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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法堂·藏经阁
    这一进院落是法源寺六进院落中最小的,也是最幽静的。院中古树很多,殿东台上有一棵老银杏,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台下相对种着两棵著名的西府海棠,此外还有一棵娑罗树、两棵老国槐。海棠已经结了小小的绿果儿,比豌豆略大,丛集于密叶的缝隙中,幼嫩可爱。

    进入法堂,一股阴凉的气息扑面而来,似乎还夹带着些许水汽。法堂里的光线也比较暗,本来院落的紧凑和院树的浓荫就使它得不到太多阳光,再加上现在虽然是白天,殿堂的两排长窗户上却还挂着窗帘,室内就更幽暗了。

    适应了室内的亮度以后,我看见了一尊巨大的木雕卧佛像,它的身长足有七、八米,浑圆、饱满、修长,大得令人心中有些许震撼。在幽暗的光线下,佛像的身躯发出一种暗褐色的光泽。据说这是北京市内现存的明代木雕像中最大的一尊。佛作吉祥卧(右侧卧,以右手支头,双腿微曲,左手搭放在左膝上),双目闭合,表情安详。宜乎门外种着一棵娑罗树,佛本来就是在娑罗双树间涅槃的呵!宜乎这个殿堂这样清凉,“佛般涅槃,世间眼灭”,故而殿堂中也弥漫着淡淡的哀伤!宜乎此像供在最后一殿:佛出世时,首宣《华严》,所以大雄宝殿中供奉着“华严三圣”,而最后一部大经,则是《大般涅槃经》,眼前的这尊雕像就活现了当时的场景。这样的安排在内容上前后呼应,有始有终。一路行来,法源寺这长长的、一进一进的院落,就仿佛一首旋律优美、富于变化的乐曲,在佛般涅槃处戛然而止,留下无尽的余韵……

    公元前486年的一天早晨,佛陀像往常一样,乞食完毕,洗好食钵,在阿难的陪同下,从毗耶离重阁讲堂出发,前往遮波罗支提(塔、神庙、坟场),入定思维。刚入定不久,佛陀便出定了,他告诉阿难说:“毗耶离这里的道场都是好道场,我很喜欢。阿难!具有四神足的人对自己的寿命尚且能够自主,他想活满一劫就活满一劫,想比一劫短就比一劫短,而现在如来有大神力,自主寿命更是易如反掌。”

    佛说这句话,是在暗示阿难,如来将要涅槃,希望阿难能代表大众请佛住世,这样如来便可以继续留在世间教化众生。同样的话,佛陀说了三遍,可是当时阿难的心被魔王所迷,竟然没有反应过来,默然无语,最后,被魔王抓住这个机会,抢先请佛涅槃。在魔王的再三纠缠下,佛陀答应魔王,三个月后即入涅槃。

    得到了佛陀的许诺,魔王欢喜踊跃,回天宫去了。此时大地发出十八种震动,阿难非常惊怖,问佛原因,佛便把刚才魔王请他涅槃的经过告诉了阿难。阿难懊悔不已,再三请佛陀住世,却没有得到佛陀的允许。

    为了安慰阿难,佛说了一个偈子:

    一切有为法,皆悉归无常。

    恩爱和合者,必归于别离。

    诸行法如是,不应生忧恼。

    阿难听了,泪下如雨,哭着说:“佛陀是天人师、无上尊,很快就要入涅槃了,我怎么可能不难过呢!”说完,便捶打着自己的脑袋,哀号道:“呜呼!苦哉!世间眼灭,众生不久失于慈父!”

    我第一次读到这段经文的时候,感动之余,心想,如果当时阿难弄明白了佛的意思,及时请佛住世,该有多好,说不定现在我们也能见到佛陀了。可是,后来读了其他的大乘经典,才明白,其实那个请佛涅槃的魔王也未必就那么坏。我相信他也是大菩萨的化身,他是在与佛陀合演一场戏。佛确实是不生不灭的,可以常住世间。佛常住世间固然好,但是这样一来,众生对佛的存在就会习以为常,进而产生轻忽的心理,视而不见,不懂得珍惜,这样对修行也没什么好处,也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佛陀才要示现入涅槃的吧。

    佛陀回到重阁讲堂之后,便让阿难召集诸比丘在大集堂集合,他给大众留下了最后的遗教,佛陀说:“比丘们哪,你们要好好思维、修习三十七道品法,它们能把你们带到解脱处。一切诸法都是无常的,生命危脆短暂,就像闪电一样快,你们千万不要放逸啊!你们要知道,如来不久,也就是三个月以后,就要涅槃了。”

    诸比丘听了,非常痛苦,涕泪交流,迷闷懊恼,异口同声央求佛陀说:“世尊!唯愿住寿,勿般涅槃,利益众生,增长人天;唯愿住寿,勿般涅槃,开诸众生智慧之眼;一切众生堕于黑暗,唯愿如来,为作明照;一切众生皆悉漂没生死大海,唯愿如来,为作舟航!”

