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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悯忠台
    右绕出殿,来到第三进院落。这个院落里同样有很多树木和自然生长的花草。殿西的高树上鸟儿特多,大概有几十只到上百只,黑脑袋,灰色的身子,灰尾巴,像喜鹊那么大,但不是喜鹊。不知是否因为人多兴奋的缘故,它们沙哑着嗓子,快活地大声叫着。树阴下长满了各种闲花野草,有柔弱轻盈的金钱草,有明亮耀眼的一大片黄色小雏菊,微风拂过,金钱草轻轻摇摆,小雏菊也忙不迭地朝人点头,好像婴儿灿烂的笑脸。一种美好的感觉流贯了全身,我想起了那句著名的诗偈:“郁郁黄花,无非般若;青青翠竹,尽是法身。”恍惚间,仿佛自己也变成了一朵小雏菊,与一群小黄花儿一起,在风中摇曳微笑。

    可是我不是花儿。我还能听见师兄与我说话呢!他指点我看甬路中间的一个石炉,说是清朝乾隆年间的。这个石炉带底座有两米多高,由须弥座、炉身和两层重檐构成。须弥座的莲花、炉身的八宝和云纹、还有重檐的屋纹,都雕刻得非常精致,石制品是很难做出这样好的效果的。那两层重檐和上面的顶柱,造型与天坛非常相像,只是比天坛少一层而已。

    进入大殿,里面很奇怪,什么佛像也没供。原来此殿名悯忠,师兄告诉我,本来法源寺的原名就叫悯忠寺,说起来,这里面还有一段历史故事呢!

    公元七世纪的时候,高丽王国称霸于朝鲜半岛,而且把触角伸到了中国的辽河流域。作为马背上出身的一代英主,唐太宗忍无可忍,于公元644年,决定御驾亲征高丽。他准备统领一支二十万人左右的队伍,先快速行军到高丽,然后速战速决。征询大臣意见的时候,因为“劳师以袭远”是兵家之大忌,所以大多数大臣都不赞成。无奈当时太宗年事已高,听不进任何人的意见,且敢于直言进谏的大臣魏征也已去世,无人敢触犯龙颜,太宗遂一意孤行,于公元645年三月,率军在幽州蓟城东南郊誓师,大飨六军;四月,一路人马从莱州(今山东掖县)登船过海直抵平壤,主力军则由太宗率领,从陆路进军。

    眼睁睁地看着年迈的父亲即将铸成大错而不能劝止,太宗之子非常难过,连续哭了好几天。太宗却非常乐观,他轻松地对儿子说:“等我回来见到你时,再换这件袍子。”意思是攻占高丽指日可待,连随身穿的衣服都不用换季,就可以凯旋归来。

    可是事与愿违。唐军突进很快,五月份,就已打到了辽东(今辽阳市)城下。血战之后,攻下了辽阳。六月,已进军到了安市(今辽宁盖平县东北)。高丽举国动员,聚集了十五万人,双方展开了恶战。当时的情形大约正如《易经》里所说的,“龙战于野,其血玄黄”。战斗非常惨烈,最后高丽抵挡不过,就决定死守不战,同时坚壁清野,将几百里内断绝人烟,使唐朝军队无法就地找到补给。就这样,双方进入了僵持期。

    夏天快到了,太宗还穿着出发时的那件袍子,不肯脱下来。七月、八月一晃而过,出发时带的粮草眼看就要用光了,天气也一天天地冷起来。太宗的袍子也已经破了,但他拒绝换新的,他说,“将士们都还穿着破袍子,我岂可独自一人换上新衣?”面对现实的困境,太宗很痛苦—。他一生建功立业,从未遭遇过如此惨败—,尽管如此,他仍然作出了一个明智的决定:撤军。

