬼道,反而增福增寿。后世遂将这一做法传承下来,在农历七月十五这天,大开法门,施甘露味,普令一切饿鬼饱满、生欢喜心,乃至超生天上。

    法事是在露天里举行的。大殿平台上整齐地摆放着长条案几,几十位师父身著明黄色的袈裟,站在案几后。台下约有四、五百居士,男左女右,亦按秩序排队站着。法事开始了,有人唱道:“迎请法师!”大约有二十几位师父,手执幡盖等物,从后面迎来了三位主持法师。他们身著大红色的袈裟,金丝线界出了福田格,头戴五佛冠,一板一眼地庄重行来。我们发现戒毓师也是三位法师之一,而且走在最前面。这支小队伍在天王殿后驻足,停下不知唱着什么,同时做着手印。之后又上了台,有时一个人或几个人领唱,有时法师们齐唱。居士们手头没有瑜伽焰口的法本,不知有几个人能听懂他们在唱什么。一个小时过去了,我们笔直地站着,疲倦异常。

    刚才中午的时候,戒毓师给我们朗诵过焰口中的几段召请词:

    “一心召请,累朝帝主,历代侯王。九重殿阙高居,万里山河独据。西来战舰,千年王气俄收;北去銮舆,五国冤声未断。呜呼!杜鹃叫落桃花月,血染枝头恨正长。如是前王后伯之流、一类孤魂等众……”

    “一心召请,筑坛拜将,建节封侯。力移金鼎千钧,身作长城万里。霜寒豹帐,徒勤汗马之劳;风息狼烟,空负攀龙之望。呜呼!将军战马今何在,野草闲花满地愁。如是英雄将帅之流、一类孤魂等众……”

    “一心召请,五陵才俊,百郡贤良。三年清节为官,一片丹心报主。南州北县,久离桑梓之乡;海角天涯,远丧蓬莱之鸟。呜呼!官贶萧萧随逝水,离魂杳杳隔阳关。如是文臣宰辅之流、一类孤魂等众……”

    “一心召请,黉门才子,白屋书生。探花足步文林,射策身游棘院。萤灯飞散,三年徒用功夫;铁砚磨穿,十载漫施辛苦。呜呼!七尺红罗书姓字,一抔黄土盖文章。如是文人举子之流、一类孤魂等众……”

    这些召请词不但写得颇见文学功底,而且还有几分《红楼梦》中的《好了歌》的味道。当下几人边品茶边品此文,内心唏嘘不已。

    我们一直站着,渴望能听到这些打动人心的唱词。可是当代年轻人这种没有受过戏曲训练的耳朵,使我什么也听不懂。又是半个小时过去,我仰头看看天空,高高的蓝天上飞翔着两只自由自在的风筝,我很羡慕,便向师兄请求不练“站禅”了,他也同意,我们决定打道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