    佛陀安慰并教诲诸比丘说:“一切诸法,皆悉无常;恩爱合会,无不别离。你们不应请我住世,为什么呢?现在不是劝请我的时候。以前我为你们所说的法要,你们要好好地奉持,就像我在世时一样。”

    第二天,佛陀便与阿难前往乾荼村,作最后的游行讲法。

    途经毗耶离城的时候,佛陀回头看了一眼熟悉的毗耶离城,微微一笑。阿难觉得奇怪,遂顶礼问道:“佛陀从来不无缘无故地笑啊?”

    佛陀回答道:“阿难!刚才我向城而笑,是因为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毗耶离城了。”

    佛陀话音刚落,晴朗的天空忽然下起雨来。

    阿难又问世尊为什么,佛陀回答说:“阿难啊,这不是雨,这是天空中的天人,听见我说的话,心中难过,悲感涕泣而流的眼泪,不是雨水啊!”

    毗耶离城里的佛教徒,听说佛陀将要般涅槃,都悲伤不已,他们捶胸顿足地哭喊道:“呜呼,苦啊!世间之眼灭了,众生从此以后没有依靠了!”他们号啕大哭,紧紧地跟在佛陀的后面,不肯离去。

    佛陀见众人恋慕情深,非是言辞所可安慰,便用神力化出一条大河,将送行的人群阻挡在河的另一侧,这些人哭至昏倒,眼见过不了河,才绝望地回家了。

    此后,佛陀一路游行,先后经过乾荼村、象村、庵婆罗村、阎浮村、善伽城、鸠娑村,波波城。每到一处,佛陀都深情地教诫大众,大众哀恋不已。

    在波波城,佛陀接受了纯陀的供养,这是他在人间所接受的最后一次供养。这一次,佛陀因为吃了有毒的旃檀树菌,得了痢疾,腹痛不已。在诸比丘的围绕下,佛陀赶往鸠尸那城。途中佛陀不停地便血,身体变得虚弱不堪,不时地在路边的树下停下来休息。

    来到鸠尸那城的娑罗林边,佛陀吩咐阿难:“你可以先赶到娑罗林中,那儿有两棵树,孤零零地单独在一个地方,你把树下打扫干净,安好绳床,头冲北;我现在身体很痛苦,疲劳极了。”阿难和诸比丘听到佛的话,悲痛欲绝,阿难流泪奉敕而去。

    收拾完毕,佛陀带领诸比丘进入娑罗林,来到双树下,右胁着床,累足而卧,如师子眠,端心正念。一时天雨诸花。诸天龙八部,有的悲泣不已、有的迷闷欲绝、有的以手自拔头发、有的撕扯着身上的装饰品,都同声哭喊道:“如来入涅槃怎么那么快啊!如来出世太难碰到了,就如昙花一现;呜呼,苦啊!世间的眼灭了,从今以后让我们归依谁啊,谁又能来指导我们呢!”

    就在身体极度虚弱、承受着巨大痛苦的情况下,佛陀仍然心系众生,没有忘记度众生的本怀。当时,有一位名叫须跋陀罗的外道,已经一百二十岁了,听说佛陀将在娑罗林双树之间般涅槃,遂生亲近之心,来到娑罗林,要求晋见佛陀。

    须跋陀罗在林边正好碰到了阿难。阿难担心佛陀的身体不好,与外道相见,必起言论,会加重身体的痛苦,便谢绝了须跋陀罗。须跋陀罗不肯罢休,再三央求,阿难仍然不肯放他进去。正在休息的佛陀,听见须跋陀罗哀请阿难的声音,便观察了一下他的根器,知其可度,就让阿难放他进来。

    须跋陀罗欢喜踊跃,不能自胜,佛陀为他演说八圣道法,须跋陀罗一闻之下,豁然大悟,当即在佛陀的座下出家,并证得了阿罗汉果。

    因不忍见佛陀先去,须跋陀罗对佛说道:“我不忍心见到世尊入涅槃,我要求先入涅槃。”