    九月,大军开始撤退。经过三个月的长途跋涉,十一月,军队撤回到了幽州(今北京)。此时所余的人马,只有出发时的五分之一了。“昔我往兮,杨柳依依;今我来兮,雨雪霏霏”,在这寒冷的天气里,在幽州这个军事重镇,目睹自己出发时誓师的地方,太宗对自己一生中最后的滑铁卢进行了痛苦的反思,对阵亡的将士深感悯伤,于是决定收集阵亡将士的遗骸,将他们安葬在誓师旧地,名曰“哀忠墓”;并决定在幽州修建一座庙宇,以超度这些客死他乡的为国尽忠的亡魂。

    此事给了太宗沉重的打击,之后不久,太宗就驾崩了。由他下令修建的这座庙,前后盖了五十一年,中间经高宗朝,直至武后万岁通天元年(公元696年)方始建成。武后是个颇有才干的女性,她体念先帝的心情,为这座庙赐名,曰“悯忠寺”。

    寺内建有一座高阁,叫“悯忠阁”。此阁颇为壮观,当时有民谚曰:“悯忠高阁,去天一握。”这么高的楼阁,是干什么用的呢?原来楼里面安置了无数阵亡将士的往生牌位,这些牌位静穆地立在那里,日复一日地接受着夕阳朝霞和香烟梵唱的洗礼。此时太宗若地下有知,应能得到几分宽慰吧!

    讲完这个故事,曾师兄又介绍说,悯忠台是法源寺的独有建筑,台基高一米多,周围护有砖栏。殿堂建于台基正中,外墙架有12根支柱,表示一年有12个月;殿内也以12根木柱支撑,表示一天有12个时辰。寓意时光无限流转,但是佛法永存。这个结构是很别致的,构思也独具匠心,在北京现存的古建筑中,只有故宫御花园的万春亭也是这个样式,大概是模仿悯忠台而设计的,只是万春亭的外观是亭而非台,寓意也引申为“万年春”和“青春永驻”的世俗意思。

    回看悯忠台殿内,正中是一块唐代古碑,上刻《无垢净光宝塔颂》(唐至德二年),传说此碑为史思明所立。一座纪念国殇的皇家寺院,怎么会容许史思明这样的叛将在其中立碑呢?这又引出了唐朝历史上另一段著名的故事。

    法源寺与众不同的立寺因缘,使它一开始就带有某种悲壮肃穆的气氛,但是历史却与它开了个玩笑:唐玄宗天宝十四年(公元755年),“安史之乱”爆发,驻守蓟城的范阳、平卢、河东三镇的节度使安禄山拥兵自重,起兵反唐,自称“大燕皇帝”。为了证明自己是顺应天意而出现的一个真龙天子,安禄山下令将“悯忠寺”改名为“顺天寺”,并在寺之东南隅,修建了一座木塔。

    两年之后,安禄山攻陷长安,玄宗等人仓皇逃窜,流亡到四川。此时史思明以为大局已定,又在悯忠寺的西南隅修建了另一座木塔,名“无垢净光宝塔”,为安禄山称帝和定都幽州祈福,并刻碑文,名《无垢净光宝塔颂》,由功曹参军张不矜撰文,名书法家苏灵芝书写。岂料安禄山之子安庆绪还没等老子坐稳皇位,就迫不及待地把他杀了。同时安庆绪对史思明的实力深感忌惮,派出安承庆、安守宗、阿史那等人到史思明处,欲削夺史思明的兵权。史思明一看势头不好,便采纳判官耿仁智等的计策,将安承庆等人囚禁起来,率领自己所部的十三个郡和八万部队投降唐政府。

    肃宗大喜,下诏封史思明为“归义王”兼“范阳节度使”。史思明为了讨好肃宗,也为了掩饰过去的所作所为,遂将《无垢净光宝塔颂》的碑文进行磨改,将安禄山的“圣武二年”的年号改为肃宗的年号,谎称是为肃宗继位所建。

    不久,史思明出尔反尔,又背叛唐朝,自立为帝。可是没想到他与旧主安禄山的命运惊人地相似,也被自己的儿子史朝义所杀。两人的皇帝梦,同归一枕黄粱。但是史思明所立的《无垢净光宝塔颂》石碑,可能因为苏灵芝的书法太好了,后人不忍弃之,遂保留了下来,成为一件难得的见证过安史之乱的实物。见了它,就会使人想起“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和“宛转蛾眉马前死,君王掩面救不得”的离乱场面。