    说完,须跋陀罗便于佛前,入火界三昧而般涅槃。

    最后的时刻到来了,大众悲伤不已。这时,佛陀最后告诫诸比丘说:“你们要知道,一切诸行,皆悉无常。我虽然是金刚之体,也不免为无常所迁。生死之中,极为可畏,你们要勤行精进,速求脱离此生死火坑。这是我最后的教言了,我般涅槃的时间到了。”

    说完,佛陀依次进入四禅、四定,最后在第四禅中进入涅槃。大众悲号呜咽,或闷绝躃地,或举手拍头,或搥胸大叫,涕泣滂沱,犹如骤雨。

    佛陀涅槃后,大众争相前来瞻礼和供养。当时有一位贫穷年迈的优婆夷,已经一百多岁了,随众瞻仰佛的遗容。看到别人都用种种美妙香华供养佛陀,而自己却双手空空,不胜嗟伤:“如来出世这样难遇,我却穷到如此地步,连最后一次供养都办不到,尽个心都不能!”想到这里,她倍增悲恸,涕泗涟涟,悲伤的泪水一串串地滑落在佛陀的脚上……痛哭中,她发愿道:“愿我将来所生之处,常得见佛!”……

    回忆至此,我很感动。觉得自己就像那位老婆婆,在法上一贫如洗。所以我得好好念佛,生到一个能常常见到佛的地方。想至此,我情不自禁地又看了一眼眼前的这尊卧佛,在般涅槃的时候,他的表情是如此地端庄安详,令人感动。

    怀着一种淡淡的哀伤,我轻轻地礼佛三拜。起身后,发现两侧殿墙前摆满了紫檀木的小型佛像,一尊挨着一尊,层层叠叠,一层比一层高,大约有五层,一千尊。佛像全都长得一模一样,闪烁着暗枣红色的光泽。背光的装饰花纹很特别,是明亮的向日葵一样的小黄花,底色是青绿色,虽然显得与紫檀的庄重颜色不太协调,但是却有效地防止了佛像的呆板与沉闷。

    殿内卧佛前还有一些“小木房子”,虽已褪了色,仍能看出原本花纹的繁琐精致,猜想是古代王府或富贵人家的佛龛。供桌上与大雄宝殿里一样,也是景泰蓝的五供,旧旧的,暗暗的,却自有一种尊贵庄严的气质。

    出了法堂,天已将午,曾师兄说去吃点儿饭。走到悯忠台的西边,看见居士们排队领饭的队伍足有几十米长。每人两个热气腾腾的馒头,还有一盒菜。见人太多,师兄建议出去吃,我很赞同。两人向外走,师兄有意带我见识一下,遂从西侧围墙上开的一个旁门出去,来到另外一个比较安静的院落。院内有一栋带点传统装饰的现代板楼,原来这就是中国佛学院的教学楼。师兄介绍说,中国佛学院创建于1956年,是汉传佛教僧伽教育的最高学府。文革期间被迫停办,直到1980年才恢复。喜饶嘉措、法尊法师、赵朴老,都曾担任过中国佛学院的院长,现任院长则是中国佛教协会的会长一诚大和尚。其中赵朴老还为中国佛学院作过一篇铭文,铭曰:

    深入经藏,畅游教海;

    学院高登,获世间解。

    严净毗尼,弘范佛果;

    爱国爱教,育德育才。

    三学五明,精研不懈;

    四禅八定,行持自在。

    性相禅净,华严天台;

    大小显密,圆融无碍。

    承前启后,继往开来;

    龙象辈出,法流大开。

    道风为本,慧命是赖;

    传灯无尽,功垂万代。”

    1998年,法源寺把主院落西侧的二亩空地买了下来,新建了教学大楼,从此佛教界的莘莘学子们就有了固定的学习场所和宽敞明亮的学习环境。他们不但开设了佛法课,还开设了计算机、英语、体育、音乐等课程,以使年轻一代的法师们更能适应今日的弘法环境。

    我们正准备从佛学院的大门出去,门外进来了五、六位年轻出家人,我一眼发现了戒毓师,就叫了他一声。戒毓师原是我家先生在一所地方佛学院教书时的学生,也是其中的佼佼者,几年前考入中国佛学院,现在已经是这里的研究生了。师父说,他们刚在外面替人做过法事,特地赶回来吃斋饭的。难怪他们几个人行色匆匆,都有一点疲惫的样子。戒毓师邀请我们回去一起吃午饭,我们便跟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