    在悯忠台内环行一圈,发现周遭全是文物。有房山出土的辽塔上的佛像残片,有《悯忠寺藏舍利记》(唐景福元年,公元893年)、《承进为荐福禅师造陀罗尼经幢》(辽应历七年,公元957年)、《佛顶心观世音陀罗尼幢》(辽重熙十二年,公元1043年)、《李公女陀罗尼幢》(无年月)、《燕京大悯忠寺紫褐师德大众等(石函题名)》(辽寿昌四年后,公元1099年)、《礼部令史题名记》(金大定十八年,公元1178年)等石刻。还有早已佚失的、后在八十年代整修时发现的唐永徽元年比丘尼毛藏等人发心捐造的石刻佛像。

    有意思的是,后来我在阅读资料的时候,发现所有关于这尊造像的记载断句都是错误的。资料上是这样写的:

    “永徽元年十一月廿三日,比丘尼毛藏妹,严行弟子满子式,叉摩那宿王普,为法界苍生,同登正觉。”

    ——录自北京图书馆藏拓北京859号

    初读这一段话的时候,只觉得怪怪的,但未多留意。后来再碰到这段话,仔细一看,原来是断句断错了,正确的断法是:

    “永徽元年十一月廿三日,比丘尼毛藏,妹严行,弟子满子,式叉摩那宿王,普为法界苍生,同登正觉。”

    这里面有四个人物,首先出场的是一个比丘尼,名“毛藏”;第二个是她的妹妹,名“严行”,估计也是一个出家人,因为没有俗姓;第三个是她的弟子,名“满子”;第四位是一位式叉摩那——“式叉摩那”是梵文的音译,意思是“学法女”或“学戒女”(沙弥尼在受具足戒以前,有两年的考验期,在此期间被称作“式叉摩那尼”,简称“式叉摩那”)。这四个人,“普为法界苍生同登正觉”而发心造了一尊石刻佛像。在现有的资料中,大家都以为这个比丘尼的名字叫“毛藏妹”,所以提到这尊造像的时候,都名之曰“比丘尼毛藏妹等造像”,以讹传讹,不亦谬乎!不知始作俑者是谁,后来者请改正之。

    佛教徒真正对文物感兴趣的并不多,他们对佛法更感兴趣。何况今天是七月十五,大家都到各殿拜佛去了。悯忠台内空寂无人。立于殿内,只觉得这些文物都有自己的生命和独特气质,在漫长的历史岁月中,时光已经融入它们的体内,与它们成为一体,残破和漫漶不清恰恰彰显了它们的古老。它们所承载的图文信息与形质一起,散发出一种浓浓的古意,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幽微的古代气息。

    也是右绕一圈出门,经殿左向后,路过两排枝桠分张的树。树干有碗口粗,枝柯黑而干,姿态横斜,曾师兄告诉我,这就是法源寺里最著名的丁香。呵,丁香!我驻足,仔细地看着,什么也没看出来。现在是夏末秋初,丁香的花期早已过去,蜂飞蝶舞的繁华场景已成为春天消逝的梦。我不由自主地想到戴望舒的《雨巷》中那个美的化身,那个像“丁香一样结着愁怨的姑娘”。不过现在场景变了,不是幽深的雨巷,而是古老的寺庙。遥想季春的时候,细雨霏霏,灰衣布袍的出家人在这幽寂的寺院里,著一双罗汉鞋,匆匆从盛开的丁香旁走过,该是一幅多美的画面啊!我曾经专门思考过这个问题,觉得每个出家人都是一个诗人,内心充满了诗意。他们当中必有某些人,看到花开花落、看到人事代谢,觉悟到生命的无常,才选择了出家这条路。而出家本身,就是一种诗意的行为,只不过这首诗,他们没有吟咏出来,而是直接用生命来书写了。众所周知,这里是中国佛学院的所在地,想一想,每年的暮春月夜,该有多少佛门的少年精英流连于丁香树下,品味着生命和佛法的美丽呢!